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千风雪一盏灯
三千风雪一盏灯的主人公是沈淼李承璟,这本小说的作者是网络作者风雪。1上元节祈福,太子要选一人共放祈福灯。我与嫡姐站在灯台两侧,看他执起灯绳,递给了嫡姐。嫡姐莞尔欠身行礼:“殿下,愿我们岁岁年年。”他没看我。可他明知,祈福灯绳是给准太子妃的信物。他也曾说要与我共放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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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上元节祈福,太子要选一人共放祈福灯。
我与嫡姐站在灯台两侧,看他执起灯绳,递给了嫡姐。
嫡姐莞尔欠身行礼:
“殿下,愿我们岁岁年年。”
他没看我。
可他明知,祈福灯绳是给准太子妃的信物。
他也曾说要与我共放一盏灯,许一世的愿。
我压着声问他,他垂下眼睑:
“父皇有意把淼淼赐予边关吕将军,边关苦寒,她从小娇养,怎么受得住?”
“你莫急,等躲过这一劫,我便和她撇清关系,只与你共放祈福灯。”
他竟全然忘了,皇上为吕将军赐婚,而吕将军只要太傅之女。
嫡姐不嫁,嫁的便是我。
三后,便是启程之时。
1
男女共放一盏祈福灯,意为“同心同焰”。
可曾与我约定同心的人,此时却正与她人同焰。
太子的灯自上游而下,老百姓们紧随其后,好不热闹。
沈淼手握祈福灯绳,笑脸盈盈向我走来:
“三妹妹你瞧,太子殿下亲手编得灯绳多精细啊。”
“这穗子上还坠着玉珠,虽普通,但听说是他的贴身之物呢。”
我怔然地望着那颗玉珠,手指抓紧了衣襟。
这是七岁那年,我赠予李承璟的生辰礼。
他深知对我这个庶女来说,这枚普通的玉珠已经是我能拿出最好的东西。
所以他当即穿绳挂在腰间,允诺此生他绝不摘下。
而今他不仅摘了,还送给了沈淼。
身后,有好事的人在嚼舌:
“平里太子与沈三小姐走得极近,我还以为这灯绳是要给三小姐,谁知道给了大小姐。”
“走得近又如何,三小姐是庶女,堂堂太子殿下难不成要娶一个庶女做太子妃?”
沈淼举起灯绳,轻蔑地在我面前晃了晃:
“三妹妹听到了吧,太子娶嫡女,可是连百姓都明白的道理。”
我垂了垂眸:“我自会找太子问个清楚。”
“问?你有何脸面去问?”
她讥讽一笑,忽然踉跄两步,把我推进浅水里。
正月十五的水池冷地厉害,明明只是漫过脚踝,我却感到刺骨的冰凉,从脚底传遍双腿。
不远处,李承璟匆忙赶来。
“澜澜,出了什么事?可有伤着?”
他担忧地向我伸出手,我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他心里还有我。
可没等我牵上他的手指,沈淼又是一个踉跄,倒在他怀里。
他急忙扶住她。
“殿下,咳咳,都怪我,方才放灯时凉风入体,我一时撑不住才撞到三妹妹......”
李承璟的眼神明显慌了几分,他回头大喊:
“去叫太医到东宫等候,沈小姐似是染了风寒!”
我停在半空的手只得落下,最后攥成了拳。
“殿下,你莫非忘了今上元节,你早就与我约定好,要......”
“我自然记得。”
李承璟闻言看向我,眉眼像是在安抚:
“但吕将军屡战奇功,父皇有意把淼淼赐给他,你也知晓,淼淼从小娇养,身体柔弱,那边关待不得。”
“无非是为了躲过赐婚,你们姐妹情深,相信你能理解。”
理解?
他明知道我身为庶女,在太傅府受尽白眼与屈辱,而其中过半都来自于我这个嫡姐的授意。
这样的姐妹,怎会情深?
“可如果她不嫁,那便是......”
