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间千山雪,回看遥无期
作者是素锦的热门新书世间千山雪,回看遥无期火爆上线,主角是萧若雪萧绝,是一本短篇类型的小说。第一章 敲骨取珠,血洗千秋宴闭关回到药王谷后,我只见到了被悬挂在万毒池上方、皮肉几乎消融殆尽的师傅。谷里的师兄弟们也不知去向。年迈的瞎眼婆婆坐在那具残骸前,声音嘶哑地唤我。【无忧,你师傅用命换来了全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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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敲骨取珠,血洗千秋宴
闭关回到药王谷后,我只见到了被悬挂在万毒池上方、皮肉几乎消融殆尽的师傅。
谷里的师兄弟们也不知去向。
年迈的瞎眼婆婆坐在那具残骸前,声音嘶哑地唤我。
【无忧,你师傅用命换来了全谷弟子的武林盟主庇护,你也快去盟主府报道吧。】
我才知道,武林至尊萧绝为了救他那中蛊的女儿,将我师傅活活封入万毒池,只为熬出那一缕药骨精魂。
我这人从小断情绝爱,是宗门出了名的冷血。
如今看着师傅白骨森森的残躯,我依旧平静。
【婆婆,这是师傅自愿的吗?】
婆婆流下血泪:【萧绝是武林神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哪里由得我们考虑?】
我点点头:【既然不是师傅自愿的,那萧绝就该死。】
婆婆拽住我:【你师傅说,别以卵击石跟正派斗。】
我抽出手腕,看向盟主府的方向,淡淡地笑了。
【婆婆,师傅只说别跟正派斗,可没说不能血洗整个江湖......】
......
我蹲下身,用手一寸寸摸过师傅的残骸。
万毒池的毒液还在滴答作响,师傅的皮肉早就烂没了,只剩一截脊骨还勉强挂在铁链上,隐隐泛着药香。
婆婆看不见,却听得到我手指划过骨缝的声音。
她哑着嗓子说:【无忧,别碰了,碰多了你也要中毒。】
我没应声,只是小心地将那截脊骨从铁链上取了下来。
骨头还是温的。
不是因为万毒池的热气,是师傅的药力还封在骨髓里,死了都没散净。
他这一身药骨,养了六十年,到头来便宜了萧绝的女儿。
我摸出药囊里的炼骨粉,将脊骨一寸寸打磨、淬炼,花了整整一夜,炼成了一截短笛。
婆婆在旁边听了一宿,终于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给师傅做个新家。】
我将短笛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声。
笛音沉闷,像是老人在叹气。
我把它别在腰间,起名"葬骨"。
天亮的时候,山下来了个药农。
他看见我便一脸惊慌,支支吾吾道:【你、你就是药王谷那个闭关的弟子?】
我点头。
他咽了口唾沫:【我劝你还是别去盟主府了。】
【为什么?】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师傅剩下的骨头,被萧盟主磨成了一颗定魂珠,送给他女儿萧若雪当玩物了。】
【听说那丫头天天把珠子挂在脖子上,逢人就炫耀是用千年药骨做的。】
腰间的葬骨笛突然发出了一声嗡鸣。
我摸了摸笛身:【师傅,别急,我去把你的骨头拿回来。】
婆婆追到谷口,一把抓住我的衣角。
【无忧,萧绝手下有三千精兵,盟主府更是铜墙铁壁,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我回头看着她空洞的眼窝,平静道:【婆婆,我不是去送死的。】
【我是去收债的。】
下山的路我走了三天。
盟主府在千里之外的霜城,城门口挂着萧绝的画像,百姓路过都要拱手作揖。
我在画像前站了一会儿,转身朝盟主府走去。
