
人生新篇章
热门小说《人生新篇章》已上新,它是著名网络作者臭醋包的又一力作,这本书的男女主角是林颜周敏。第1章从小我就知道,自己必须不如妹妹。妹妹考了六十分,我就不能考六十一分。妹妹比赛拿了银奖,我就不能拿金奖。每次做错,轻则没饭吃,重则一顿毒打。妈妈说,我生来就是给妹妹当陪衬的。九岁那年,我夹在作业里...
启动阅读精彩节选
第1章
从小我就知道,自己必须不如妹妹。
妹妹考了六十分,我就不能考六十一分。
妹妹比赛拿了银奖,我就不能拿金奖。
每次做错,轻则没饭吃,重则一顿毒打。
妈妈说,我生来就是给妹妹当陪衬的。
九岁那年,我夹在作业里的素描被美院支教的老师发现。
她激动地找上门,说我是有绘画天赋,要带我去北京培养。
妈妈笑着答应了。
可当晚,她就被装进麻袋,卖入大山。
十五年后,我成了中国美院最年轻的教授。
国际双年展金奖得主。
即将在卢浮宫举办个人画展。
美院给我招助教,报名表堆满办公桌。
而最上面的那张,就是妹妹的。
1
林颜,二十三岁,国美油画系研三在读。
全国美展新人奖得主。
两幅作品被中国美术馆收藏。
照片上,她笑得眉眼弯弯。
嘴角扬起两个浅浅的梨涡。
眉目间依稀可见记忆里的轮廓。
捏着纸张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我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是她吗?
同事周敏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赞叹道:
“这个厉害,还没毕业就有美术馆收藏画作了。就是家里条件不太好,农村户口还是单亲,家里开支全靠母亲打零工。”
她说着将家庭资料递了过来,
“俗话说寒门难出贵子,出身低能走到这里反而更凸显出她的能力。咱们招助教,要的就是这种能吃苦的。”
目光落在母亲栏,那里清晰地印着三个字。
林秀芬。
白纸黑字,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我的心上。
痛,且窒息。
不是同名同姓,不是长得相似。
就是她。
我的亲妹妹。
不,不是妹妹。
是我生存的警戒线。
越过这条线,我就会被卖掉。
她没有的东西,我绝不能有。
她有的东西,我绝不能有更好。
六岁那年,林颜被邻居家的狗吓哭了。
我冲过去挡在她前面,把狗赶走,自己却被咬了一口。
裤子撕破,小腿上两排血洞。
邻居过意不去,带我去了医院,还给我煮了个鸡蛋。
那是我第一次吃鸡蛋。
我舍不得吃,捧在手里看了半天。
妹妹跑过来,眼巴巴地盯着。
妈妈看见了,蹲下来摸摸我的头:
“你是姐姐,让给妹妹吃好不好?她刚才吓着了,需要补补。”
我摇头,把鸡蛋藏到身后。
“我也被咬了,我也疼。”
妈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做人不可以这么自私,更何况你是姐姐为什么不能让着妹妹。”
那时的我听不懂什么叫自私。
我只知道这颗鸡蛋是邻居给我的。
因为我救了妹妹。
见我死死护着鸡蛋不放,妈妈强硬地掰开我的手。
我拼命抵抗,手指被反折出难看的畸形。
痛得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鸡蛋还是被抢走了。
妈妈把鸡蛋塞进妹妹手里,转头看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失望地叹了口气:
“妹妹被狗吓成那样,你不说安慰她,还吃独食。”
“眼里只有自己,和你那个自私自利的爸一个样。”
爸爸。
那是另一个陌生的词汇。
邻居说,妹妹出生后没多久,他们就离了婚。
他什么都没要,净身出户。
记忆里,妈妈很少提起他。
为数不多的几次都是裹挟着对我的批判。
果然,提到那个男人,妈妈的眼神冷了下去。
她抱起啃着鸡蛋、满脸开心的妹妹,转身进了屋。
只丢下一句:
“黑心肝的人,生的孩子果然养不熟。”
我没听懂。
也不敢听懂。
我被关在门外。
漫天大雪里,我只穿着一件破洞的秋衣。
2
八岁那年冬天,我终于要上小学了。
妈妈给我和妹妹办理了入学手续。
交完学费,又偷偷给教务主任塞了很多钱。
每一张都是她熬夜糊纸盒赚来的。
皱皱巴巴,依稀还能看到上面的胶水痕迹。
“主任,麻烦您把俩孩子放一个班。”
“二丫头年纪小,我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
教导主任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数钱。
“行啦行啦,谁家娃不是六岁上学?你把心放肚子里头。”
“倒是你这个大娃,八岁才上一年级属实耽搁了。你这个当妈的,还真是偏心。”
妈妈尴尬地搓搓手,脸上划过一丝窘迫。
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低下头,攥紧了妹妹的手。