“咳咳,三妹妹,此事怪我。”
沈淼缩在李承璟前,咳嗽一声比一声急促。
“是我求了太子护我,太子心善才应下......”
“若是三妹妹实在不愿,那就算了......不如就让我嫁去边关,咳咳......”
她涨红了脸,眼角沁出泪珠。
李承璟更加慌乱,脆弯腰将她横抱起来。
临走前,他只给我留下两句:
“澜澜,这只是暂缓之策,你莫急,等过些时父皇收回圣意,我便求父皇为你我赐婚。”
“我答应过你,此生只与你共放祈福灯。”
他抱着嫡姐匆匆回了东宫。
太傅府的婢女们急忙跟上,百姓们也好奇地垫着脚看。
唯有我自己站在水里,冰冷散至全身,连牙齿都在打颤。
他心疼沈淼娇弱,去边关会受苦。
的确,边关雪落三千里,人人都说那里的风是咬人的刀子。
可他全然忘了吕将军点名要的,是太傅之女。
沈淼不嫁,嫁的便是我。
我在太傅府被磋磨着长到十七岁,以为他会救我出苦海。
但最终把我推入苦海的,竟也是他。
2
待我回府,双脚已经冰到麻木。
嫡母喝着热茶,眉眼间的喜悦怎么都掩不住:
“沈澜,圣旨已下,你择就去边关吧。”
我登时就跪了下去:
“求求您放过我,准我与太傅府断绝关系,后是死是活都不会连累沈家!”
她轻哼一声,茶碗砸在桌上:
“你倒是好计策,你离开太傅府,我们淼淼就得嫁去边关!”
“不......太子已经选定嫡姐为准太子妃,皇上不会......”
“放肆,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掌嘴!”
嫡母身边的嬷嬷呵斥着,上前打了我四巴掌。
回府前我本就呼吸极弱,现在更是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丫鬟扔给我一身衣裳:
“夫人命你快快梳洗,吕将军的聘礼到了,你去露个面。”
我看向窗外,已是第二黄昏。
恰逢李承璟来太傅府,我刚出门他就迎了过来。
“澜澜,这是母后为未来太子妃准备的玉如意。”
“你先收下,莫要为了祈福灯的事伤怀。”
我垂下眸子:
“殿下已经把灯绳给了嫡姐,她才是你的太子妃。”
他皱起眉:
“我不是已经解释过,那只是暂缓之策,淼淼她身子弱,不能......”
“她不能,但我能,对吗?”
我轻声打断,他的眉头蹙地更紧了:
“你这是什么话,吕将军是开国功臣之后,就算淼淼不能嫁,他也不会娶一个区区庶女!”
刹那间,我像是第一次认识他,屏住了呼吸。
在他眼里,我只是个区区庶女?
可曾经说不在意嫡庶,夸我和父亲一样聪慧的,也是他!
李承璟没有发觉我的失望,他自顾自地说:
“还是说你又要攀比,像小时候那样,淼淼在雪天染上咳疾,你眼看所有人都围着她。”
“就故意跑出去冻了自己一夜,只为了抢她的风头?”
他手里的玉如意垂了下去,我的心也在往下坠。
他竟这么想我。
小时候沈淼嫉妒我和太子走得近,让丫鬟把我埋进雪里冻了一夜。
我不想死,发着高烧也要拼命爬回府,却听说大小姐染上咳疾,整个太傅府上下都急坏了。
那一,她是生病的千金嫡女,而我则是故意抢风头的庶女。
所有人都围着她,只有李承璟带来太医为我医治,守了我两天两夜。
我当时心想,这辈子非他不嫁。
可今他却也说,我是故意抢沈淼风头。
终于看出我脸色不对,李承璟又软了下去:
“算了,我权当你是为了祈福灯的事闹脾气,我不与你计较。”
“左右不过一个月,父皇就将此事忘了,到时我便和淼淼撇清关系,娶你入东宫。”
他强行把玉如意塞进我怀里:
“淼淼伤寒未愈,我得去瞧瞧,你先歇着,闲暇再同你聊。”
他转过身,直奔沈淼的厢房。
我缓缓将玉如意放在门边,最后望了一眼他的背影。
幼时那场风寒令我心脉受损,太医说我若去苦寒之地,恐活不过一年。
可我留在这里,生不如死。
既然都是死,死在哪里都一样。
李承璟,不用一个月。
只剩两。
3
那吕朔也颇为奇怪。
后院数不清的聘礼都进了沈家库房,第三副将忽又送来一匹棕色骏马,说是吕将军点名给未来夫人的。
嬷嬷虽然不满,却也只能由着副将带我去马场,再多派十几个随从跟着,生怕我偷偷逃了。
路上我牵着缰绳,一直在想。
一个在边关长大的男人,为什么给不相识的夫人送一匹马做聘礼?
