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拒绝春节值班后,整个医院天塌了
作者是山奈的热门新书拒绝春节值班后,整个医院天塌了火爆上线,主角是姜宁小宁,是一本短篇类型的小说。第一章“小姜,春节值班你顶一下。”值班主任伸手敲了敲我的桌面,说得理所当然。我正在写病历的手一顿。“又是我?”“老同志们有家庭要照顾,你一个人,在哪儿过不是过?”其他医生纷纷附和。“小姜,帮帮忙,辛苦...
启动阅读精彩节选
第一章
“小姜,春节值班你顶一下。”
值班主任伸手敲了敲我的桌面,说得理所当然。
我正在写病历的手一顿。
“又是我?”
“老同志们有家庭要照顾,你一个人,在哪儿过不是过?”
其他医生纷纷附和。
“小姜,帮帮忙,辛苦了。”
整整六年。
42个节假,168天无偿值班。
次次都是我。
我站起身,环视一圈。
“不好意思,这个忙我帮不了。”
1.
值班主任一愣,似乎没想到我这个软包子会拒绝。
下意识的问:
“为什么?”
“今年,我想陪爸妈吃顿团圆饭。”我说。
“小姜啊,饭哪天不能吃?”
他拍了拍我肩膀,劝道:
“可医院的排班表已经发了,咱们得以集体为重。你一向是最懂事的,再理解一下,啊?”
“理解?”我不禁冷笑,“主任,你还记得你上一次值班是什么时候吗?”
他拍在我肩上的手骤然停住,悬在半空。
是六年前。
是自从我来到这家医院之后。
同科室的医生节假就再也没有加过班!
春节、中秋、国庆......
只要轮到我们科值班,全都是我。
无偿值班。
“医院有整体的考量。”
主任收回了手,劝道:
“小姜啊,你是新来的,让你多值班是给你学习和锻炼的机会。你要知道,医生这行,经验最宝贵。”
“六年了,主任。”
我看着他。
“六年里,我带教了四批新人,平均每天跟三台手术。”
“以前您说这是积累经验,我认。”
“可今天刚转正的小刘,是比我还新的新人吧?她这次假期没安排一天值班,她难道不需要锻炼?”
“主任,咱们也别绕了。我的需求很简单。”
我把病历本合上,抬头盯着他。
“今年,我不值班,我要回家过年。”
主任脸色难看:
“小姜,科室有科室的规则,你这样做,还有没有集体意识?”
“集体意识?”
我重复这四个字,突然笑了。
我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六年来,那些本该轮值的子,同事们的身影出现在聚会、家庭或旅途中。
只有我。
孤零零的一个人,守在空荡的病房区里。
科里连我一共七个人。
我来之前,排班表是轮流的。
后来呢?
蒋医生孩子高烧,我顶上夜班。
薛医生家里老人摔伤要陪护,我接替他连值三天。
王医生要赶去外地参加妹妹婚礼,所有人默认应该我顶。
......
再后来,“小姜顶一下”成了所有突发状况的标准答案。
急诊手术人手不够、疑难病例深夜讨论、甚至是查房、写病例。
统统都让我无偿帮忙。
还说我没有集体意识?
我站起身,一字一句地说:
“主任,六年来,我没有一个节假是正常休息的。甚至周末有急诊手术,都是我随叫随到。”
“您跟和我谈集体意识,那医院里其他人呢?”
听我这样说,主任一时语塞,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你不能这么想问题。”
“你要知道,你进医院的时候还只是个新人,是科室这些老同志一点点的帮助你、培养你,才让你有手术实的机会,才有你的今天。”
“小姜,咱们科室集体帮了你这么多,你要懂得感恩,知道吗?”
我看着他,觉得一切都那么的可笑。
感恩?
所以,科室里每个人都可以理所当然地享受假期。
而我,连提出休息都像是一种背叛,都是不懂感恩?
“我明白了。”
“谢谢你,主任。”
我直起身转身离开。
谢谢你让我明白,这个医院,早就没救了。
2.