这时男人的钱也数完了。
他将钱塞进了桌子下面的抽屉,道:“不是什么大事,回吧回吧。”
妈妈松了口气。
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她第一次牵住了我的手。
也是唯一一次。
“以后,你要好好照顾妹妹。”
“在学校里,别让人欺负她。”
掌心被温热的触感紧紧包裹。
是妈妈的体温。
暖和、舒服,像春天的太阳。
后来我时常会想起那个瞬间。
时间久了,偶尔会恍惚那刻究竟是不是真的。
“小倩?小倩?”
周敏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
我回过神,发现手里的简历已经被我攥出了深深的折痕。
“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周敏凑过来,小声问。
我摇摇头,深吸一口气,看向门口。
“开始吧。”
门开了。
一个穿着米白色毛衣的女孩走进来,扎着简单的马尾,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和妈妈一模一样的眉眼。
或者说,和妈妈年轻时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眼底多了几分坚毅与自信。
她向评委席鞠了一躬,开始自我介绍。
声音清脆,条理清晰。
周敏在旁边小声说:“这孩子真不错,专业扎实,表达也好。”
轮到我,我握着话筒的手有些发抖:
“看资料,你是独生女?”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是的,老师。”
我继续抛出第二个问题:“那如果你妈妈反对你画画,你会放弃吗?”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骄傲:“我妈妈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她特别支持我。从小就送我学画,自己打三份工供我。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我看着她。
看着她说起母亲时眼里闪烁的光。
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亲口说的,画画是最没用的东西。
学画画就是在浪费时间浪费钱。
那是小学二年级的事了。
班主任是个刚毕业的年轻姑娘。她发现我的画以后,激动得不行,非要来家访。
“小草妈妈,您看看这画!这孩子绝对是个天才!”
“我有个同学在县文化馆,我可以帮忙推荐,让她去学......”
妈妈坐在对面,笑容有些僵硬。
“老师您确定说的是小草?不是小颜?”
班主任将画作拿给妈妈。
“您看看,是林小草没错吧?”
“这次美术课,我让孩子们自由发挥,交上来的作业大多数都是火柴人、小房子。只有林小草这张,画的是咱们村口的老槐树。”
李老师指着画道:“您看这个光影,这个透视。我有个同学在县文化馆工作,我可以帮忙推荐。”
昏黄的煤油灯落在妈妈的脸上。
映得她的指节一点点泛白,攥紧了那张画纸。
“小草妈妈,我不是在说客套话。”李老师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我教书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哪个孩子能无师自通画成这样。这孩子是个天才,真是天才!说不定以后可以考美院......”
话没说完,妈妈猛地站起身。
她拉开房门,一把将李老师推了出去。
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摔上,溅起飞扬的尘土。
我站在门后,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隔着那扇发霉的门板,那张画被揉成一团,砸在我脸上。
紧接着落下的,是她的巴掌。
“我让你照顾妹妹,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让她画那些儿童画,自己画这种东西,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
“你知不知道她要是看到了你的画,会有多难过?”
我倒在地上,脸颊辣地痛。
像是有无数细针,密密麻麻地扎着。
有眼泪落在手背。
是妈妈的。
只见她缓缓蹲下身,捡起了地上团成一团的画。
伸开,抚平。
再看向我时眼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你就是个蠢货,别人奉承两句,你还真信了?”
“就算有天赋,画画能当饭吃吗?能当钱花吗?”