吕家马场到了,我独自骑马而入,其他人都在外面等着。
这匹马马蹄坚硬,被毛浓密,一看就是常年在雪地里奔跑过的好马。
我骑着转了几圈,破败的心情竟有了一丝回暖,正要乘胜追击,李承璟带着沈淼走了进来。
他面色怔然:
“你何时学的骑马?我为何不知?”
沈淼不悦地瞪着我,又故作欣喜地笑起来:
“三妹妹好雅兴,若不是殿下陪我踏青,恰好遇到太傅府的随从,我还不知三妹妹在此骑马。”
“只是......骑马毕竟是男儿该做的事,你这样让别人瞧见了,还以为咱们沈家教女无方。”
我下了马,恭恭敬敬行礼:
“回太子殿下,沈澜幼时习得,殿下不曾问过。”
他顿时恼怒,上前一步:
“不可能,你我相识十余年,我从没见过你骑马。”
“是谁教你的,这里是私人马场,莫非是哪个男子胆大妄为,敢教我的人?叫他出来,满京城谁不知道你沈澜是本宫的......”
我垂着眸子,出声打断他:
“殿下,您与沈大小姐已有婚约,请您慎言。”
他咬着牙要来拉我,身后沈淼蓦地喊了一声:
“这马好生俊俏......”
我回过头,看到她伸手去掐马肚——
“住手,不能碰!”
但还是晚了,骏马仰头嘶吼一声,一脚将她踢开。
几乎是刹那间,李承璟飞奔而去。
“淼淼!”
我愣住了。
我看着李承璟心疼地眼圈通红,轻轻揉着她的口。
“怎么样,哪里疼?”
沈淼委屈地直掉眼泪,眼神却是望向我:
“三妹妹,我知道是我抢了太子殿下,你恨我是应该的,可你怎么能让你的马踢我,你明知我受不住......”
李承璟也冷了脸:
“沈澜,本宫解释过多次,此事是为了帮淼淼躲过一劫,你要怪就来怪本宫,不该把怒气撒在淼淼身上!”
“我没有......”
“淼淼本就体弱,她若是因你受伤,你这辈子都赔不起!”
第二次,李承璟抱着沈淼从我面前离开了。
他不问我缘由,更不听我解释。
他的眼里只有沈淼。
我收回视线,抚摸着骏马的鬃毛,想起我的母亲。
幼时母亲曾教我骑马,还送给我一匹小马驹。
她告诉我老马识途,将来我若是走丢,能骑着小马回家。
可后来母亲因病去世,嫡母卖掉小马,我也被困在沈家十几年,离不开,也走不掉。
就在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吕朔为何要送我一匹马。
4
第四,天色阴沉,似要下雪。
按规矩我离府出嫁,理应拜别父亲与嫡母。
可沈淼病了,所有人都围在她身边,我让丫鬟传话,传回来的是父亲的不耐烦:
“淼淼被你害得病重,你又想趁机抢什么风头?”