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
路过院长办公室,听到今天刚转正的小刘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院长您放心,那几床重点病人的手术注意事项,姜医生上周都仔细教过我了。”
“嗯,你学得快。”院长的声音听起来很满意,“好好跟着学,明年一些基础手术你就可以独立负责了。”
我没打算听,正要走开。
“谢谢院长!”小刘的声音高了点,随即又压下去,带着点试探,“不过......我刚才听到姜医生好像......不满春节排班。”
里面传来院长的笑声。
我的脚步顿住。
“她?”院长轻蔑道,“一个只会活的闷驴,也敢有意见?”
这句话,每个字都像刀,捅进我的心里。
同期的同学,有的已是副高,有的跳去私立医院年薪翻番。
只有我,还守在这里,拿着微薄的薪水,替他们无偿值班。
我以为,至少能换来一点尊重。
可结果。
呵。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
继续听。
“像小姜那种人,给她胡萝卜,就能拉着磨转六年。放心吧,我太知道怎么拿捏这种人了。”
院长语气轻描淡写。
“只要我把事情安排下去,她就算是不满,也得接受。”
小刘连忙附和:“是是,院长说的是,谅她也不敢有什么意见。”
“你倒是个明白人。”
院长的语气缓了些,带着刻意的提点:“你跟她不一样,脑子活,看得清形势。好好跟着学,院里不会亏待聪明人。”
我去到洗手间,浑身冰冷。
原来这六年里,我替他们无偿值班,替他们进行急诊手术,甚至那些为科室争来荣誉的手术实......在他们眼里,都敌不过心里那把算计的尺子。
因为好说话。
因为从不拒绝。
因为看起来没脾气。
所以我的时间可以随意征用,我的付出可以理所当然,我的底线可以一再试探。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我机械地掏出来。
是我的导师。
“小宁,我这边组建了一个新团队,急需用人。我看了你这些年独立完成的案例和手术记录,觉得你很合适。要不要来我这里?”
“平台、资源、视野,包括薪资待遇,和你现在的处境都会是天壤之别。”
听着老师的话,着洗手间的墙壁,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
新团队、核心位置、天壤之别的待遇......
这些词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过去六年所有的荒谬。
我想起刚来医院的第一年。
国庆排班,院长对我说:“小姜,你刚来,多值点班是学习机会,老同志家里都有事,你多担待。”
第二年春节,我本该轮休。
院长却在节前会上说:“小姜,你家在外地,回去也麻烦,今年值班表就排你吧。”
第三年中秋,我提前两个月申请调休。
院长却像是没听到,直接当着全科的面把我架上高台:
“年轻人要以工作为重,你看小姜就从来不提要求。这样,中秋那几天小姜辛苦一下,把几个重症患者的术后观察都负责起来。”
还有上个月,科室新来了一批实习生。
院长直接把整个实习名单推给我:“这几个新人你带着,你心细,有耐心。他们的夜班和周末班,你多盯着点,算是帮科室培养后备力量。”
每一次,我都妥协了。
于是,我成了医院的万能补丁,哪里需要往哪搬。
急诊手术缺人,我上。
疑难病历讨论牵头,我来。
科室要冲科研指标,我熬夜写论文......
直到今天听见他轻蔑地对实习生说出那句说:“她就算有不满,也只能接受。”
我才终于明白,院长本不信我会反抗。
在他眼里,我大概一直是个性价极高的工具。
可他忘了,我是人,活生生的人,不是工具。
我开口,回复:
“老师,我去。”
3.
挂断和导师的电话后,手机突然震动。
是科室大群里,院长@了我:
【@小姜,春节排班表已发群文件,除夕到初七的值班还是小姜负责,大家有问题及时沟通。】
我看着那行字,不由得笑了。
过往六年,每一次,我都默默回一个“收到”。
但这次,我没有。
【院长,按照科室最初的轮值规则,春节值班不应该是我。】
【过去六年,我替蒋医生、薛医生、王医生等同事顶了共计42个节假班。大家都说“以后还”,那么就从这次开始还吧。】
【今年春节,我不值班。】
消息发出去,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几个熟悉的头像跳了出来,语气是如出一辙的为难:
“小姜,这......临时调整不行啊,我家里那边都安排好了,一年就盼着这几天团聚了。”
“是啊小姜,理解一下,孩子还小,我是实在走不开。”
“姜医生,春节车票太难买了,我好不容易抢到回老家的票,真的是值不了班啊......”