“浪费时间浪费钱的东西,就是垃圾。”
“再让我发现一次你拿这种垃圾羞辱妹妹,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所以,当老师第二次找上门时。
她把我卖了。
那是三年级下学期的事。
班主任李老师休产假了,顶替她的是一个支教的年轻老师,姓方。
她刚从美院毕业,分到我们村小教美术。
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我的画本。
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激动地找上了门。
我吓坏了,可怎么也拦不住。
她让我别怕,说她老师是美院的主任。
她可以为我写推荐信,食宿免费。
可我还是拼了命把她往外拽。
然后,门开了。
妈妈走了出来。
这次她没有发怒,不仅平静地听方老师说完。
还笑眯眯地将老师送到楼梯口。
当晚,她给我煮了一碗面,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盯着那碗面,没敢动。
荷包蛋是妹妹才能吃的东西。
我怕。
妈妈见我久久不动,伸手拿起筷子,一筷子一筷子喂到我嘴里。
她说,吃吧,吃了路上就不饿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辆面包车后座上。
开车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醒了?老实待着。你妈把你卖给我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碗面里放了安眠药。
很多。
多到我现在身体都不好。
3
我运气好。
买我的那户人家在山里,夫妻俩结婚二十年没孩子。
他们对我还算可以。
后来村里来的扶贫部郑叔叔,看到我的画本,联系了他在省城艺校当老师的同学。
十五岁那年,我考上了省城艺校。
从艺校到美院,从本科到硕士,从硕士到博士。
二十七岁,我成了中国美院最年轻的教授。
我的画挂在卢浮宫,摆在威尼斯,印在画册里。
鲜花、荣誉、掌声......
我好像拥有了一切。
我应该感谢她的。
可午夜梦回想起时,撕扯着心脏的,还是恨。
恨她总让我照顾妹妹。
恨她不让我画画。
恨她把我卖到大山。
那些恨意像是毒虫。
在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伺机而动。
钻入我的大脑,钻入我的骨血。
阴魂不散地缠着我。
脚掌突然传来一阵抽痛。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周敏踩了我一脚。
“想什么呢?这种时候别掉链子。”
我抱歉地冲她笑笑。
转头拿着话筒,在女孩儿希冀的眼神里平静道:
“林颜同学,你被淘汰了。”
话音落下,在场的所有同事都变了脸色。
周敏压低声音惊道:
“你疯了吗?这种条件如果淘汰的话就再没人能通过了!”
林颜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方才讲话时的自信荡然无存。
她紧紧攥着衣角,眼眶泛起一层淡淡的雾。
整个人都有些无措:
“林老师,您一直都是我在绘画道路上的榜样。
“我考国美便是为了您,我做了这么多努力就是为了当您的助教。
“我也自认为自己达到了要求,所以想请问您淘汰的原因是什么?”
我指着她的家庭资料道:
“我这里不招品行不端的学生。
“你撒谎,你不是独生子女,你有一个姐姐。”
4
林颜愣了下,眸中划过一抹疑惑:
“老师,我真的是独生女,我可以向您提供户口本和街道办的户籍资料。”
周敏捣了捣我的胳膊肘,低声提醒道:
“所有的家庭资料都是人事处直接提供的。档案造假可是重大事故,你别胡说啊!”
我没有理会周敏。
而是指着籍贯那一栏道:
“不巧,我的籍贯也在南坪市清河县。你家住在柳树沟村二组对吧?我记得你有一个姐姐,叫林小草。”
林颜的神色有一瞬停滞。
随即放松下来,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
“您说小草姐姐啊!她是我小姨的女儿。小时候小姨家中变故,她寄住在我家,和我一起长大。不过三年级的时候小姨把她接走了。”
末了,她微微低下头,脸颊浮起一抹淡淡的羞涩。
“真是没有想到,我居然能和自己的偶像是老乡。”
小姨的女儿......
林秀芬明明只有两个弟弟。
我定定地看着林颜明亮的眼睛。
清澈、纯洁。
未经世事。
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十五年。
整整十五年。
期间,我时常会猜测。
她会不会偶尔想起我。
她会怎样向别人提起我。
她会不会有那么一点后悔卖掉我。
只要那么一点......