“左不过是个庶女出嫁,何必拜别,自行离府便是。”
我平静点了头:
“好。”
我没有嫁妆,只是带了些粮和净衣裳,从后门离开。
可我忘了,后门靠近沈淼的厢房。
她虚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殿下,不要离开我,淼淼不能没有你......”
李承璟自昨一直守着她,言语间不免有些疲惫。
但他打起精神,极尽温柔:
“我不离开你,不要怕,我在这里。”
她剧烈咳嗽几声,气若游丝:
“殿下,你说等躲过这一劫,你就要娶三妹妹入东宫,可我没了殿下,会死的......”
“求求你,咳咳,就算是让我做妾也好,求殿下不要丢下我。”
我就这么停住了。
背对着厢房,我攥紧衣裳,屏住呼吸......
直到李承璟哑着嗓音,轻声开口:
“我答应你,不会丢下你。”
手指一寸寸松开,我弯了弯唇角,大步往外走去。
副将牵着骏马,在胡同口等我。
我翻身上马,他在前面带路时,望向我的身后。
“夫人,这......”
“我没有送亲队伍,就这么走吧。”
他于心不忍,却又没有多说,只是夹紧马肚疾奔而去。
我紧随其后穿过城门,雪花翩然而落。
大概是寒气入侵,到我的心脉,我压下身子赶路时,口几度酸涩,泪水也从眼角夺眶而出。
李承璟,再见了。
第五,太医为沈淼把脉,说她已无大碍。
守了一天两夜,李承璟总算松了口气。
他安抚沈淼几句,起身想要见一见沈澜。
他要告诉她沈淼没事,沈家不会因此再怪罪于她,她可以放心了。
一出门,外面正是清晨,大雪纷飞,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
他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急匆匆赶去偏院,却发觉那里安静得可怕。
那间屋子空无一人,只有门口放着他给的玉如意。
“三小姐去哪儿了?”
他叫来丫鬟,忍下怒气:“莫非她又去那个私人马场......”
“三小姐?三小姐出嫁了啊。”
丫鬟一脸茫然:
“昨下雪前三小姐就离开太傅府,去边关与吕将军成亲了。”
李承璟瞳孔骤缩,厉声呵斥:
“放肆,谁教你胡言乱语!”
“吕将军求娶的是太傅之女,沈淼不能嫁,沈澜一个庶女怎可能......”
话到如此,他已清醒。
太傅之女,而非太傅之嫡女。
沈家两个女儿,嫡女得了太子的祈福灯绳,谁都不敢让准太子妃嫁给边关将军。
可庶女可以。
李承璟的心口轰然倒塌,他耳边忽然响起沈澜那一句:
“她不能,但我能,对吗。”
下一瞬,他猛然往外冲去。
“备马,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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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雪天格外多,京城马匹不习惯跑雪路,本跑不快。
李承璟越发着急,可越着急,沈澜那句话就越清晰。
再往前,是去年腊月。
她自小怕黑,他提着宫灯带她过宫巷时,她攥紧了他的袖子。
他笑她:
“将来嫁了人,难道也让夫君夜夜给你掌灯?”
她红了脸,柔声说:
“那殿下要记得,为我掌灯。”
马匹踏上冰面,蹄下一滑。
李承璟恍惚之下,连人带马重重摔到了地上。
他想起来了。
他没给灯,所以她要去嫁给别人了。
太子府的侍卫很快赶来,簇拥着要带他回东宫。
他挣扎几下,有人惊呼:
“太子后脑流血了!快,快回去叫太医,你们几个去回禀皇上皇后,别耽搁了!”
李承璟很想说,他不疼,他要去边关。
可雪花落在他脸上,他朦朦胧胧间,又想起一件事。
七岁那年沈澜在雪地冻了一夜,高烧不退。
他带太医为她医治,太医叹息着摇了头:
“殿下,三小姐心脉受损,虽然不会咳嗽红热,但后切勿再受冻受冷,尤其是不能去那苦寒之地。”
“以她现在的身子,去了恐怕活不过一年。”
血越流越多,他眼前浮现上元节祈福那晚,他抱着沈淼离开。
而她一双脚浸在冷水里,身子抖得厉害。
他竟没有发现。
“澜澜。”
“对不起......”
