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患癌后,我和父亲断绝关系
经典小说患癌后,我和父亲断绝关系是网络作者臭醋包的代表作,本书主角是刘婷婷婷婷。第1章第一章我爸说,每个小孩只能叫一千次爸爸。而我已经叫了他九百九十九次。再叫一次他就会死,我就没有爸爸了。我信了,从此没有离开家里再也没有见过他。二十年后,我得了肝癌,住进了医院。爸爸小心翼翼地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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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我爸说,每个小孩只能叫一千次爸爸。
而我已经叫了他九百九十九次。
再叫一次他就会死,我就没有爸爸了。
我信了,从此没有离开家里再也没有见过他。
二十年后,我得了肝癌,住进了医院。
爸爸小心翼翼地拉着我的手:“小雨,你能不能再叫一次爸爸?”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笑着叫了他最后一次。
“爸爸,一千次已经用完了,你怎么还不死?”
......
听到这句话,爸爸手中的保温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汤水洒了一地。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这......我没听错吧?”
“你爸从老家坐了二十个小时硬座赶来照顾你,你还咒他死?”
一众亲戚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
“真是畜生!她爸一大早专门去买的新鲜活鱼,就为了让她补充营养,居然还不领情!”
“怪不得会得肝癌,原来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
“说不定当年她妈车祸去世,也是被这个白眼狼克死的!”
爸爸手忙脚乱地捡保温桶,不小心碰到桌上的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一只金镯子,静静地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了起来。
爸爸抬头,声音有些发颤。
“小雨,这个镯子,爸爸给你修好了。这些年,婷婷一直想要,我没给。”
他捡起保温桶和散落的东西放到桌上,局促地搓了搓双手。
“小雨,爸爸希望你健康的出院。”
我面无表情地道:“镯子我收下了,至于祝福,还是留给你的女儿刘婷婷吧。”
身后一片哗然。
“太过分了!”
“快录下来,我非发到家族群里,让所有人都看看这没良心的畜生!”
闺蜜小琳从门外急匆匆地跑进来,张开手臂挡在我身前。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这么说小雨?”
我感激地拍了拍小琳的手,靠回病床上,任由护士给我换点滴。
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流进来,像这些年所有咽下去的委屈,凉飕飕的。
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如今这只镯子又回到了我手里,但它的尺寸已经戴不上我的手腕。
正如那一声“爸爸”,我已经不再渴望。
我释然地笑了笑。
“看来今天是个清算旧账的好子。”
在众人审视的目光中,我讲起了过往。
小时候,爸爸曾经是我的全世界。
妈妈在我五岁的时候因病去世,是爸爸一手把我带大的。他给我扎辫子,给我做鸡蛋羹,下雨天背着我趟过漫水的路去上学。
我很喜欢黏着他,整天追在他身后喊爸爸、爸爸。
他每每都会放下手里的事情,把我举过头顶,用胡子扎我的脸。
“小雨乖,爸爸在呢。”
我以为可以一辈子这样幸福下去的。
直到我八岁那年,他把继母和她的女儿领进了门。
那天,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衣服,把家里收拾得净净。
我抱着他的大腿:“爸爸,今晚我想吃水煮鱼。”
他慌张地一把推开我,不安地看了看门口的继母和继妹。
随后他蹲下身,注视着我。
“小雨,爸爸要告诉你一件事。”
“每个小孩一辈子只能叫一千次爸爸,你已经用掉了九百九十九次。”
我愣住了。
“再叫一次,爸爸就会死,你就没有爸爸了。”
“记住了吗?”