我就可以不恨她。
就一点。
可是没有。
她虚构出一个故事来粉饰太平。
试图抹去我所有存在的痕迹。
仿佛我的存在。
是一段多么令人难堪的往事。
我低头,将相关的档案资料装回文件袋中。
递还给了林颜。
同事们见状纷纷松了口气。
如此好的苗子要是错过就太可惜了。
周敏拉开抽屉准备取邀请函。
我用力按住了她的手。
在她惊诧的目光中转头,对着话筒坚定道:
“你被淘汰了。”
林颜接过文件袋的手悬在了半空。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半晌,颤声道:
“林老师,独生女的问题我已经解释了。如果您还有其他疑问的话,我都可以回答。”
连同事们也向我投来不解的目光。
不明白一向惜才的我为什么要坚持淘汰这样一个无可挑剔的好苗子。
我盯着林颜恳切的目光。
困惑、哀求、无助。
仿佛记忆里无助的我。
心口处泛起淡淡的酸意。
我握着文件袋的手忽然有些发烫。
林秀芬打我、骂我。
毁了我的梦想。
把我卖给人贩子。
但林颜没有。
她会甜甜地叫我姐姐。
会抱着我撒娇。
会小心翼翼地给我擦眼泪。
小小的她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却会在林秀芬打我时挡在我面前。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过。
这一刻,我心软了。
粗糙的牛皮纸袋缓缓划过掌心。
尖锐的拐角刺得虎口发痛。
我忽然抬起眼眸,毫不避讳地对上林颜的目光,冷声道:
“抱歉林同学,你无论成绩还是品行都很优秀。但是,我不能勉强自己让一个母亲有污点的学生来当助教。”
“林老师您在说笑吧?”
听到我指责林秀芬,林颜原本敬仰的神色多了几分裂痕。
她后退一步与我拉开距离,正色道:
“我妈妈虽然比不上您读书多,但也是勤勤恳恳地生活。您这样污蔑我的妈妈,我希望您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勤勤恳恳地生活么......
我没忍住勾了勾嘴角。
“你回去问问她,有没有做过亏心事。如果没有,我愿意公开向她道歉,并主动卸掉所有职务。”
“如果有,不只我的助教岗位,整个美术界都不会要一个母亲平行不端的人。”
我的一番话说得极为苛刻。
周敏吓得直掐我大腿。
林颜似乎被我冷硬的态度吓住了。
她攥紧拳头,斩钉截铁道:
“尽管我十分仰慕您,但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污蔑造谣我的妈妈!希望您不要为今天的承诺而后悔!”
说罢,她果断地转身离开。
教室门被重重地砸上。
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好似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5
结束完一天的面试。
同事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
周敏捏着几张为数不多的简历叹气:
“真搞不明白你怎么想的,那个林颜条件那么好。你怎么左右都看不上。”
我将桌上杂乱的资料整理好塞进包里。
头也不抬地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那你又怎么知道别人做没做亏心事?”
周敏摁住我的手,神色凝重道,
“我相信你不是空来风的人,但万一弄错了怎么办?污蔑学生家长、,你的一辈子就全完了你知不知道?”
我掰开她的手。
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会的,放心吧。”
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正说着话,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是一个归属地在京市的陌生号码。
“你好?”
电话那头响起一个略有些苍老的声音。
“您好,是国美的林老师吗?我是林颜的妈妈。”
呼吸有一瞬的停滞。
十五年。
距离我上一次听见这个声音。
已经过去了十五年。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我们再联系的场景。
我想我可能会哭,会骂,会闹,会质问。
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如此的平静。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孩子今天回来和我说了面试的事。我想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能否占用您一点时间聊聊?”
言辞恳切,语气卑微。
是一个为了儿女甘愿俯身做牛做马的可怜母亲。
但唯独不是我的母亲。
“抱歉,我觉得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聊的。”
我淡淡道:“我还有事,先挂了。”
“你脸色不太好看,是出什么事了吗?”