我看着那些迅速弹出的消息,心里一片冰凉。
他们时间少,只有我的时间最不值钱?
突然,院长推开门,走了出来:
“小姜,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推门进去。
院长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我没动。
“院长,有事您请讲。”
院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一副疲惫又恳切的模样:
“小姜啊,春节排班的事情,我知道你有情绪,但你也得理解我的难处啊。”
“排班表牵一发动全身,蒋医生孩子小,薛医生家里老人长期卧床,王医生爱人外地工作......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小姜,你能力强,性格又好,是最能替我分忧的。这次你就当体谅体谅我,也体谅体谅同事们的难处,再坚持一下,好吗?”
“院长,我体谅大家六年了,这次,我只想要回我应得的假期,这也有错吗?”
我的声音平稳。
稳到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院长沉默了一下:
“这样,值班主任那边,我去说,等下次假期一定都给你。”
他语气里带着慷慨,好像给出了一个天大的恩惠。
“这次时间紧,来不及调整了,你就先顶上,咱们各退一步,好不好?”
下次?
又是下次。
还记得,去年除夕我在医院值班,凌晨三点才走出医院,路上收到主任消息:
“辛苦了,下次让你多休息两天。”
那个下次至今没有实现。
“不行,我不想等。”
“今年春节,我不值班。”
我一步不退。
院长脸色十分难看。
指着我的鼻子:
“姜宁,你这么不服从医院安排,是不是不想了?”
他笃定我好欺负,笃定我好脾气,笃定我忍了那么多年,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离职。
可我却冷笑一声,直接摘下了脖子上的医师证:
“对,不了。”
“我要离职。”
4.
此言一出,办公室一片寂静。
突然,他嗤笑一声:
“不了?”
“行啊,姜宁,你翅膀硬了!不会是找好下家了吧?”
“可我告诉你!你想得美!”
“我在这个系统里了几十年,人脉还是有的。你今天敢从这儿走出去,我保证,本市任何一家医院,都不会聘用你。”
看着那张狰狞的脸,我想要离职的念头愈发坚定了。
“院长,市里不留我,我就去别的地方。北京,上海,哪里都行。我有能力,有经验,想找一个能公平的对待我的地方,还是很容易的。”
他被噎了一下,面色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
他拉开抽屉,抽出一份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想走?先看看这个。”
“竞业协议,你自己签的字。离职三年内,你不能去往任何医疗机构应聘。”
什么竞业协议?
我一头雾水。
拿过文件翻看。
终于在续约合同的附件条款里,找到了那行极不起眼的小字。
期是三年前。
正是我续签长期合同那次,他当时笑眯眯地说:
“条款跟以前一样,你看没问题就签了吧,院里重点培养你,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重点培养......
原来从那时候就开始给我下套了。
院长双手交叠,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姜宁,你确定要为了赌一口气,让自己三年职业生涯出现空白,”
“你好好想想,一个医生,三年不能执业,以后还有哪家医院敢用你?”
我攥着那份竞业协议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叹了一口气,又用一种为你着想的语气,道:
“姜宁啊,你一个女孩子,从本科到研究生,再到三年规培,一共十年时间,把人生最好的十年,都献给了医学。”
“这期间,你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才走到今天,拿到这张医师证,站在手术台上?这其中的心血,你自己最清楚。”
“三年不能碰手术刀,不能进病房,你辛苦学来的手艺会生疏,职业履历上留下空白......到时候,没有医院会再要你的?你这辈子,就真的和这行无缘了。”
他看了看我,勾起嘴角,问道:
“现在,就为了排班这点小事,为了赌一口气,你要把自己的前程全押上?值得吗?”
他的话语像钝刀子,一下下磨着神经。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导师的信息。
【所有调动手续已在系统内办理好了。小姜,协和欢迎你。】
系统内正常人才调动。
我眼前一亮。
我忘了,导师所在的医院是直属上级单位,这种跨院调动属于系统内正常人才调动。
本不受下面医院所谓“竞业协议”约束。
所以说,这份协议,本捆不住我。
我不由得笑出声来。
而院长却以为我是妥协了。
开口劝道:
“好了,小姜,这次好好值班。离职的事情我就当没听过,咱们还是好同事。”
我关掉手机,站起身,一反常态地露出一个热情的微笑,道:
“院长,我觉得您说的挺有道理的。”
“但,我不值班。”
闻言,院长脸上的笑突然僵住:
“好,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
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主任推门而入:
“院长,不好了,协和医院要调走姜宁,要求她年后去报道。”
我笑着看着院长:
“院长,你觉得还需要我加班吗?”