府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负手而立。
大师兄青书。
见到我,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丝笑。
【哟,无忧,你可算来了。】
【师弟们都以为你死在关里了。】
我看着他身后巍峨的正门,刚要迈步,青书却伸手拦住了我。
他指了指墙下一个半人高的小洞。
【无忧,你是药王谷最末等的弟子,没资格走正门。】
【从那儿进去吧。】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洞口。
【师兄,师傅在的时候,可没分过什么末等不末等。】
青书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凑近我耳边,压低了声音。
【可师傅已经死了啊。】
【说句不好听的,他那条命要是早点献出来,咱们何至于在那破谷里熬那么多年?】
我没有说话,弯腰钻进了狗洞。
不是因为我怕了青书。
是因为我看见了红袖腰间挂着的东西。
二师姐红袖站在狗洞那头,叉着腰等我。
她腰带上系着一截枯黄的指骨,用红绳缠了几圈,当做装饰。
那是师傅的指骨。
我认得,因为师傅右手食指的第二节有一道旧伤,是当年替我挡毒针时留下的。
红袖见我盯着她的腰,一巴掌甩在了我脸上。
【看什么看?】
2
【药王鼎呢?交出来。】
药王鼎是师傅的炼药神器,临终前托婆婆转交给我。
我一直揣在怀里。
红袖见我不动,又甩了一巴掌。
【聋了?把鼎交出来!萧盟主说了,药王鼎归盟主府所有。】
我盯着她腰间的指骨,忽然蹲了下去。
红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满意的笑。
【这才对嘛,无忧,你从小就该学学什么叫识时务。】
我从怀里掏出药王鼎,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
师傅,你等着,我会把你的骨头一接回来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不能动手,因为红袖腰间的指骨太脆了。
打起来,碎了怎么办。
青书不知何时走到身后。
【既然来了盟主府,就得守规矩。】
【在雨里跪满三个时辰,算是谢恩礼。】
当天下了一场冷雨。
我跪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三个时辰后,青书撑着伞来了,把一块湿馒头扔在我面前。
【吃吧,萧盟主三后千秋寿宴,你得活到那天。】
我捡起馒头,咬了一口,咽下去。
三天后,盟主府张灯结彩,千秋寿宴开席。
我被人从柴房拖出来,扔进大殿。
萧绝坐在最高处,五十来岁的模样,保养得很好。
他怀里偎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面色红润,眉眼娇媚。
她脖子上挂着一颗莹润的珠子,隐隐透着药香。
定魂珠。
师傅的骨头磨成的。
萧绝拍了拍少女的背,笑着对满座宾客道:
【诸位,药王谷宗主以身炼药,为小女续命,此等大义,本座铭记于心。】
【今特将药王谷最后一名弟子带来,作为活药引,供诸位见证。】
群雄纷纷举杯:【盟主仁义!药王谷高风亮节!】
活药引。
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我很快就知道了。
萧若雪嫌我身上有味道,命人将我关进一个铁笼,搁在大殿中央。
她捂着鼻子,嫌恶道:【爹,她好臭。】
萧绝宠溺地笑:【没事,取完东西就让人把她拖下去。】
青书立刻站了出来,躬身道:
【盟主,弟子愿亲手为若雪小姐取骨髓液固本。】
他从袖中抽出一手指粗细的金针。
我见过这种针。
师傅说过,药骨精魂取自骨髓,金针入骨缝,能活生生将骨髓液抽出来。
疼吗?