周敏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把手机塞进了口袋。
“听说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饭店,我请。”
周敏笑了起来:
“林教授难得作东,我必须狠狠宰一笔!”
次,我拿着咖啡照常上班。
转过拐角,迎面是一个有些年纪的妇女。
她看到我,眸中迸发出一抹希冀。
赶忙迎上前来伸出手:
“您就是林老师吧?您好您好,我是林颜的妈妈。”
我呆呆地看着她,身体不自觉地紧紧绷起。
第2章
见我没反应,她讪笑着收回手,在衣角搓了两下掩饰尴尬。
“我是个没本事的,老师您别嫌弃。昨天孩子回来和我说过了,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有什么误会。今天冒昧拜访,就是想和您聊聊,您看您方便吗?”
她说话时躬着身子,笑得十分卑微。
她没有认出我。
我松了口气。
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
算算子,她今年应该五十岁了。
我忽而有些恍惚。
原来她已经这么老了。
时间是公平的。
没有放过我。
也没有放过她。
我长叹一声,低头从包里取出钥匙,拧开了办公室的门。
“进吧。”
6
大门打开,我将咖啡放在桌上。
转头发现林秀芬局促地站在我身后。
正惊讶地打量着一整面墙的奖杯奖牌:“林老师真是年轻有为。”
我走到饮水机边接了杯热水放在会客桌上。
“您请坐,喝点水。”
林秀芬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没说话。
她拘谨地缩着身子,目光诚恳:
“小颜从小就把您当作偶像,说将来要成为您这样的画家。昨天面试回来后大哭一场,说您似乎对我有点不满。”
我抬起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似乎更紧张了。
“那个......我看您和我女儿差不多大,您又这么优秀。我们应该是没有什么接触的机会的。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如果有,早点解开也不是什么坏事。”
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冷了下来:“她只说有点不满吗?”
林秀芬愣了下,没反应过来。
“我来告诉您,不是有点不满,是特别不满。”
我特意在“特别”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林秀芬身形一颤。
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握着玻璃杯的手微微发抖。
“您......”
她的眼里写满了困惑,带着一丝不安与惶恐。
似乎不明白我这个陌生人为何对她如此大的恶意。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不紧不慢道:
“我是个惜才的人,林颜的条件确实十分拔尖。但可惜她有个有犯罪史的母亲。品行不端是原则问题,恕我不能接受。”
“我没有犯过罪!”
涉及自己女儿的前途,林秀芬焦急地解释: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传出来的闲话。我可以去派出所开无犯罪记录证明给您看!”
我静静地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
忽然觉得人真是个健忘的生物。
“据《刑法》第二百四十条,拐卖妇女、儿童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并处罚金。”
我提醒道。
她愣了下,有些迷茫。
还有些错愕。
我笑了起来。
“妈妈,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林小草。”
林秀芬怔怔地看着我。
眸中闪过茫然。
而后是震惊、无措。
再到恐慌。
半晌,才听到她颤抖的声线:
“是你。”
7
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靠在椅背上。
我静静地看着她。
十五年。
足够一个孩子长成大人。
足够一颗种子长成大树。
也足够把一个母亲的罪行,从记忆里抹去。
“你......你还活着?”
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却说出这样一句话。
我笑了。
笑得眼眶发酸。
“是啊,我还活着。是不是很遗憾?”
她慌忙摇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苦涩在舌尖蔓延。
“我被卖到山里那户人家,对我还算不错。后来遇到扶贫部,考上了艺校,从艺校到美院,从本科到博士,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我放下杯子,看着她:
“妈妈,您应该为我高兴才对。”
她听到“妈妈”两个字,浑身一颤。
眼眶红了。
“我......我当时实在是没办法......”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妹从小就体弱,我一个人打三份工,养活两个孩子,实在是撑不住了。那个男人说......说你这样的孩子能卖个好价钱,够小颜上完大学......”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
“我也后悔过,真的后悔过。可等我再去找你的时候,那户人家早就搬走了。我以为......我以为你这辈子就这么毁了......”
我听着她的哭诉。
听着她把自己描述成一个走投无路的可怜母亲。
心里却只剩下平静。
“所以,您就把我抹去了?”