边关遥远,我和副将这一路时不时留宿客栈,让我们得到休息,也让马匹得以休整。
最后花了整整一个月,才抵达边关。
城门之外的积雪比京城厚得多,但距离不远却能看到有许多人站在那里,为首的人在挥舞军旗。
副将激动万分:
“夫人,我们到了,吕将军等了你整整一个月!”
我也不禁心绪翻涌,在看到那双沉稳坚韧的眸子时,长长吐了一口气。
“夫人,这一路辛苦。”
“我带你去暖和暖和身子。”
他向我伸出手,牵着我下马,眉眼间的笑意虽夹杂了些雪花,却格外真诚。
我点点头,任由他拥着我一路走进城门。
四周的百姓聚在一起,兴致勃勃看着我:
“这就是将军夫人,好生貌美。”
“难怪将军思夜想,每都要去城门口等待,听说还是太傅之女,学识渊博!”
“可太傅嫁女怎么能让她独自赶这么远的路,路上万一遇到劫匪可怎么办?”
“怕什么,没看吕将军派了最得力的副将护送吗?”
我耳子滚烫,垂着头小声说:
“我没有学识渊博,我只是私下里偷偷读了些书,比不得我父亲......”
头顶传来吕朔的轻笑声:
“不必谦虚,我见识过你的口才,实在精彩。”
我脸更红了。
幼年母亲去世,嫡母嫌弃太傅府养马脏乱,把我的小马驹卖了。
但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小小的我跑出太傅府,追着买马的人一路跑,最后跟到一处马场,里面有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男孩子。
我以为他要吃了我的小马,气得指着他鼻子骂:
“小马是母亲送我的,你怎么能吃了它!”
“吃马肉的人,是要遭五雷轰顶的!”
男孩被我骂得定住了。
他眨着眼睛,摇头:“我没有要吃了它......”
“你还不承认,你要是不吃它,为什么要买!”
“我只是想带它去打仗......”
我这才发现,整个马场有数十匹马,而马场外的军旗写的是“吕”字。
威震天下的开国将军,就姓吕。
我一时间满脸涨红,急忙往后退:
“打仗......打仗是为朝廷做事......”
“对不起,是我莽撞,我这就走。”
说完我就要跑,男孩忙喊住我:
“你若是舍不得,我把小马还给你。”
我有些欣喜,可小马瘦得皮包骨头,我又摆摆手:
“我母亲去世了,太傅府本就容不下我这个庶女,就算我带回去,嫡母也会继续卖了它。”
“与其被人吃掉,倒不如跟你去打仗。”
男孩凝神沉思片刻,点了头:
“我向你保证会好好养着它,等将来你想它了,就来找我。”
“好,那我该去哪儿找你?”
他有些纠结地皱起眉,看看军旗,再看看我。
“罢了,将来我会来找你的。”
“你等着我,我一定会来找你。”
而他所说的将来,就是一个月前。
那匹作为聘礼的棕色骏马,就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老马识途,它真的带我回了家。
6
走进将军府,副将把骏马牵进马厩。
吕朔带我走进里屋,暖手炉塞进我手里,又拍下我肩头的雪。
“什么时候认出它的?”
“在吕家马场骑马的时候。”
那在马场,我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我的小马。
也想起了吕朔。
在太傅府的子里我谨小慎微,早就把那男孩的样子忘了。
但还记得“吕”字军旗,记得小马的鬃毛里混着点白色。
所以我立刻明白,吕朔为何让副将送来一匹骏马,做他的聘礼。
想到这里,我抬头问他:
“你为什么要娶我?”