师傅当年只说了四个字:生不如死。
金进我脊背的时候,我终于知道师傅没有骗我。
那种痛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里面往外炸的。
我一声没吭。
萧绝装模作样地摆摆手:【青书,差不多就行了,别伤了她性命。】
然后用只有青书能看见的角度,冲他竖了三手指。
三管。
青书心领神会,又多抽了两管。
骨髓液呈白色,带着淡淡的药香。
萧若雪接过来喝了一口,皱起眉,一把泼在了我脸上。
【好腥,不好喝。】
满座哄堂大笑。
我透过铁笼的缝隙,看着那颗定魂珠在萧若雪口晃荡。
珠子里面,有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影在游动。
那是师傅的残魂。
他没有彻底死。
他被困在自己的骨头里,看着这一切。
我口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心。
是封印。
3
寿宴散去后,我被扔回了柴房。
脊背上的针孔还在往外渗血,着墙,用手指一点点将渗出的血抹回伤口。
门被踹开的时候,是半夜。
来的是萧绝的人。
他们押着一个浑身鞭痕的老人,一把推进柴房。
婆婆。
她的粗布衣衫被血浸透了,瞎眼的眼窝里渗出红色的液体。
她跌在地上,双手胡乱摸索着,嘴里喊着我的名字。
【无忧?无忧你在吗?】
我扑过去接住她。
【傻丫头,快跑,他们要拿我你交药王秘典。】
药王秘典是药王谷的基,记载了三千六百种解毒之法和一个禁忌——魔门圣祖转世的秘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传来了萧若雪的笑声。
【无忧姐姐,你猜这条蛇咬了这个瞎婆子,她会不会叫?】
【我赌她会,你赌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问。
【跪下来亲亲我的鞋子,我就把蛇收回去。】
婆婆听见这话,死死拽着我的手腕:【无忧,不要。】
我掰开她的手指,走到萧若雪面前,跪了下去。
萧若雪笑得前仰后合。
【果然是药王谷的贱骨头,跟她师傅一样好使。】
萧若雪脸上的笑还没落下去,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一毒针,直直扎进了婆婆的眼窝。
婆婆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嘴巴大张,却没发出声音。
【骗你的。】
【我就是想看看你跪下来的样子。】
我扑过去抱住婆婆。
毒针入脑,婆婆的身体在我怀里剧烈抽搐。
她用最后的力气摸到了我的脸,断断续续地说。
【别、别为了我......】
然后她推开我,撞向了门边萧绝侍卫的佩刀。
刀锋入喉,脆利落。
婆婆倒下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笑。
她怕自己活着,会成为我的软肋。
萧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把尸体拖走,扔化尸池去。嗯,血迹也擦擦,别脏了雪儿的鞋。】
我看着婆婆被拖走,看着地上的血迹被粗麻布擦净。
然后,我感觉到脖子上的定魂珠碎了——不,是萧若雪脖子上那颗。
师傅最后一缕残魂散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留住他了。
一阵风吹过,我额前的黑发变成了白色。
然后是鬓角,是发尾,是所有的头发。
萧若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因为她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五月的天,盟主府开始下雪。
血红色的雪。
4
铁笼在我身后碎成粉末的时候,萧若雪尖叫了一声。
这一声叫把半个盟主府的人都惊醒了。
萧绝披着外袍赶来,身后跟着青书和红袖,以及数百名精兵。
他看见满天的血色大雪,瞳孔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青书,了她。】