她愣住了。
“林颜说,我是她小姨的女儿。说您是我小姨。说我只是寄住,后来被接走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阳光照进来,落在我的脸上,暖得有些烫。
“您把我卖了,我不怪您。人到了绝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可您为什么要把我从记忆里也抹掉?”
“我存在过。我叫过您妈妈。我保护过妹妹。我被您打过、骂过、关过小黑屋。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活得更好。”
“可最后,我连存在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哭得不能自已。
可我不知道她的眼泪,是为我流的,还是为自己流的。
“林颜不知道我的存在,对吗?”
她点头,又摇头。
“她......她那时候太小了,记不得。后来我问起来,我就......我就说你是我姐的女儿,家里出事寄住几天......”
我明白了。
她不是把我也抹去了。
她只是把我换了一个身份。
一个不会让林颜难堪的身份。
一个不会让林颜知道自己母亲曾经卖过女儿的身份。
“林老师......”
她忽然站起来,踉跄着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告诉小颜。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她那么崇拜你,那么努力,就为了能当你学生......”
“你要怪就怪我,要恨就恨我。怎么对我都行,就是别毁了她......”
我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脊背,粗糙的双手。
我想起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想起那碗加了安眠药的面。
想起醒来时,那个男人露出的黄牙。
想起那些年,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撕心裂肺的恨。
可现在她跪在我面前。
求我放过她的女儿。
我忽然蹲下身。
和她平视。
“您知道吗,我无数次想过,如果您当初让我画画,会是什么样?”
她愣住。
“如果您不把我卖掉,会是什么样?”
眼泪从她眼眶里滚落。
“如果......如果您能像爱她一样爱我,会是什么样?”
我伸出手,帮她擦掉眼泪。
就像很多年前,她也曾帮我擦过一样。
“可这些都没有发生。”
我站起来。
“您走吧。”
她仰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惶恐。
“那......那小颜......”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
“我不会告诉她。”
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
“但是,她不能做我的助教。”
“我没办法,每天面对一个被母亲用我的卖身钱供养出来的孩子。”
“这不公平。”
“对我,不公平。”
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开了,又关上。
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梧桐树。
春天了,树枝上冒出嫩绿的新芽。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敏发来的消息:【听说林颜妈妈来找你了?没事吧?】
我没回。
又一条:【林颜发朋友圈了,说面试没过,准备去法国留学。她导师给她推荐了巴黎美院。】
我点开朋友圈。
林颜发了张照片,是她和作品的合影。
配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巴黎,我来了!
照片里的女孩笑得眉眼弯弯。
和十五年前,那个抱着鸡蛋、满脸开心的妹妹,一模一样。
我放下手机。
忽然觉得口那块压了十五年的石头,轻了一点。
8
三个月后。
卢浮宫。
我的个人画展如期开幕。
来的宾客很多,有法国的艺术评论家,有国内的老朋友,还有很多慕名而来的观众。
周敏举着香槟凑过来:“林大教授,感觉如何?”
我看着墙上那些画。
有山水,有人物,有抽象,有写实。
都是我这十五年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挺好。”我说。
周敏笑了:“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我也笑了。
这时,展厅门口传来一阵动。
一个女孩的声音传来:“我真的认识林老师,她是我姐姐!”
我转过头。
林颜站在门口,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脸上带着焦急和期盼。
旁边的工作人员拦着她:“小姐,这是私人邀请展,没有邀请函不能进......”
“让她进来吧。”
我开口。
工作人员愣了愣,让开了路。
林颜快步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她看着我的眼神复杂极了。
有困惑,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你真的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点点头。
“我是林小草。你姐姐。”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妈说......说你是我表姐,说你是寄住在我家的......可你怎么会是......”
她语无伦次。
我静静地看着她。
就像十五年前,看着那个抱着鸡蛋的小女孩。
“你妈妈把你保护得很好。”
我说。
“那些事,你不知道,对你来说是好事。”
她咬着唇,眼泪扑簌簌地掉。
“可我想知道。”
“我想知道,为什么你第一次见我就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想知道,为什么你知道我家在柳树沟。”
“我想知道,为什么你听到我说妈妈支持我画画时,你在笑。”
“我想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的姐姐,会变成我的偶像。”
我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泪光,和那份倔强。
像极了十五年前的我。
“你想知道?”