我拼命忍住眼泪,用力点头。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叫过爸爸。
第二章
高兴的时候想和他分享,那声“爸爸”到了嘴边,又生生咽回去。
在学校里被刘婷婷带人欺负,也不敢叫着说找爸爸,生怕一不小心就把爸爸叫死了。
我就这样小心翼翼地活着,像守着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我再也不是那个被举过头顶、被胡子扎脸的小女孩了。
继母和刘婷婷住进来之后,爸爸每天都在教育我。
说我是姐姐,要让着妹妹。
家和万事兴,家里和谐了,子才好过。
那天放学回家,我发烧了,浑身发冷。
推开门,看见刘婷婷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穿着我的毛衣。
那是妈妈亲手织的,上面绣着一朵小雨滴。
我走过去声音发哑道:“这是我的毛衣。”
刘婷婷连眼皮都没抬:“现在是我的了。叔叔说给我的。”
我转头去找爸爸。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给刘婷婷热的牛,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继母的脸色。
继母正坐在餐桌前,慢悠悠地剥橘子,没有抬头。
爸爸把嘴闭上了。
他走过来,压低声音:“不就一件毛衣吗?回头爸再给你买一件。”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我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眼泪掉了下来。
刘婷婷“哇”地一声哭了,跑过去抱住继母。
继母把橘子往桌上一摔。
“老刘,你看看你这闺女,一件破毛衣也值当吵吵?我们才住进来几天,她就这么欺负我闺女?”
爸爸的脸色变了,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进了房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针扎。
“阿姨要是走了,这个家散了,你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你就不能让着点?非要闹得鸡飞狗跳?”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妈妈给我织的毛衣。
想说我已经让了她玩具、让了她房间、让了她所有的一切。
可是我看着爸爸陌生的脸,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把自己缩在床角,听着客厅里继母和刘婷婷的说笑声,听着爸爸小心翼翼地赔不是的声音。
后来,刘婷婷天天穿着那件毛衣在我面前晃悠。
那天之后,爸爸不再当着继母的面跟我说话了。
只是偶尔偷偷塞给我几十块钱,让我在学校食堂吃点好的。
我仍然不明白,为什么他自己的工资,给自己的亲生女儿,还要像做贼一样。
但我什么都没有问。
我不再在家里主动要任何东西,刘婷婷的东西,我更是碰都不会碰一手指头。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那只金镯子,是妈妈留给我的遗物,是我唯一的念想。
妈妈去世前拉着我的手,把它套进我的手腕。
“小雨,妈妈对不起你,不能看着你长大了。这个镯子你戴着,就当妈妈陪着你。”
从此,我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那天我放学回家,刚推开门,刘婷婷就冲了过来。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盯着那只镯子。
“我要这个。”
她说着,就开始用力往下拽。
我强压着怒火,试图讲道理。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
她非但不松手,反倒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这是我的!这个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
满腔怒火终于压抑不住,我狠狠推了她一把。
“松手!”
我到底比她大几个月,一把就将她推倒在地。
她坐在地上,开始放声大哭。
爸爸从卧室跑出来,一脸紧张,仿佛做错事的是我。
继母也闻声从房间走了出来,默默站在爸爸身后。
问清缘由后,爸爸竟然向我投来乞求的目光。
“给妹妹吧......回头爸再给你买个新的。”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他曾经揉着我的头,跟我说:“小雨,这是妈妈给你的,要好好戴着,永远不要摘下来”。
这些话,他忘了吗?
这些子以来,妈妈留下的赔偿金,他用来养着继母和刘婷婷,这些我无法涉。
可这只镯子,是妈妈留给我的遗物。
是我对自己最后的身份认知。
我也来了轴劲,直直盯着爸爸的眼睛。
“这个家里,我什么都可以让着她。”
“但这只镯子,我死也不会让。”
刘婷婷一听,哭得更大声了,边哭边蹬腿。
继母蹲下身去哄她,哄了几句哄不好,抬头看了爸爸一眼。
爸爸突然就崩溃了。
“那你就去死啊!”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然后抓住镯子,狠狠一拽。
镯子变形了,从我手腕上脱落。
惯性将我整个人甩了出去,后脑勺磕在茶几上。
眼前一黑。
爸爸的尖叫声传来。
“小雨!小雨!”
