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妈摔了我最后一件行李

第三章

3.

其实，那个所谓的家，早在很久以前就容不下我了。

风雪往衣领里灌，我拖着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轮子在积雪上留下两道蜿蜒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思绪却不由自主地被拉扯回那些令我窒息的岁月，像一部黑白默片，在脑海中一帧帧播放。

继父叫林国栋，是个做建材生意的，有些小钱，也极其爱面子。

当年他不顾家里反对娶了带着拖油瓶的母亲，外人都夸他仁义、大度，不嫌弃母亲那段“脏历史”。

母亲也总是对外人说，林国栋是她的救命恩人，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可关起门来，他是另一副面孔。

在这个重组家庭里，我是那个永远不该出现的第三者，是他们完美三口之家上扎眼的一刺。

记忆里，餐桌永远是审判台。

最清晰的一次，是林婉婉十岁生的时候。

那天家里请了不少客人，都是林国栋生意上的伙伴和他们的家属。

母亲从早上就开始忙碌，做了一大桌子菜，中间放着一个精致的双层油蛋糕，上面用粉色油写着“婉婉公主十岁快乐”。

母亲满脸慈爱地给林婉婉戴上“小寿星”的纸皇冠，林国栋则笑着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里面是一条昂贵的金项链，吊坠是个小钢琴的形状——因为林婉婉当时正在学钢琴。

“咱们婉婉是爸爸的小公主，长命百岁，富贵一生。”

林国栋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当着客人的面亲自给林婉婉戴上项链。

客人们纷纷称赞：“林总真是疼女儿！”“婉婉真有福气！”“春红你好福气，嫁了个这么好的老公！”

母亲笑得合不拢嘴，那是我极少见到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也坐在桌角，那是我的固定位置——离主位最远的地方。

没人记得，其实我和婉婉的生只差了四天。

不，母亲记得，但她选择忘记。

因为我的生，是她被囚禁生涯的开始，是她人生堕入的纪念。

十四岁的我，已经学会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我低着头，努力缩小身体，只想安安静静吃完这顿饭。

但我实在太饿了。

从早上到现在，我只吃了半个冷馒头，因为母亲说客人来之前我不能上桌，免得“丢人现眼”。

我伸手想夹一块离我最近的红烧肉。

那是我的拿手菜，但今天这桌菜是母亲做的，她说我做的菜“上不了台面”。

筷子刚伸出去，林国栋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热闹的餐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吃吃吃，就知道吃！整天丧着个脸，你是来讨债的吗？”

林国栋厌恶地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正在偷食的老鼠，

“跟你那个该死的爹一个德行，贪得无厌。我养你妈就算了，还得养你这个白眼狼，看见你就倒胃口。”

客人们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有人低头吃饭掩饰尴尬，有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吓得手一抖，那块好不容易夹起来的红烧肉“啪”地一声掉在了洁白的蕾丝桌布上，滚了一圈，留下一道刺眼的暗红色油渍。

我也随之狠狠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

“你是死人吗？连个筷子都拿不稳！”

母亲赵春红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跳了起来，那动作比林国栋还要快。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是因为我丢了脸，而是因为我在客人面前丢了林国栋的脸——那比她自己丢脸更让她恐惧。

她抓起餐巾纸，死命地在那块油渍上擦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桌布擦破。

一边擦，她一边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压低声音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这是你林叔叔特意从国外带回来的桌布！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看不得我们一家人开开心心的？”

一家人。

在这三个字里，显然不包括我。

林国栋冷哼一声，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语气凉薄：“春红，我就说这骨子里的东西是改不了的。那山沟沟里的野种，哪懂什么餐桌礼仪？也就是你心善，非要留着她。要我说，早点送出去打工算了，省得在家里碍眼，还带坏了婉婉的风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