她用力点头。
我转身,走到一幅画面前。
那是一幅黑白素描。
画的是一个小女孩,站在雪地里,只穿着一件破洞的秋衣。
她的眼神空洞,脸上还有未的泪痕。
背景是一扇紧闭的门。
林颜站在我身边,看着那幅画。
“这是......”
“这是我。”我说,“九岁那年,被关在门外的那天晚上。”
她沉默了。
我又走到另一幅画前。
这幅画是彩色的,画着一个女孩趴在桌上睡觉,桌上堆满了画纸。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泛着金色的光。
“这是我偷偷画画的样子。”
“每次都是等你们都睡了,我才敢画。”
林颜看着那幅画,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我走到最后一幅画前。
这幅画最大,挂在展厅的正中央。
画的是两个小女孩。
大的那个,七八岁的样子,挡在小的前面。小的那个,躲在大的身后,抱着她的腿。
背景是一条土路,和一只凶巴巴的大黄狗。
画的右下角,写着几个字:
《妹妹别怕》
林颜看着那幅画,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是......”
“你被狗吓哭那次。”我说,“我挡在你前面,被咬了一口。”
她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那天,邻居给了我一个鸡蛋。我第一次吃鸡蛋,舍不得吃,捧在手里看了半天。”
“你跑过来,眼巴巴地盯着。”
“妈妈看见了,让我让给你。”
“我不肯。”
“她掰开我的手,把鸡蛋抢走了。”
我平静地说着这些事。
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林颜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我转过身,看着她。
“那些事都过去了。”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愧疚。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有个姐姐,她曾经很爱你。”
“她为了保护你,被狗咬过。为了让你开心,把鸡蛋让给你过。为了让妈妈高兴,努力做一个不如你的孩子。”
“她做了一切她能做的。”
“可最后,还是被卖掉了。”
林颜猛地抬起头。
“我妈她......她真的......”
我点点头。
“是真的。”
她蹲下身,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展厅里很安静。
只有她的哭声,和远处传来的隐约的音乐声。
周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整个展厅,只剩下我和她。
过了很久。
她站起来,眼睛红肿着。
“姐。”
她叫出这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愣住了。
十五年。
整整十五年。
没有人叫过我姐姐。
“姐,对不起。”
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
像很多年前,妈妈唯一一次牵住我的手那样暖。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我知道,我绝对不会......”
我轻轻抽出手。
“不用说对不起。”
“那些事,不是你做的。”
她看着我的眼睛,嘴唇颤抖着。
“那......那我们还能做姐妹吗?”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你是我妹妹,永远都是。”
她扑过来,抱住我。
抱得很紧很紧。
像小时候,她抱着我撒娇那样。
我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落在她的背上。
窗外,巴黎的阳光正好。
照在那些画上,照在我们身上。
暖洋洋的。
像春天的太阳。
尾声
一年后。
中国美院。
周敏敲开我办公室的门,递过来一沓资料。
“林颜回国了,在杭州开了个画廊。这是她寄来的邀请函,开幕展,问你有没有空去。”
我接过来看了看。
邀请函上印着一幅画。
画的是两个女人,站在阳光下,并肩看着远方。
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手牵着手。
画的题目:《姐姐》。
我看着那幅画,笑了。
“告诉她,我去。”
周敏也笑了:“你们俩啊,真有意思。”
我拿起笔,在历上圈出那个期。
窗外,梧桐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时光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去。
有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
但有些爱,也永远不会消失。
我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相框。
里面是一张老照片,黑白泛黄,边角都磨破了。
照片上,两个小女孩站在一起。
大的那个,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憨憨的。
小的那个,五六岁,躲在大的身后,露出半个脑袋。
这是我们唯一一张合影。
是邻居用她的老相机拍的。
拍完这张照片没多久,我就被卖掉了。
我摸了摸照片上那张小小的脸。
然后,把它放回抽屉。
关上。
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很好。
春天又来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