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第 5 章
徐延宗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千里镜。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揉了揉眼睛,再次将千里镜举到眼前,死死对焦在十里外的修罗场上。
这一次,他清清楚楚地看清了那具被北狄人挑在长矛上的尸体。
一张被刀剑劈砍得血肉模糊的脸,可那花白凌乱的头发。
那哪怕死去依然怒目圆睁的刚毅轮廓,还有眼角那道深褐色的陈年旧疤......
北狄的士兵正费力地在泥水里拖拽着一把重达六十斤的九环大刀。
那是徐家的传家宝,是他十岁那年,父亲亲手塞进他手里,大笑着说:
“以后爹老了,这刀就交给你扛”的祖传宝刀。
现在,扛刀的人死了。
“啪”的一声闷响。
千里镜从他脱力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岩石上。
徐延宗浑身的骨头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走。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膝盖狠狠地砸在尖锐的碎石上。
锋利的石棱瞬间割破了布料,鲜血渗出,他却感觉不到丝毫肉体上的疼痛。
“不......不可能......”
徐延宗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像是一个溺水之人做着最后的无谓挣扎。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牙齿疯狂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冷汗瞬间浸透了重甲下的中衣。
那张原本还挂着得意笑容的脸,此刻惨白得像是一具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尸体。
“那面旗子......那个人......”
他语无伦次地呢喃着,手指死死抠住地上的泥土,指甲外翻流血也浑然不觉。
他猛地转过头,眼球上瞬间布满鲜红的血丝,眼眶眦裂,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像是一头被入绝境的野兽,带着一种荒谬的祈求。
“沈昭宁!那里面的人是谁?!”
“你告诉我,那是你爹对不对?”
“那是沈老将军对不对?!”
他在乞求我,乞求我给他一个能够继续自欺欺人的谎言。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这副摇摇欲坠、卑微如泥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没有怜悯,只有无尽的嘲弄。
“我没告诉你吗?”
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在军情急报那天,我说,徐老将军被困。”
“你当时怎么说的?”
“你说我在编谎话,你说你爹在京城听曲。”
徐延宗的呼吸猛地一滞,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我看着他,继续一字一顿地凌迟他的灵魂:
“在青石关那天,我说,徐老将军最多还能撑五。”
“你却为了拖延时间,非要绕行汾河谷大路。”
“在伏虎岭上,我说,把帅印给我,我去救徐老将军。”
“你为了夺权,拔剑指着我,下令全军就地扎营。”
我缓缓蹲下身,近他,将残酷的真相彻底钉死在他的心口上:
“徐延宗,我说了一路的‘徐老将军’。”
“是你自己非要觉得,那是‘沈老将军’。”
“是你自己,为了吞并我沈家的兵权,为了你那点可笑的私心。”
“亲手......掐断了你亲爹最后的生路。”
“不......不是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徐延宗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腔剧烈起伏,却仿佛吸不进一丝空气。
他的五官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悔恨而扭曲变形。
他想起了自己故意放慢行军速度时得意的笑。
想起了自己夺走帅印时猖狂的嘴脸。
每一次拖延,都是在割他亲爹的肉!
每一次阻拦,都是在放他亲爹的血!
是他,是他亲手把生他养他的父亲送进了!
“不——!”
“你骗我......你故意骗我!”
“你为什么不说明白!”
“你为什么不打醒我!”
徐延宗双手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连着头皮扯下大把的黑发。
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混着眼泪和鼻涕,糊满了那张狼狈不堪的脸。
他猛地将头重重地磕在岩石上,额头瞬间血肉模糊。
整个人崩溃到了极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如同孤狼泣血般的嚎叫。
“爹——!!!”
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空旷死寂的山谷里,却再也唤不回那个能大笑着揉他头发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