第2章
5.
院长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像是被无形的冰霜覆盖。
他猛地转头看向主任,声音拔高:
“你说什么?协和?调走?”
主任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手里捏着一张纸:
“刚收到的正式函件,通过卫生系统内部渠道发来的,要求......要求姜宁医生年后赴京报到,参与国家重大医疗科研。”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我清楚地看到院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颤抖。
“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随即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调令呢?给我看!”
主任将那张盖着红章的文件递过去。
院长一把夺过,戴上眼镜,凑到眼前逐字逐句地看。
越看,他的脸色越白。
协和医院的公章、卫生部的备案号、编号......
一切手续齐全得无懈可击。
“系统内人才正常调动......”
他念出最关键的那句话,声音越来越低。
这意味着一件事——
他视为手锏的“竞业协议”,在这份调令面前,形同废纸。
我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额头沁出的冷汗,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他刚刚用来威胁我的“竞业协议”。
那份他自以为能捆住我一辈子的枷锁,原来如此脆弱。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快......”他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姜宁,你什么时候......”
“就在您对我说‘一个只会活的闷驴,也敢有意见’的时候。”我平静地回答。
院长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扶住桌沿,脸色从白转青。
办公室外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显然,刚才的对话已经引来了不少好奇的耳朵。
“小姜......姜医生,”院长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恳求,“这件事......我们可以再商量。春节值班的事情,好说,好说。我马上重新排班,你休息,你好好休息。”
“至于这个调令......”他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协和那边,我可以帮你沟通。北京压力多大啊,人生地不熟的,哪有在咱们这儿舒服?你是咱们医院培养出来的骨,院里一直很看重你,副主任的职位,今年本来就有考虑......”
“院长,”我打断他,“六年前我来的时候,您也是这么说的。”
他噎住了。
“您说院里重点培养我,让我多值班是学习机会。”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我学了六年,值了168个节假的班,替整个科室扛了所有没人愿意的活。现在,我学到头了。”
我向前走了一步。
院长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张竞业协议,您留着吧。不过我想,您比我更清楚,在系统内正常调动的程序面前,它没有任何约束力。”
我从他手中轻轻抽回那份协和的调令函。
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此刻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春节排班,请按规矩来。过去六年我顶的那些班,该谁还,就谁还。”我环视这间熟悉的办公室,目光扫过脸色灰败的院长,扫过门口探头探脑又迅速缩回去的同事。
“至于我,”我扬起手中的调令,“年后就去北京报到了。感谢医院这六年的......‘培养’。”
说完,我转身走向门口。
“姜宁!”院长在我身后猛地喊了一声,声音嘶哑,“你......你就这么走了?你对得起医院吗?”
6.
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院长,”我的声音很轻,但确保他能听到,“您最应该问的是,这六年来,医院对得起我吗?”
拉开门。
门外,走廊上站着好几个科室的同事。
蒋医生、薛医生、王医生......还有今天刚转正的小刘。
他们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震惊、尴尬、慌张......形态各异。
我朝他们微微点头,如同过去六年每一次交接班时那样。
然后,穿过他们自动让出的通道,走向护士站。
我拿出钥匙,打开属于我的那个储物柜。
白大褂、听诊器、工作证......
一件件拿出来,整齐地放在柜台上。
最后,是那枚我戴了六年的牌。
【住院医师:姜宁】
我摩挲了一下冰凉的塑料牌,然后把它轻轻放在了白大褂上。
“姜医生......”旁边的小护士眼圈红了,“你真的要走啊?”