他煞白的脸出现在我上方,声音越来越远。
“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不要有事,求求你不要有事。”
他抱起我狂奔出门,久违的温暖让我想哭。
第三章
在医院缝了针后回到家,继母和刘婷婷不在,说是回娘家了。
那几天,爸爸好像又变回了那个爱我的爸爸。
他给我炖排骨汤,给我煮爱吃的水煮鱼。
晚上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给我讲故事。
我好像又变回了小时候那个,常常骑在爸爸肩头骑大马的小女孩。
只是有一点,我仍然不敢叫爸爸。
那个荒谬的谎言,是在几天后被戳破的。
那天我去小琳家里玩,她趴在沙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着爸爸。
“爸爸爸爸,你看这个。”
“爸爸爸爸,你来一下。”
我看着小琳欢快的笑容,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她。
“你少叫两声。”
“每个孩子只能叫一千次爸爸,叫满了,爸爸就会死。”
“我已经叫了九百九十九次,再也不敢叫了。你也省着点用。”
她愣了几秒,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跑进厨房抱住爸爸,说爸爸你别死,我不要爸爸死。
她爸爸听完缘由,哭笑不得。
“傻孩子,爸爸怎么可能被叫死呢?”
“你就是叫一亿次,爸爸也不会死的。”
为了向我们证明,他找出一个计数器,让小琳当场叫一千次爸爸。
一声,两声,三声。
...
九百九十八声。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的盯着叔叔。
直到小琳叫到了一千声爸爸。
叔叔还好好的在我眼前,温柔的看着小琳。
我才知道,叫一千次爸爸,不会出事。
她的爸爸还活着,还笑着。
“你看,爸爸没死吧?”
他宠溺地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再看向我的眼神,带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后来才知道,那叫怜悯。
而当时,我只是迫不及待地跑回家。
我要告诉爸爸我知道了,爸爸不会被叫死,我又可以叫爸爸了。
叫一万次,叫一亿次,他都不会死。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爸爸的声音。
他低声下气地对继母说。
“婷婷什么时候才能叫我一声爸爸?”
我推门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是真心把婷婷当成亲生女儿,就因为怕她听着心里不舒服,我都不让小雨叫我爸爸了......”
继母声音尖厉地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只听见爸爸说。
“哪怕一声,我也知足了。”
原来,全世界只有我会把爸爸叫死。
婷婷的一声爸爸,却能让他盼得望眼欲穿。
我垂着手站在冰冷的楼道里,站了很久很久。
从那之后,我变得很乖很懂事。
我什么都让着刘婷婷,在这个家里,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在乎的了。
叫不叫爸爸,有什么重要的呢?
我不缺吃穿,不缺零花钱。
即使那些都是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得来的。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有房间住,有学上,没有人打骂我,虐待我。
与刘婷婷争抢那可怜的宠爱有什么重要?
此后我的目标只有一个,考上理想的大学,远远离开这里。
我想,只要我不在乎,就没有人能伤害到我。
可我还是太天真了。
第四章
高考成绩出来,我是市里的文科状元。
还没来得及高兴,爸爸就推开了我的房门,一脸为难地在床边坐下。
“小雨,爸跟你商量个事。”
他搓了搓手,没敢看我的眼睛。
“妹没考好,本科线都没过。你今年......能不能别走了,陪她复读一年?”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凭什么?”
爸爸脸色变了变,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责备。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自私?妹眼睁睁看着你上大学,她自己还得去复读,她心里能好受吗?”
“你成绩这么好,再学一年肯定能成省状元。就一年,你的生活费翻倍,吃的穿的爸都给你买最好的。”
我忽然想笑。
“她要是不想活了,我是不是也得陪着去死?我吃的穿的你全给我烧最好的?”