青书拔剑,朝我刺来。
可他的剑尖碰到我衣角的瞬间,整把剑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青书愣住了。
我抬手拍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不重,但他全身的骨头都碎了。
他没死。
我碎的是他的骨,不是他的命。
我要让他活着,像师傅一样,感受一下没有骨头是什么滋味。
【师兄,你说师傅那条命早该献出来,对吧?】
【那你自己这条命,舍得献吗?】
青书说不出话,只有眼泪从脸上滚下来。
红袖吓得后退了三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指骨上。
我隔空一握,她整个人被拽到我面前。
然后我一掰断了她戴指骨的那只手的五手指。
我从她断掉的手里取回了师傅的指骨,小心地收进怀里。
【师傅,指头回来了。】
萧绝终于变了脸色。
他从腰间取出一方古朴的印章,金光大盛。
浩然印,武林至宝,据说能镇压一切邪魔。
我抬起一只手,握住了那道金光。
然后捏碎了。
萧绝恐惧地看着我。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看着他,想起了一件事。
师傅生前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药王谷,建谷之初并不是什么医药宗门。
它真正的作用,是镇压。
镇压一个东西。
或者说,镇压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我。
师傅捡到我的时候,我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婴儿。
可师傅一眼便认出了我身上的魔纹——那是魔门圣祖的印记,每三百年转世一次。
他本该按照谷规将我死在襁褓里。
但他没有。
他用自己一身药骨做封印,压了我十八年的魔性。
我一直以为自己天生断情绝爱。
其实不是。
是师傅怕我生出七情六欲后魔性反噬,才用秘法封住了我的感情。
可现在,封印碎了。
不是因为我有多强,是因为师傅死了。
封印的基没了,压了十八年的东西全部涌了出来。
悲伤、愤怒、仇恨、意。
还有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情绪。
那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绵延不绝的痛。
师傅用一辈子护住的东西,终于还是没护住。
我站在血雪中,葬骨笛的笛音自己响了起来。
不是我在吹。
是师傅的药骨在哭。
萧若雪脖子上碎裂的定魂珠还在往外漏着残渣,我抬手一招,将那些碎末吸到掌心。
珠子里已经没有师傅的残魂了。
但骨粉还在。
我将碎末收入笛身。
然后转过头,看着萧绝。
【今天,我要这江湖,再无"正派"二字。】
第二章 重塑药骨,夺回师傅遗泽
5
我没有急着萧绝。
金针锁住他十二大的时候,他已经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盘腿坐在他面前,伸出手,按住了他的天灵盖。
搜魂术。
这门术法刻在我骨子里,没人教过我,却天生就会。
萧绝的记忆像翻书一样在我脑海里掀开。
第一页,他在暗室里修炼一门邪功,经脉中流淌着黑红色的血。
第二页,他从人贩子手里买了一个三岁的女孩,取名萧若雪。
不是女儿。
是鼎炉。
邪功修到第七层会反噬,需要用活人的气血来填。
萧若雪从三岁起,就是萧绝的药。
所谓的"中蛊",不过是她被萧绝抽取气血后的虚弱症状。
而师傅的药骨,只是萧绝拿来遮掩真相的幌子。
他本不需要药骨精魂。
他需要的,是一个死药王谷宗主的理由。
因为师傅发现了他修炼邪功的秘密。
我将这些记忆从萧绝脑子里抽了出来,投在了盟主府上方的天幕上。
全城百姓都看见了。
他们看见了萧绝在暗室里狰狞的嘴脸。
看见了萧若雪被铁链锁在石柱上抽血时的惨叫。
