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三十年前的木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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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那栋漂亮的房子里走了出来。

江汉升欲言又止得看着我，没追上来。

我摁了电梯，镜子照出我的脸。

头发白了大半，眼角嘴角都耷拉着，一脸苦相。

五十三岁，老得像六十三。

就在同一个小区，只隔了一栋楼。

但藏了我的三十年。

那个叫秀珍的女人我见过。

刚搬来时，物业嫌我穿得破，不信我是业主。

她开着豪车经过，轻飘飘一句话，就让我进去了。

我还鞠躬谢她：“谢谢您，真是好人。”

后来听说，她是财政局长的女儿，丈夫做生意，住隔壁楼大平层。

原来如此。

兜兜转转，人家才是一家人。

什么都知道。

只有我蒙在鼓里，像头驴，拉了三十年磨。

到了家。

我看着门口婆婆坐的轮椅，玄关公公常用的拐杖。

突然想到很多乱七八糟的往事。

其实我是全家唯一一个大学生，毕业就分配当了乌景湾镇的小学老师，又遇到了退伍回来会做木工的江汉升。

当时我从城市嫁到村里，江汉升跟我妈保证会让我幸福。

但他死了，我又从村里艰难逃回城市，还带着他的父母。

我妈不是没劝过我。

“你还年轻，要一辈子守活寡？”

“湘萍，人得朝前看，你带着两个老人怎么过，不如早点改嫁。”

我说：“妈，他们救了我的命。汉升和小辉死了，这是我欠江家的。我得还。”

但谁能想到呢。

江汉升没死，还成了大老板，有了新老婆，新孩子，新人生。

只有我，像村口种着的老槐树，滋养了几代人，又因为修路碍事被默默砍掉。

没有人在意。

我走到客厅，看着墙上并排的两张遗像。

江汉升，江小辉。

我把江汉升那张拿了下来。

“小辉，妈今天看见你爸了。”我对儿子说。

“他没死，活得好好的。有新家，新孩子，新孙子。”

“你爷爷也在那儿，腿脚利索，笑得开心。”

“别怕。”我擦了擦照片上儿子的脸，“妈陪着你。”

这屋子满是药味、膏药味、老人味。

小辉从来不喜欢城里的房子。

他说憋得慌，想住能跑能跳的大院子。

我收拾了行李，打电话咨询律师卖房事宜，找了中介。

不过两小时就把房子挂了出去。

然后带着仅有的两个包裹，和小辉的遗像出了门。

只是刚出小区，就接到了蔺秀珍的电话。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柔，那么体面：“湘萍姐，今天太突然了。"

“其实汉升挺无辜的，那场洪水后他失忆了，等恢复记忆，我们女儿都要生孩子了，真的没来得及。”

“他是个好男人，当年洪水醒来后浑身只剩一项链，白手起家，好不容易打下这份家业。今年才找到自己亲生父母，这是我们家第一个团圆年。”

她娓娓道来，彬彬有礼，语气却不容置疑。

“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也过得不容易，这样，我给你十万块，算是一点心意。”

十万块。

据我所知，蔺秀珍出门开的车就要一百多万了。

我笑了，“你觉得很多？”

她顿了一下。

“听说你现在在扫垃圾，一个月一千多——”

“我扫垃圾，是因为伺候公婆三十年，腰坏了，不了重活。”我说。

“我以前是老师，有编制。”

她的声音转冷，“你这是在埋怨——”

“我没埋怨。”我抱着小辉，出乎意料的平静，“我只是告诉你这个事实。”

“我以前是小学老师，有一份稳定又体面的工作。但因为伺候公婆，只能辞了体力活，现在把身子熬坏了。”

“十万块，买我的工作？买我的三十年？”

她不说话了。

我挂了电话，抱着小辉离开了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