我冲她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好好工作,但也别忘了,该是自己的权益,要自己争取。”
说完,我拿起自己的包,走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些复杂的目光隔绝在外。
数字一层层向下跳动。
1楼。
电梯门开。
冬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有些刺眼。
我深深吸了一口医院外清冷的空气,拿出手机,拨通了导师的电话。
“老师,手续都办好了。”
“好,好!”导师的声音透着欣慰,“北京这边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团队就等你了。小宁啊,你的能力早该有更大的舞台。”
“谢谢老师。”
挂断电话,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家我工作了六年的医院。
大楼在阳光下矗立,急诊的红灯依旧闪烁。
这里有过我的青春、汗水、无数个不眠的夜,也有过被轻视、被利用、被理所当然剥夺的夜夜。
但都结束了。
我给妈妈打去了一个电话:
“妈,我今天回家,陪你们好好过年。”
妈妈听到我这话,语气中难掩激动:
“哎,哎,好,妈这就让你爸去买你最爱吃的酱牛肉,就等你回来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鼻子微微发酸,回复:
“好,我马上回去。”
手机震动,科室大群弹出新消息。
院长@了所有人:
【紧急通知:春节排班表重新调整,原值班人员全部按最初轮值规则执行。具体安排稍后公布。】
下班前,新的春节排班表发到了科室群里。
我的名字后面,除夕到初三,赫然是空白。
而原本计划轻松度假的几位,名字被填进了值班栏。
群里一片死寂,没人说话。
我没管,关掉手机,踏上了回乡的路。
7.
回家的高铁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北方平原逐渐染上些许绿意。
我戴着耳机,听着轻音乐,任由思绪放空。
这是我第一次感到时间是完全属于自己的,不必随时准备响应某个“小姜,顶一下”的召唤。
手机在掌心微微震动。
屏幕亮起,是那个熟悉又令人厌倦的医院大群图标。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进去。
消息正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
“@医务科王主任,新排班表到底谁定的?”
“年前明明说好我不值班,怎么现在变成除夕到初二了?我丈母娘住院,我爱人一个人本忙不过来!这安排太不合理了!”
这是平时总以“家庭负担重”为由让我顶班的蒋医生,此刻字里行间满是火气。
很快有人冷冷顶了回去:“@蒋医生,谁家没本难念的经?按年资、按姓氏笔画、按规矩轮,也该轮到你加班了。以前怎么不见你提‘不合理’?”
是科室里另一位资深医生,话语里的讥诮几乎要溢出屏幕。
味瞬间升级。
李医生:“薛医生你什么意思?阴阳怪气给谁看?当初你爸住院,是谁连续旷三天班?哦,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蒋医生:“少来这套!那次明明是说好调换的,怎么成了你单方面付出了?要算账是吧?去年国庆我帮你顶的那个急诊手术怎么算?那可是彻夜未眠!”
值班主任的头像跳了出来,试图灭火:
“大家都冷静一下,院里有统筹考虑,排班表是多方协调的结果,有困难可以私下沟通,在群里吵解决不了问题......”
“主任,您就别和稀泥了!”
值班主任的话立刻被怼了回去。
“多方协调?协调到最后就是老实人吃亏?当初某些人为了自己轻松,把麻烦都推给别人,现在轮到自个儿了,知道急了?”
“就是!捅娄子的时候不想想后果,现在倒连累大家一起下水!早嘛去了?”
矛头隐隐指向了院长和值班主任,但谁也没敢直接@,只是含沙射影,指桑骂槐。
往那种心照不宣、默契地将所有额外工作堆到我身上的表面和谐荡然无存。
每个人都急于撇清自己,将责任和怨气抛向他人。
群里乱成一锅粥,充斥着指责、翻旧账和冷嘲热讽。
我看得有些想笑,又觉得无比讽刺。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集体意识?
这就是我一直被要求理解和顾全的大局?
不过是精致的利己主义在失去共同剥削对象后的瞬间崩塌。
退出群聊,随手刷了下朋友圈。
那位每年节假必晒全家海岛游、奢侈品购物的同事,破天荒地发了一张昏暗的办公室夜景。
凌乱的桌面一角露出半张排班表,配文只有寥寥几字:
“计划赶不上变化,心累。”
底下有共同好友关切询问:“怎么了?没出去玩?”