爸爸的脸涨红了,腾地站起来。
“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这些年我为这个家了多少心,为了家里的和谐,我做了多少让步,我说过什么?”
我也站起来。
“我体谅你这么多年,谁又体谅我了?”
“这个家是谁的家?这个和谐是谁想要的?你努力什么了,牺牲什么了?不都是我在努力,你每一次牺牲的不都是我吗?”
他噎住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表情,和当年我为了抢镯子把刘婷婷推倒时一模一样。
他大概习惯了我这些年的顺从,习惯了我说什么都行、让什么都行。
他大概忘了,我为了维护在乎的东西,也会露出爪牙。
爸爸捂住心口,喘了几口气,半晌才憋出一句。
“我这么做,不也是为了你?为了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我冷冷地看着他。
“你问过我吗?我想要这样的家吗?”
“我妈留下的赔偿金,够我们父女俩过得很好。是你非要再找一个见钱眼开的女人,非要讨好她的女儿,非要让我像个外人一样活着。”
“现在你跟我说,这是为了我?”
爸爸被我问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他摇了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我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
那天之后,爸爸没再提复读的事。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我一大早就去邮政局领。
可找遍了所有信件,都没有我的。
我去前台查信件,刚报上名字,工作人员就笑了。
“张小雨?你爸可真是上心,自从填完志愿,他天天来问有没有你的信件。”
“你的通知书一到,他就取走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
跑回家时,他们一家三口正有说有笑地看着电视。
“我的录取通知书呢?”
爸爸瞟了继母一眼,心虚地说:“我不知道啊。”
我压着火气道:“我去邮局问过了,说被你拿走了。”
爸爸慌了,求助地看向继母。
继母翻了个白眼:“别看我,我可没让你撕了她的通知书。”
爸爸赶紧从沙发上起身,朝我走过来。
“小雨,你听爸说,你就再读一年,肯定能考得更好。爸给你买了新手机新电脑,都放在你屋里了,你来看看......”
我只听见了那两个字。
撕了。
人在万念俱灰的时候真的会笑出来。
我没有发疯,只是平静地走出了家门。
直到深夜,我才提着一把蹭亮的大砍刀回来。
第2章
第五章
病房里鸦雀无声。
爸爸颓败地瘫坐在椅子上,泣不成声。
刚刚还在义愤填膺指责我的那些亲戚,这会儿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这声叹息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人群又喧嚷了起来。
“活该!”有人骂道。
“一个,为了讨好后老婆,连亲闺女都不要了,还有脸来求原谅?”
“就是就是!换了我,我也砍他!”
“话不能这么说。”一个远房叔公站起来,“爸爸是有错,可她也不能去砍人吧?再说了她爸这些年也不容易,你看他瘦成什么样了......”
“放屁!这种爱给你你要不要啊?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病房里乱成一锅粥,有人骂爸爸,有人替爸爸说话。
一直沉默的爸爸,深深看了我一眼,突然开口。
“那天晚上的刀,小雨没有砍我。”
人群的喧嚣静了下来。
连我也全身僵了一瞬。
他说,那天小雨走出门之后,他就后悔了。
女儿走之前的那个笑容,让他害怕。
心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自己会永远失去女儿。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若无其事看电视的继母和刘婷婷,心中忽然清明了一瞬。
这些年,他究竟在做什么?
他想起小时候的小雨。
小小的,软软的,整天跟在他身后叫爸爸。
骑在他肩头的时候,小手揪着他的头发,笑得咯咯响。
他想起妻子临终前的嘱托。
“老刘,小雨就拜托你了。这辈子,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孩子。”
他发誓要把女儿养好,让她快快乐乐地长大。
可是后来,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想起自己对女儿说,再叫一次爸爸就会死。
想起女儿后来真的一次爸爸都不叫了。
想起每一次,为了刘婷婷,让自己的女儿委曲求全。
他总是告诉自己,再等等,等婷婷完全接受了这个家,等他们真正变成一家人。
等到那时候,他会好好补偿他的女儿。
可是一年一年过去了,一切都没有好起来。
而今天,他亲手撕掉了女儿的人生。
他等着等着,直到天已经黑透了。
他看见女儿沿着路灯走回来,手里提着一个长长的布包,走得很慢。
小雨经过他身边,没有看见他,径直走进楼门。
他闻到了铁器的腥味。
他又惊又怕,快步跟了上去,一把抢走那个布包。
“你疯了?砍人是犯法的!”