他牵着我的手坐到塌上,细心帮我褪去冻湿的鞋袜。
我下意识要收回去,却又被他大手抓住,另一只手把炉火拉了过来,低着头回应我:
“听说,太子殿下心悦于你,想娶你做太子妃。”
“可自幼时见过你,我就发誓非你不娶。”
“于是我写了折子送进宫,想用军功求赐婚,但我只要太傅之女。”
我感受着脚底的温热,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再加上多劳累,只坐了半晌,就有些困乏。
但还是撑着精神问:
“那万一嫁过来的不是我呢?”
他仰起头,目光里似有些后怕:
“我起初是打算在上元节祈福前送去,太傅舍不得嫡女来边关受苦,嫁来的一定是你。”
“可谁知冬下了极大的雪,路上耽搁了几,恰好上元节当天才送到皇上面前。”
“但幸好,太子那灯绳给了沈淼,最后嫁给我的,还是你。”
他为我盖了被子,又理了理发丝:
“睡吧,还有什么不解,等醒了再问。”
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嘴里喃喃:
“你为何不直接写,你求娶的是庶女沈澜......”
他粗粝的指节划过我的脸颊:
“什么嫡女庶女,不都是他沈太傅的女儿?”
“而且,你本就在太傅府受尽白眼,若是圣旨上再有庶女二字,他们会更加变本加厉地欺负你。”
“我舍不得......”
后面的话我都听不见了。
这是一个月里,我睡得最好的一次。
醒来时,屋外的雪停了。
吕朔派人来为我梳妆换衣,单是厚衣裳就穿了三层,外面还套了一件厚重披风。
我忍俊不禁:
“他是想把我包成粽子吗。”
婢女把暖手炉放进我手心:
“吕将军说夫人幼时伤了心脉,不能受寒,所以要多穿些。”
“夫人快去看看吧,将军正忙着张罗喜宴,要今夜就与夫人行成亲礼呢。”
我脸颊一红,把头埋进口。
穿过雪场,走到正厅时里面一片红艳。
吕朔忙前忙后指挥,见到我马上跑过来,帮我拢着披风:
“冷吗,若是觉得冷就回屋。”
我没言语,只是静静看着他的眉眼。
十几年没见,当年的小男孩成长为边关赫赫有名的大将军,还即将要成为我的夫君,这是我怎么都想不到的事。
可他急了。
“怎么......你不喜欢这些布置吗,我可以改。”
“或者,你不想这么着急成亲,我们也可以往后延几天......”
“又或者......”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你若是还想嫁给太子,我也可以......”
我挑挑眉:
“也可以什么?送我回京城,帮我把他从嫡姐手里抢回来?”
他别开头,语气生硬:
“我不会把你送回去。”
“但我可以不成亲,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不成亲也无妨。”
我忍不住笑起来,抚上他的脸颊。
暖手炉把我的掌心暖的滚烫,衬得他格外冰凉。
“我只是在想,我没有陪嫁,没有太傅府的送亲队伍,孤身一人来嫁你,会不会给你丢脸。”
他看向我,双眼明亮:
“我不在意那些身外之物,沈澜,我只要你。”
7
吕朔的父母已故,我的父亲嫡母不肯来。
所以我们对着他父母的牌位,和我母亲的牌位,就这么拜了天地。
城里百姓和将士们欢呼雀跃,纷纷挤在将军府外看热闹。
吕朔让人给了喜钱,说要让边关所有人都沾沾喜气。
当夜圆房时,灯火在我眼前明明灭灭。
最后我累到手指头都不想抬起,却发现灯还在亮着。
见我在看,他将我搂紧:
“你怕黑,在你习惯身侧有我之前,先为你留一盏灯。”
我刹那间想起去年腊月,李承璟曾打趣过:
“将来嫁了人,难道也让夫君夜夜给你掌灯?”