她却始终没有回复。
想来,那精心策划的旅行计划,终究是败给了这张姗姗来迟的值班表。
我笑了笑,熄灭屏幕,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远处村庄白墙黛瓦,炊烟袅袅升起,在傍晚的天光下显得宁静而安详。
我将脸贴近微凉的车窗,望着天边最后一丝霞光,心底一片澄澈平静。
他们的兵荒马乱,他们的得失算计,都与我无关了。
我只需要想着,家里那盏温暖的灯,桌上热腾腾的饭菜,还有爸妈见到我时欢喜的笑容。
8.
年味在小城里总是格外浓。
家门口贴上了崭新的对联和福字,空气里飘着油炸食物和腊肉的香气。
我陪着妈妈逛集市,买年货,听她唠叨家长里短。
和爸爸下两盘棋,被他嫌弃棋艺毫无长进。
除夕夜,我们围坐在一起。
菜摆得满满当当,都是我爱吃的。
妈妈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红烧肉:
“快尝尝,你爸盯了一下午的火候,说你在外面吃不着这口。”
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是记忆里最扎实的滋味。
“瘦了,”爸爸抿了口酒,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语气硬邦邦的,却藏不住关切,“医院食堂到底行不行?”
“还行,就是忙起来顾不上。”
我含糊应着,不想多说那些用泡面饼应付的深夜。
可妈妈是最了解我的人。
到底还是瞒不住。
她看着我,眼圈一下就红了:
“年年都说忙,年年都回不来......宁宁,是不是受委屈了?那次打电话,你声音都不对劲。”
心里那绷了许久的弦,被妈妈这句话轻轻拨动,颤了一下。
那些无人诉说的疲惫,被理所当然推诿的深夜,还有院长办公室里冰冷的算计......
差点就要找到出口。
但我看着妈妈湿润的眼角,爸爸沉默却专注倾听的姿态,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
“没有,妈,就是普通加班。”
我扯出个笑,反过来给她夹了块鱼:“都过去了。今年不是回来了嘛,咱们好好吃饭,好好过年。”
“对,对,回来就好!”
妈妈连忙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又笑了起来。
“不提那些,吃饭!这鱼新鲜,多吃点。”
爸爸没再追问,只是拿起公筷,默不作声地把清炒虾仁里最大最饱满的那些,都夹到了我面前的碟子里。
这个笨拙的动作,比他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饭桌上热气袅袅,话题渐渐转向了轻松的家长里短,邻居的趣事,我小时候的糗事。
那些医院的冰冷、算计和疲惫,被这暖融融的烟火气隔开,推远,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假期里,我彻底关掉了工作群。
但零星的消息还是像水底的泡泡,偶尔冒上来。
听说,我们科室因为后续排班彻底闹翻了,几个“老同志”互相指责对方当初躲清闲,现在谁也不肯多值半天班。
还有传言,因为春节值班安排不当,一个急诊病人转运出了点岔子,科室间正在扯皮推诿责任,院长焦头烂额。
听着这些,我正挽着妈妈的手臂,在洒满冬阳光的阳台上,帮她修剪一盆长势喜人的水仙。
妈妈絮絮叨叨说着要怎么养护才能赶在正月里开花。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水仙青翠的叶子和初绽的白色花苞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9.
假期结束前两天,我返回了那座城市,去原单位办理最后的手续。
走进医院大楼,熟悉又陌生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
一路上遇到的熟面孔,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有人眼神躲闪,有人挤出尴尬的笑容点头示意,还有几个远远看到我就拐进了旁边的走廊。
走进行政楼,气氛更加微妙。
路过医务科办公室时,虚掩的门里传出低低的争执声。
“......当初就说不能把什么事都推给小姜,现在好了,人走了,烂摊子谁收拾?”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时你不也默认了?林教授那台示教手术的记录和要点,只有小姜全程跟下来了,现在病人术后有点情况,谁去处理?谁有把握?”
声音戛然而止,似乎里面的人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
我目不斜视地走过,径直来到院长办公室门前。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我正要敲门,里面传来院长略显焦躁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
“......是是是,领导您放心,林教授那边的手术演示录像和详细记录,我们一定尽快整理好提交上去......对对,关系到明年的专项基金审批......我们高度重视......一定拿出最高水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为难。
“只是......当时主跟的医生......是,是,我明白,我会想办法。”
我敲了敲门。
里面声音立刻停了。
几秒后,门被拉开。
院长的脸上堆满了与年前截然不同的、近乎殷勤的笑容。
“小姜?哎呀,快请进,请进!”