小雨没说话,伸手来抢。
两人激烈地拉扯着。
“小雨,爸求你,别这样......爸知道错了。”
“爸去问过了,就算没有录取通知书,也能上学,爸不你了,你去上你想上的大学,好不好?”
“如果砍了人,你一辈子就毁了......”
可小雨像是听不见他的话,只是疯了一般去抢那把刀。
撕扯间,他失去平衡,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地撞在了台阶上。
鲜血汩汩涌了出来,他头脑眩晕,却还死死地抱着那把刀。
小雨愣了半晌,突然转身跑出了楼道。
他撑着墙站起来,追出去时,女儿已不见了踪影。
他又搞砸了。
回到家里,客厅一片狼藉,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啤酒瓶。
继母横在沙发上看电视,抱怨着到饭点了也不知道回来做饭。
刘婷婷从女儿的房间里冲出来,问他张小雨的学习笔记去哪了。
鲜血从他头上流下来,滴在地上。
没有人问他怎么了。
小雨的房间门大开着,抽屉、柜子被翻得乱七八糟,她爱惜的书本散落一地,上面布满了脚印。
他看见抽屉深处,那张他和女儿的合照。
小雨穿着妈妈织的毛衣,笑得灿烂。
那笑容,他不知多少年没见过了。
那天深夜,他拿起那把刀,走进了继母和刘婷婷的房间。
但他没有砍下去。
他只是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放下刀,收拾好女儿的课本,一封一封地给各个大学打电话,问没有录取通知书能不能报到。
病房里一片唏嘘。
“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这时,病房外又传来一个尖厉的声音。
“张小雨,你到底还要不要脸!”
是刘婷婷。
她趾高气扬地冲进来,身后跟着继母。
“各位亲戚,你们可别被她骗了!”
她一把拉过爸爸,指着他的脸,提高了嗓门。
“我爸被砍就是张小雨的!我爸还包庇她!”
“她倒好,亲爸受伤住院,她心安理得地去上大学,这些年来一天都没有赡养过我爸。现在她得了肝癌,我爸还把房子卖了给她治病,她凭什么?!”
她一口一个“我爸”,叫得无比自然,仿佛当初那个死都不肯叫一声爸爸的人不是她。
而刚刚还在替我说话的几个人,这会儿纷纷向我投来不赞同的目光。
爸爸整个人颤抖着,疯狂摇着头。
“不是......不是这样的,小雨没有做错......”
刘婷婷见有人帮腔,更来劲了。
“爸!你别怕!今天我们把话说清楚!我妈可是跟你领了证的,这房子应该是夫妻共同财产!你卖了房子给这个白眼狼,我妈那一半得还给我们!”
她对继母使了个眼色,继母便走上前,清了清嗓子。
“对,法律上我是他老婆,他要贴补自己的不孝女,我管不着,但是他卖房子没经过我同意,这钱必须分一半!”
大家也议论纷纷,讨论起财产分割的问题来。
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小雨的男朋友来了!”
是周明远,我大学时期的男朋友。他接到小琳的电话,从公司赶了过来。
他大步走过来站在我身边,警惕地看向几个不速之客。
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怜悯地看了刘婷婷一眼。
“究竟是替谁隐瞒,谁心里有数。”
刘婷婷脸色变了变,向后退了半步。
“你什么意思?”