看见了师傅跪在萧绝面前求他放过药王谷弟子时的卑微。
还看见了萧绝笑着将师傅推入万毒池时说的那句话。
【老东西,怪只怪你知道得太多了。】
城中一片哗然。
萧绝拼命挣扎,满脸狰狞:【都是假的!她是魔女,这些全是幻术!】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伸手,从他脸上撕下了一层皮。
面具之下,是一张布满脓疮和黑斑的腐烂面孔。
满座宾客中,那些曾追随萧绝的各派掌门、长老,此刻纷纷变了脸色。
有人跪下磕头:【我等不知盟主是邪修,求无忧姑娘饶命!】
我弹了一下手指,那人倒飞出去,砸断了三廊柱。
【师傅死的时候你们在哪?】
【你们喝着我骨髓的时候在笑什么?】
【现在跪下来就想活?】
红袖被蛊毒折磨得浑身抽搐,趴在地上呕出一滩黑血。
她忽然开始胡言乱语。
【不是我......是萧绝让我做的......我只是在师傅的药里加了点东西......让他经脉堵塞,炼不出解药......】
我停下了脚步。
【你给师傅下过毒?】
红袖抖如筛糠,话却刹不住了:
【萧绝说只要我帮他废了师傅的药力,就给我一个盟主府管事的位子。】
【我没想害师傅的命,我只是......】
我拎起红袖的后领,走向了万毒池。
她看见池子里翻涌的毒液,终于崩溃了。
【无忧!无忧我错了!我是你师姐啊!】
我面无表情地松了手。
红袖落入万毒池的声音不大。
但她的惨叫声传出去了很远。
我想,师傅当年大概也是这么叫的吧。
不,师傅可能没叫。
他这人一辈子不肯麻烦别人,连死都不肯出声。
萧绝被金针锁着,听着红袖的惨叫,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蹲下来,平视着他。
【药王谷无忧。】
【也是你费尽心机想毁掉的,魔门圣祖。】
6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三天,整个江湖都知道了药王谷出了个魔女。
萧绝倒了,但那些曾依附他的正道门派并没有老实。
他们纠集了一万名剑修,在盟主府以北的苍梧山摆下了万剑归宗阵。
来的时候,为首的是藏剑阁阁主,百岁老人,据说一剑可破山。
他站在阵眼处,看着我独身一人踏上苍梧山的石阶,冷声道:
【魔门余孽,今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我没有理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阶。
石阶缝隙里长着一种草,叫九死还魂草。
师傅最喜欢这种草,说它坚韧,踩都踩不死。
【你师傅也是这种草吧?】
阁主嗤笑道,
【可惜再坚韧的草,遇见了锄头也得死。】
笛音响了。
不是我吹的,是葬骨自己响的。
师傅的骨头好像听见了那句话,不太高兴。
万剑齐发。
剑气遮天蔽,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我没有躲。
我踏着空气往上走,每走一步,脚下就绽出一朵深红色的花。
葬骨笛横在唇边,我吹了一个音。
一万把剑在半空中停住了。
然后掉头。
朝它们的主人飞了回去。
苍梧山上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阵法崩了。
一万名剑修死了一大半,剩下的扔了剑就跑。
一个偷袭的影子从背后扑来——是青书。
他不知道从哪弄了副新骨架,歪歪扭扭地拼在身上,勉强能动。
他手里握着一把匕首,眼里全是疯狂。
【无忧,你不得好死!】
我侧身躲过匕首,一脚踩在了他口。
他的身体陷进了地面,拼凑的骨架再次碎裂。
藏剑阁的老祖听见动静,终于出关了。
他一剑刺来,剑气凌厉,确实不凡。
我接了一招,退了两步。
第二招,我没退。
第三招,我的手穿过了他的剑气,捏住了他的脖子。
老头到死都不敢相信,他三百年的修为在我面前只够撑三招。
他的头颅落地时,藏剑阁百年的牌匾也跟着碎了。
我站在阁顶,俯瞰着满山的残肢断臂。
风很大,把我白色的头发吹得到处飞。
葬骨笛安安静静地别在腰间,没有再响。
师傅大概是不忍心看。
他一辈子救人,我一天之内的人比他救的人还多。
可是师傅,我不后悔。