他侧身让开,甚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办公室里,他亲自给我倒了杯茶,热气氤氲。
“手续都准备好了,就等你来签个字,档案关系什么的,协和那边催得急,我们全力配合,绝不耽误。”
他把一摞文件推到我面前,语气温和得不像话。
我拿起笔,一份份翻阅,确认无误后签下名字。
整个过程,院长就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一直保持着那种过于用力的笑容。
直到我签完最后一份,把笔帽盖上。
他才像是终于找到了开口的契机,身体微微前倾:
“小姜啊,手续办完了,咱们也算好聚好散。你看,你在院里也六年了,怎么说,也是院里培养了你,给了你平台......”
我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没接话。
他咳了一声,搓了搓手,语气更加“推心置腹”:
“我知道,之前工作上可能有些安排,让你受了点委屈。但咱们关起门来说,这么多年,院里对你,总归是有恩的,对吧?”
“你成长这么快,能拿到协和的调令,不也说明咱们院的平台锻炼人嘛!”
他观察着我的表情,见我没有反驳,便顺势说出了真正的目的:
“所以啊,小姜,你看,临走之前,能不能再帮院里一个忙?也算是......留个圆满的句号,对你以后的评价也好。”
“什么忙?”我问。
院长眼睛一亮,立刻道:
“就是年前,首都来的林教授做的那台高难度腹腔镜胰十二指肠联合切除术,当时是你全程跟台做一助,所有的细节、林教授特意点拨的要点、还有术中突况的处理,你最清楚。”
“这台手术的完整记录和演示资料,关系到院里明年一个很重要的专项基金审批。现在......资料整理上遇到点困难,一些关键步骤的记录不够清晰。”
他顿了顿,语气近乎恳求:
“院里这些医生,你也知道,当时都没跟完全程。你看......能不能抽点时间,给咱们科里骨做个简要的培训?把关键点、特别是林教授独到的手法,给大家讲一讲,演示一下?不用太复杂,半天,不,两三小时就行!”
他说完,充满期待地看着我,补充道:
“这不仅仅是帮院里,也是帮你自己嘛。你从这里走出去,履历上留下一个‘圆满、倾囊相授’的好名声,对你未来的发展,也是加分项,对不对?”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我看着院长那张写满算计和急切的脸,忽然想起六年前我刚来时,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小姜,好好,院里不会亏待踏实肯的年轻人。”
时光荏苒,位置调换。
“院长,”我放下手中的茶杯,陶瓷杯底与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您说得对,院里培养了我六年。”
院长的笑容加深了些。
“所以,”我迎着他的目光,清晰而缓慢地说,“这六年里,我值了168个节假班,平均每天跟三台手术,带教四批新人,独立完成和参与的重大手术记录,都在档案里。院里给我的‘培养’,我已经用这六年的全部工作时间和对科室毫无保留的支撑,超额偿还了。”
院长的笑容僵在脸上。
“至于林教授那台手术,”我站起身,拿起已经签好字的文件,“所有的原始记录、我个人的跟台笔记、以及手术录像的备份,在我离职工作交接清单里,已经全部、完整地移交给科室指定的负责人了。交接单上有经办人的签字,需要我提醒您是哪位医生吗?”
院长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如果科室同事在后续学习中有任何不明白的地方,”我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回头看他最后一眼,“可以按照正常的学术交流流程,发函至我的新单位。如果时间允许,我很乐意与同行探讨。”
“但是,”我拉开门,外面走廊的光照进来,“以‘临走前帮个小忙’的名义,要求我进行无偿的、额外的培训,并且试图用‘院里对你有恩’、‘为你好’这样的话术来绑架我——”
我摇了摇头。
“院长,这样的‘忙’,我六年来帮得够多了。”
“这次,真的帮不了。”
说完,我走出院长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将那张写满急切、算计和终于破灭的期待的脸,关在了身后。
走廊很长,尽头是明亮的出口。
我踩着光滑的地砖,一步一步,走得平稳而坚定。
这一次,身后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呼唤我的声音。
10.