我转身走到爸爸面前,盯着他的脸。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伟大?”
“你以为你在替我隐瞒?”
看着爸爸深深望向我的眼神,我轻笑一声。
“可我要告诉你,那天晚上的刀,本就不是我拿的。”
他的眼睛睁大了。
我挽住周明远的手臂。
“我有不在场证明。”
那天在楼道里争执后,爸爸倒在台阶上,后脑勺全是血。
然后我跑了。
去自首的路上,遇到了正在夜跑的周明远。
那时他是一名大二的学生,见我失魂落魄地走着,主动上前询问。
听完我的描述,他决定先陪我回去看看现场的情况。
但我们走回楼下的时候,警察已经到了。
周明远陪我去派出所说明情况,时间线清清楚楚。
而真正拿起那把刀的人,是继母和刘婷婷。
她们趁爸爸昏迷,想要嫁祸给我。
但爸爸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是我自己摔的,跟小雨没关系。”
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女儿。
他不知道的是,继母和刘婷婷在警察来之前,就已经把刀上沾满了血,塞进了我的书包里。
如果不是周明远帮我调取了楼道里的监控,我早就被当成人犯抓起来了。
听到真相,爸爸的脸色一点一点灰败下去,颓然靠在墙上,摇着头。
“不可能......我以为......我以为是你......”
他忽然抬起头,怨恨地看向了刘婷婷。
刘婷婷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冲我梗起了脖子。
“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栽赃自己亲爸还不够,还想把脏水泼到我们头上?”
继母也在一旁帮腔。
“对!空口无凭,你说我们嫁祸我们就嫁祸?我还说是你砍的呢!”
我笑了。
“就等你们要证据呢。”
我掏出手机,从网盘里找到那段存了六年的监控视频。
虽然画质不算清晰,但还是清楚地捕捉到了她们母女俩在楼道里鬼鬼祟祟的身影。
而一旁的周明远也调出了自己当年夜跑时运动相机录下的视频。
从遇到我,到他陪我回去,再到我们去派出所,时间显示得清清楚楚。
继母的脸彻底白了,拉着刘婷婷就想跑。
角落里却突然迸出一声怒吼。
“啊——!”
爸爸猛地扑向继母,瘦骨嶙峋的手死死揪住她的衣领。
“你们害我女儿!你们害了我女儿!我今天就跟你们同归于尽!”
他力气却大得惊人,继母被掐得直翻白眼,刘婷婷尖叫着去掰他的手。
从爸爸的哭骂声中,大概能拼凑出之后的事。
他主动承担了所有责任,说是自己摔伤,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继母和刘婷婷见他没有供出她们,更加肆无忌惮。
她们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连他治病的钱都没留下。
直到前几天,听说我住院了,他才卖了仅剩的房子,全部换成了金子。
他打完继母又去打刘婷婷。
仿佛十多年来的隐忍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两个女人被他打得七荤八素。
最后终于打累了,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呜咽着,一下一下捶着心口。
没有人上前扶他。
我看着他捶顿足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的无数次,我被人欺负了,他也是这样捶着心口说对不起我,转头却让我再让让妹妹。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出了手。
在他以为我要扶他,满怀希冀地伸手时。
我冷冷地开口。
“你满意了吗?”
他呆住了,眼神黯淡了下去。
良久,他自嘲地笑了笑,站起身。
他看着满脸是血的继母和刘婷婷,声音变得平静下来。
“小雨,爸爸后悔了。”
“为了这两个人,爸爸把你弄丢了。”
“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但是......对不起。”
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第六章
据我和周明远提供的线索,警方重新调查了那场“砍人案”。
监控录像清晰,证据确凿。
继母被判了五年,刘婷婷被判了三年。
宣判那天,爸爸坐在旁听席上,看着那两个人被押走,一句话都没说。
他的肝癌已经到了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出院那天,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小琳帮我拎着包,小声问我:“你真的不打算去看看他?”