你说过,学医的人要有一颗仁心。
但你没教过我,当仁心被人踩在脚底下碾碎的时候该怎么办。
所以我自己想了个办法。
把踩我的脚剁掉。
7
盟主府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我花了三天时间,在瓦砾堆里搜寻师傅散落的每一块骨头。
萧若雪还剩一口气。
邪功反噬加上我抽走了她体内的药骨精魂,她已经只剩一副空壳。
我蹲在她面前,将那缕散发着白光芒的药骨精魂重新凝聚在掌心。
她看着那团光,忽然哭了。
【那是我的......那是爹给我的......】
我没有说话,将精魂送入了葬骨笛。
笛身泛起一层温润的白光,一个虚影在光中闪了一下。
我认得那个轮廓。
是师傅。
我的眼眶热了一瞬。
随后,我从萧绝的脊背上抽出了他的整条脊梁骨,磨成一枚坠子,系在了笛尾。
算是给师傅的祭品。
萧若雪的身体开始风化,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变成飞灰。
她哭着喊爹,可萧绝被锁在谷口,听不见。
风化的最后一刻,她忽然不哭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天。
【原来爹从来没有爱过我。】
我转过身,没有回答。
傍晚时分,药王谷的几个小弟子找到了盟主府。
他们是当初年纪最小的,被青书带走时什么都不懂。
如今看见满地的血和我一头白发,全都吓得跪在了地上。
【师姐,我们错了......我们不该跟着青书走......】
我想发火,但看着他口挂着的那个荷包——师傅亲手缝的,我的火就发不出来了。
师傅啊师傅,你缝荷包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些小兔崽子值不值。
我叹了口气:【起来吧。】
【回谷里去,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他们走后,我在废墟里找到了一封信。
信压在萧绝书房的暗格里,是师傅的笔迹。
信封上写着:无忧亲启。
我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信上写——
【无忧,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师傅应该已经不在了。】
【有件事师傅一直瞒着你。】
【我知道你是谁。】
【从你满月那天,我就知道了。】
【可那又怎样呢?魔也好,人也罢,你是我捡回来的孩子,就是我的闺女。】
【师傅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这把老骨头替你压住魔性,让你过几年安生子。】
【如果有一天压不住了,也别怕。】
【师傅会化作骨笛,守着你的心脉,让你别散。】
【无忧,名字是师傅起的,愿你这辈子无忧无虑。】
【可师傅知道,这个愿望太奢侈了。】
【那就换一个吧——】
【无忧,活着就好。】
我把信贴在口,蹲在废墟里,哭了很久。
8
哭完之后,我擦了脸,开始做正事。
药王谷要重建,江湖要清算。
我下了一道令:
【所有曾参与围攻药王谷、瓜分师傅遗骨的门派,
三之内自废武功,举派到药王谷负荆请罪。
逾期不至者,灭门。】
第一天,没人来。
他们大概觉得我一个人灭不了那么多门派。
第一天夜里,我跨越千里,灭了三个宗门。
青城派、铁剑门、玄武堂。
一个没留。
第二天一早,药王谷门口跪了两百多人。
第三天,跪了一千多。
我坐在师傅从前坐的那张竹椅上,看着谷口黑压压的人头,想起了师傅以前的话。
他说,药王谷的规矩只有一条:救人。
我改了一下。
药王谷的规矩有两条:救人,人。
救该救的人,该的人。
我让那些自废武功的人留在谷里试药。
以前师傅心善,新药都在自己身上试。
如今师傅不在了,这些人正好顶上。
萧绝被我锁在谷口的铁柱上。
我在他身上种了万毒池的蛊虫,夜啃噬他的血肉,却不会让他死。
药王谷渐渐恢复了元气。
小弟子们回来了,开始重新种药、晒药、炼药。
我教他们的第一课不是药理,是挨打。
我让每个人挨了十下板子。
打完之后我说:【记住这个疼。】