后来的事,是陆陆续续听说的。
院长还是带着人,硬着头皮去了那场交流学习。
旧同事在私下小群里偶尔吐槽,说场面难堪得让人坐立不安。
我导师林教授要求严是出了名的,现场演示的手术又极考究团队配合与精细作。
我们院那支临时拼凑、心思各异的队伍,哪经得起这种考验?
据说,在演示环节,担任一助的医生手抖得厉害,差点误伤重要血管。
该传递器械时反应慢了半拍,该稳住牵引时又力度不均。
配合得一塌糊涂,破绽百出。
台下观摩的,都是各家医院的精锐,低低的议论声像水一样漫开。
导师当场就叫了停,脸色沉得能拧出水,只问了院长一句:
“老李,你们院里,平时就是这么带队伍、练技术的?”
这句话,比任何斥责都狠。
院长站在台上,脸涨成了猪肝色,支吾着解释不清。
原本十拿九稳的学科建设拨款,自然也彻底黄了。
回来之后,院长就“病”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怎么露面。
再后来,风声渐渐传开。
说他因为管理能力不足、科室矛盾处理不当,被调离了核心岗位,去了一个清闲的职能部门,算是被边缘化了。
墙倒众人推,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人,也很快散了。
科室里更是一团糟。
没了那个随叫随到、默默兜底的小姜,所有被掩盖的矛盾都炸开了锅。
排班表成了导火索,今天你抱怨我周末手术排得少,明天我指责你疑难病例都推给别人。
绩效分配更是吵得不可开交,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吃亏,别人占便宜。
有一回,甚至因为推诿一个术后情况不稳的病人,直接在值班室吵了起来,差点动手。
业务学习无人牵头,新技术开展停滞不前,整个科室死气沉沉。
偶尔有跳槽出去的旧同事联系我,总不免叹口气:
“你走了之后,那里真是......没法待了。早知道......”
我听着,只是客气地笑笑,并不接话。
早知道什么呢?
路都是自己选的。
我的新生活,在导师的团队里,是另一番光景。
报到第一天,导师就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杯茶:
“姜宁,这里和你以前的环境不一样。”
“我要的是能独当一面、也能协同作战的医生,不是谁的后勤或替补。”
“你的能力我清楚,这个新方向的课题,你敢不敢牵头?”
我看着计划书上清晰的路径和充足的资源支持,深吸一口气:
“我敢。”
团队里氛围纯粹。
晨会讨论病例,可以激烈争论,但只为寻求最佳方案,没有话里有话的阴阳。
手术台上,主刀会清晰交代意图,一助二助各司其职又默契补位,不会有谁故意留一手或看笑话。
做完一台复杂手术,大家浑身湿透,相视一笑,那种攻克难关的成就感,无比踏实。
收入当然丰厚了许多,但我更珍惜的,是那种被尊重的感觉。
我的意见会被认真倾听,我的时间被视作有价值,我的付出会得到认可。
我不再是“小姜”,而是“姜医生”,是团队里值得信赖的伙伴。
有一次,处理一个极其罕见的病例,我据国内外最新文献,提出一个有点冒险但可能有奇效的手术入路。
导师听完,沉思片刻,召集了全团队论证,最后拍板:
“方案有理有据,风险可控。姜医生,你主刀,我们全力配合。”
那台手术成功了。
结束后,导师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多说什么,但眼里的赞许和信任,明明白白。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旧院长那句“一个只会活的闷驴”,只觉得恍如隔世。
偶尔夜深人静,旧科室那些理直气壮的面孔也会闪过脑海。
但记忆真的模糊了,像蒙上了一层毛玻璃,连那些具体的委屈和愤怒,都褪了色,变得扁平而遥远。
我知道,我离开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一个头衔,而是彻底挣脱了一种不断消耗你、贬低你、却还要求你感恩戴德的扭曲逻辑。
窗外,新的城市华灯初上。
我合上最新的医学期刊,望向远方明亮的灯火。
手机屏幕亮起,是妈妈发来的家常问候,絮叨着家长里短,末尾总不忘叮嘱:
“别太累,按时吃饭。”
我微笑着回复。
前路还长,但此刻,脚下踏实,眼里有光。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