我没说话。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大楼。
七楼,肿瘤科,靠窗的那个床位。
灯还亮着。
小琳叹了口气:“小雨,我不是替他说话。但是......他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
“他知道错了。”
“你也知道他错了。”
我笑了笑:“知道错了又怎么样?”
“有些东西,错了就回不来了。”
小琳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上了出租车,报了出租屋的地址。
车子开出去两条街,我让司机掉头。
“去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爸爸正坐在床上,对着一碗白粥发呆。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抹眼泪。
“小雨......你怎么来了?”
我没回答,在床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爸。”我说。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叫我什么?”
“爸。”
我又叫了一声。
他捂着嘴,哭得像个孩子。
“小雨......爸对不起你......”
“我知道。”
我打断他。
“但是有些事,光说对不起没用。”
他拼命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我不恨你了。”我说。
“但也不爱你了。”
他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金镯子,放在床头柜上。
“这个还给你。”
“我不需要了。”
我转身走出病房。
身后传来他压抑的哭声。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手机响了,是爸爸发来的短信。
“小雨,镯子你留着吧。那是你妈留给你的。”
“爸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错的就是没有保护好你。”
“你不用原谅我,也不用来看我了。”
“我只想告诉你,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一个女儿。”
我没有回复。
三个月后,爸爸去世了。
小琳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加班。
“小雨,你爸他......走了。”
“嗯。”
“你要不要回来......送他最后一程?”
我想了想。
“不了。”
挂了电话,我继续加班。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
我打开抽屉,那只金镯子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上面刻着一朵小雨滴。
“小雨,妈妈对不起你,不能看着你长大了。这个镯子你戴着,就当妈妈陪着你。”
我把镯子戴在手腕上。
很紧,勒得手腕有些疼。
但我没有摘下来。
第七章
两年后,我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只有几个好朋友。
小琳是伴娘,周明远是伴郎——对,他又从男朋友变成了伴郎,因为新郎不是他。
说来也巧,我在相亲软件上划到了一个男人。
他叫陈默,是个高中语文老师。
第一次见面,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给我带了一本《小王子》。
“这是我最喜欢的书。”他说,“送给你。”
我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我笑了。
“你用这招骗了多少小姑娘?”
他涨红了脸:“没有,就你一个。”
我们就这么在一起了。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死去活来。
就像两条受伤的河流,在某个路口汇合,安安静静地往前流。
婚礼那天,化妆师给我化妆的时候,看到了我手腕上的金镯子。
“这个镯子好漂亮,但是有点紧了吧?要不要摘下来?”
“不用。”
我摇了摇头。
小琳推门进来,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怎么了?”
“你爸......那个,你继母和刘婷婷出狱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呢?”
“她们在楼下。”
我没说话。
婚礼进行曲响起的时候,我挽着陈默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向台前。
仪式很简单,交换戒指,拜谢父母。
敬茶环节,只有陈默的父母坐在台上。
有人小声问。
“新娘的父母呢?”
旁边的人戳了戳他,他就噤了声。
眼角的余光里,我看见酒店大堂的角落,站着两个女人。
一个是继母,一个是刘婷婷。
她们远远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没有看她们。
婚礼结束后,小琳告诉我,继母在酒店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被保安请走了。
“她好像想找你说话。”小琳说。
“没什么好说的。”
我脱掉婚纱,换上便装。
陈默走过来,牵起我的手。
“走吧,回家。”
“好。”
走出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我提着一把砍刀,走在这条路上。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够狠,就能保护自己。
后来我才明白,真正的强大,不是拿起刀。
而是放下刀。
一年后,我怀孕了。
是个女儿。
陈默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我在客厅转圈。
“叫什么名字?”
“叫念念。”我说。
“念念?”