【将来你们替人治病的时候,要记得病人比你们更疼。】
师傅从前也是这么教我的。
只不过他舍不得真打,每次都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我不一样,我打得很实在。
小弟子们哭得稀里哗啦,但没一个跑的。
谷里安稳了,但我的事还没完。
那些跑掉的正道余孽还在四处散布谣言,说我是魔女祸世,迟早会被天道所诛。
我懒得理他们。
可他们竟然找到了师娘——不,婆婆已经死了,他们找的是婆婆的坟。
他们刨了婆婆的坟,将她的尸骨挂在城门口示众,说这是"与魔女同流合污"的下场。
消息传回药王谷的时候,我正在给葬骨笛上漆。
手里的漆刷顿了一下。
【谁的?】
小弟子颤声答:【听说是中原五派的残余势力,藏在北边的千雪城。】
我将葬骨笛别在腰间,往谷外走去。
身后传来小弟子怯怯的声音:【师姐,你还回来吗?】
我头也没回:【给我留碗汤。】
千雪城门口挂着婆婆的遗骨,在北风里晃荡。
我站在城门下,仰头看了很久。
婆婆的骨架比我想象中小很多。
我伸手,将婆婆的遗骨取了下来,用自己的披风包好。
然后转身面对城门后那些持刀的武林人士。
他们有几百号人,刀枪剑戟架满了城头。
为首的是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自称是中原武林的最后脊梁。
他指着我骂道:【魔女!你逆天而行,残害正道,迟早遭天谴!】
我抱着婆婆的遗骨,平静地问了一句。
【你们挖人坟墓的时候,天道怎么不谴你们?】
老头被噎住了。
葬骨笛响了一声。
千雪城的城墙从中间裂开。
我抱着婆婆的骨头,从裂缝中间走了过去。
身后的一切都塌了。
9
婆婆的遗骨安葬在药王谷后山的洛神花树下。
师傅的残骸就在旁边。
我花了七天七夜,将搜回的所有骨头拼在一起,用药泥填补缺失的部分。
拼完之后,看着勉强成形的人骨,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一颗心。
师傅的心在万毒池里早就化了,什么都没剩。
我坐在洛神花树下,摸着葬骨笛,想了很久。
然后我想起了一件事——魔门圣祖的心,可以让死人复活。
这件事没人告诉过我。
但魔纹醒来的那一刻,这个秘密就刻在了我的骨子里,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逐夜是我的伴生魔灵,一缕紫黑色的烟雾,平时住在我影子里。
他很少说话,但听见我的想法后,罕见地开了口。
【无忧,别。】
我没理他。
【你没了心会怎样你知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
坠入永间,困在轮回之境,永世不得超生。
我怕吗?
说实话,有一点。
可我更怕师傅这样躺着。
他生前最怕冷,冬天炼药的时候总要围一条厚厚的围巾。
逐夜的烟雾围着我转了好几圈,急得变了颜色。
【你师傅要是知道你拿命换他,他肯定不愿意。】
我笑了一下:【所以我不打算告诉他。】
逐夜沉默了很久。
【你真决定了?】
【嗯。】
【那......我陪你。】
我摇头:【不行,你得留下来。】
【谷里那些小崽子还小,你帮我看着他们。】
【还有师傅,他这人太心善了,重生以后肯定又要到处捡人。】
【你替我盯着点,别让他再吃亏了。】
逐夜的烟雾剧烈抖动。
我伸手摸了摸他:【别抖了,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我这人,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夜深了,谷里的小弟子都睡了。
我坐在师傅身边,解开衣襟,将手探入口。
魔尊的心不在正常人心脏的位置,它长在正中央。
我的手指碰到它的时候,它跳得更快了。
我轻声说:【别怕,不疼的。】
心脏离体的瞬间,我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推进了师傅口的药泥里。
心脏碎裂,化作无数星光,涌入那副残破的骨架。
骨头开始长肉了。
从脚趾,到小腿,到膝盖,到腔......