“念念不忘的念念。”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就叫念念。”
念念出生的那天,陈默在产房外面等了四个小时。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哭了。
“像你。”他说,“长得真像你。”
我看了看怀里的女儿。
小小的,皱巴巴的,丑得很。
但我还是笑了。
“哪里像了?”
“哪里都像。”
念念满月那天,小琳来家里看她。
“小雨,有个东西给你。”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包裹。
“谁寄的?”
“没有署名,寄到你家老房子的地址,邻居转给我的。”
我拆开包裹。
里面是一只小小的金镯子。
和我手腕上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圈。
镯子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这是用镯子重新打的。一只给你,一只给你女儿。”
“我知道你不认我,我也不配你认。”
“但我想告诉你,这些年,我每天都在后悔。”
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谁。
陈默走过来,看了看镯子。
“要留着吗?”
我沉默了很久。
“留着吧。”
我把小镯子戴在念念的手腕上。
她挥舞着小拳头,咯咯地笑。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给我戴这只镯子的时候。
她说:“小雨,妈妈对不起你,不能看着你长大了。这个镯子你戴着,就当妈妈陪着你。”
现在,我也给女儿戴上这只镯子。
但我不会对她说对不起。
我会陪着她长大。
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看着她闹。
让她可以叫一万次妈妈,一亿次妈妈。
永远不会离开。
念念三个月大的时候,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小雨,我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下辈子,让我做你的女儿吧。换我来还债。”
我没有回复。
把短信删了。
那天晚上,陈默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风沙迷了眼。”
他看了看窗外。
万里无云,哪来的风沙。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我揽进怀里。
“没事了,我在呢。”
我闭上眼睛。
是啊,我在呢。
有爱我的丈夫,有可爱的女儿,有愿意为我两肋刀的朋友。
这就够了。
那些伤害过的人,那些被辜负的岁月,那些咽下去的委屈。
就让它们随风去吧。
念念一岁的时候,学会了叫妈妈。
她趴在沙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
妈妈妈妈,你看这个。
妈妈妈妈,你来一下。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把她抱起来,用鼻尖蹭她的额头。
“妈妈在,妈妈在呢。”
她咯咯地笑,小手揪着我的头发。
我忽然想起爸爸。
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
“每个小孩只能叫一千次爸爸。”
那时候我真的信了。
信了很多年。
现在想想,多可笑。
叫多少次都不会死的。
真正会死的,是那个愿意听你叫的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小时候,爸爸把我举过头顶,用胡子扎我的脸。
“小雨乖,爸爸在呢。”
我在梦里叫了他一声。
“爸爸。”
他没有消失。
他还在笑。
“哎,爸爸在呢。”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陈默迷迷糊糊地摸了摸我的脸。
“怎么了?”
“没事。”我说,“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不记得了。”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光。
手腕上的金镯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很紧,勒得手腕有些疼。
但我没有摘下来。
大概永远不会摘下来了。
不是因为还爱。
是因为,那是唯一证明我曾经有过妈妈的东西。
也是唯一证明,我曾经恨过爸爸的东西。
念念两岁的时候,我带她去公园玩。
她跑在前面,追一只蝴蝶。
“妈妈!妈妈!你看!”
“看到了,小心点,别摔了。”
她回过头冲我笑,阳光打在她脸上,亮闪闪的。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所有的苦难,都值得了。
因为有了她,我才知道。
原来当父母,是可以不让孩子受伤的。
原来爱一个人,是不需要她让着谁的。
原来家,是可以不吵架的。
原来叫一万次妈妈,妈妈都不会死的。
原来我也可以,成为一个好妈妈。
我把念念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蛋。
“念念。”
“嗯?”
“妈妈爱你。”
她歪着头看了看我,然后咧嘴笑了。
“我也爱妈妈!”
我抱着她,在阳光下站了很久。
身后是我们长长的影子。
一大一小,紧紧挨在一起。
像两棵挨着的树。
,埋在土里。
谁也看不见。
但扎得很深,很深。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