我看见师傅的脸一点点浮现出来。
逐夜在旁边哭得像个小孩。
我想骂他,但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了。
身体透明到只剩一个轮廓。
师傅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要醒了。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葬骨笛放在了他的手边。
然后我看着他渐渐恢复红润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师傅,你总说给我炖的汤不够好喝,下次记得少放盐。
还有,围巾我给你织了一条新的,在你枕头底下。
丑是丑了点,将就着围吧。
师傅睁开了眼。
他看见的是一片光点正在消散。
他伸手去抓。
可那些光从他指缝间溜走了。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
【师傅,汤不苦了。】
10
师傅发疯似的在谷里找了三天。
他翻遍了每一间屋子,每一个药柜,每一棵树下。
小弟子们不敢说话,只是跟在后面默默流泪。
第三天傍晚,逐夜化出了人形,拦住了已经筋疲力尽的师傅。
【她走了。】
逐夜声音沙哑。
【回不来了。】
师傅瘫坐在地上,抱着那支葬骨笛,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没有哭出声。
可他的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滴在笛身上,渗进了骨缝里。
逐夜蹲在他面前,犹豫了很久,从怀里掏出一只碗。
碗里是一碗还温着的汤。
【她走之前让我炖的,说你醒来一定饿。】
师傅接过碗,喝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汤是甜的。
那丫头从小嘴硬,说不喜欢酸的苦的,可她自己炖的汤,放了两勺蜂蜜。
她明明知道他不爱喝甜的。
可她还是放了。
因为她怕他喝了会苦。
师傅将碗里的汤喝得一滴不剩,然后将碗倒扣在洛神花树下。
他没有再找。
从那以后,师傅成了江湖唯一的医圣。
但他再也不收徒了。
药王谷的小弟子们是逐夜在教。
师傅每天做的事只有三件:炼药,喝茶,在谷口的石头上坐着发呆。
婆婆的坟旁多了一个空坟。
墓碑上刻着两个字:无忧。
师傅亲手刻的,刻了一整天,刻坏了三把刻刀。
每年清明,他会在坟前摆两碗汤。
一碗甜的,一碗不甜的。
甜的给无忧,不甜的给自己。
他对着墓碑絮絮叨叨地说些有的没的。
什么谷里的药田今年收成不错啊。
什么新来的小猫总偷吃晒好的药材啊。
什么他新学了一道菜但是炒糊了啊。
说完就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然后回去炼药。
江湖上的人渐渐忘记了那场血雨腥风。
但药王谷的名声再也没人敢惹。
因为传说中,每当药王谷有危险,天上便会飞来一只巨大的血色蝴蝶。
蝴蝶翅膀扇一下,方圆百里寸草不生。
有人不信邪。
萧绝的族人纠集了三百死士,趁夜偷袭药王谷。
他们翻过后山的时候,天上落下了一片红色的影子。
蝴蝶翅翼轻扇,三百死士化为齑粉。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打药王谷的主意。
逐夜知道那只蝴蝶是什么。
那是无忧的魔气残留在天地间的痕迹。
她说过,要护师傅一次。
这一次,是永远。
十年后的一个黄昏,师傅正坐在谷口的石头上发呆。
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脏兮兮地站在谷外,面无表情看着他。
她的眼神冷冷的,跟普通小孩不一样。
师傅愣了一下,慢慢走过去蹲下身。
【孩子,你从哪儿来的?】
小女孩不说话。
师傅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紫金色纹路,像胎记,又不像。
他的手抖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好像在很费力地回忆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声气的。
【不知道。】
【但我记得一件事。】
师傅的眼眶红了。
【什么事?】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
【我记得有个老头说过,要天天给我做叫花鸡。】
【可是我等了好久,都没人给我做。】
师傅浑身一震,蹲在地上半天没动。
逐夜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紫黑色的烟雾剧烈翻涌。
因为他感应到了。
这个小女孩的腔里,跳动着一颗极其微弱的心。
紫金色的。
魔尊之心碎裂后化为星光散入天地。
可其中最小的一颗碎片,不知被什么牵引着,落入了轮回。
它找到了一个刚出生便夭折的女婴,钻进了她的口。
于是女婴睁开了眼,活了过来。
她不记得前世的任何事。
但她记得一碗汤的味道,一只叫花鸡的香气,和一个总爱捻胡须的老头。
师傅颤抖着伸出手,将小女孩抱进了怀里。
他哭了。
这辈子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号啕大哭。
小女孩被他哭得一脸茫然:
【你哭什么啊,好吵。】
师傅抹了一把脸,笑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糖。
【来,吃颗糖。】
【太甜了,我不喜欢甜的。】
师傅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好,不甜的,师傅给你找不甜的。】
他牵着小女孩的手往谷里走去。
洛神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葬骨笛挂在树枝上,发出一声轻鸣。
小女孩竖着耳朵听了听,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支笛子。
她拉了拉师傅的手。
【那个笛子好像在说话。】
师傅低头问:【它说什么?】
小女孩歪着脑袋想了想。
【它说——】
【汤别放盐了,放蜂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