我在黑夜里羞红了脸,低声说:
“那殿下要记得,为我掌灯。”
冬夜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可更清晰的,是我们的心跳声。
只是沧海桑田,他把灯绳给了沈淼。
而为我掌灯的男人,不是他。
新婚后,我在边关度过了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吕朔的部下大多都有夫人,白她们带着我走遍城镇,堆了数个雪人,还教了我几道菜。
入了夜,吕朔从军营赶回将军府,先让郎中为我诊脉,再熬了苦药哄我喝下。
我起初不愿喝,可渐渐地,我发现我的精神比以往好了许多。
不再走几步路就喘,也不再怕冷,就算少一件披风,也不会口发涩,像是要窒息。
一个月后,吕朔大破北戎,被皇上奉为镇北大将军。
他匆忙领了旨,马上请郎中再为我诊脉。
郎中满意地捋了捋胡子:
“吕将军,夫人的心脉痊愈了十之有八,后只要好好娇养着,可与常人无异。”
吕朔眉眼舒展,给他塞了不少金银。
等郎中离开,他用力抱了抱我:
“阿澜,你一定要陪我久一点,再久一点。”
我也回抱住他:“嗯,我会好好活下去。”
当晚,他又拉着我折腾一夜。
等天亮他才把玩着我的手指,故作轻松地说:
“四月太子大婚,皇上召我回京赴宴,顺便述职。”
我埋在他口,困到只有一个字:“嗯......”
“你若不想去,我可借口你生病......”
我打着哈欠,搂紧了他的脖子:
“我是你的夫人,夫唱妇随,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吕朔抿唇点头,嗓音无限缱绻:
“好,那我们收拾收拾,明就启程回京。”
8
这次回京我们乘坐马车,吕朔从库房搬来一个箱子,里面盛满了书信。
“这些年我不能直接与你联系,只能派人盯着太傅府,一有消息就飞鸽传书给我。”
“你若是回程无聊,闲暇之余可以看看。”
我觉得好奇,从最底下往上翻。
【少爷,三小姐被沈大小姐欺负,伤了心脉。】
【少爷,太傅要为三小姐议亲,但被太子拦下。】
【少将军,太子殿下近与三小姐走得很近。】
【将军,听闻太子殿下曾明确说过,要娶三小姐为太子妃。】
【将军,我已接到夫人,请放心,我将誓死保护夫人抵达边关。】
【将军,只剩最后两。】
我笑了笑,把这些放回去,又翻开最新的那些。
但令我惊讶的是,这些都是宫里的人陆陆续续发来的,李承璟的事。
我离府的次,李承璟莫名骑马摔伤,破了后脑。
太医诊治时说无妨,可他醒了却得了癔症,终抱着宫灯不肯撒手,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是澜澜的灯,谁都不许动!”
皇上皇后担心影响朝廷声誉,对外只说他生了病。
沈淼趁机以祈福灯绳为信物,求得皇上正式赐婚,要入东宫悉心照顾太子,为太子冲喜。
而她入了东宫后,一直没再回过太傅府。
这之后的消息就没了。
吕朔在一旁帮我折信,淡淡说着:
“想来是沈大小姐的冲喜起了作用,太子已经痊愈。”
“否则太子大婚这么隆重的事,皇上又大赦天下,赐宴百官,稍有不慎就会被人发现端倪。”
我点点头,也不愿多说。
这一路我们走得不紧不慢,到达京城时,距离太子大婚还有两。
吕朔屡获战功,如今又是镇北大将军,父亲竟亲率太傅府上下,到城门口迎接。
我挑起帘子看了一眼,嫡母立刻迎上来:
“澜澜这一路辛苦,和姑爷回府歇息片刻,喝喝茶水。”
吕朔从我身后探出头:
“不必,我将军府早已收拾妥当,我与夫人有处可去。”
随后他看向父亲,不冷不热叫了声:
“沈太傅,恕我舟车劳顿,不便行礼。”
父亲眉角抽搐,眼里满是愤怒。
可他也明白,论品级,他稍高一阶。
可论实权,吕朔跺一脚,边关和京城都要震三震。
他不敢和吕朔讲究礼法,甚至是当今皇上,也要敬重吕朔三分。我勾起嘴角:
“嫡姐与太子大婚,父亲怎么还有空来接我们,不去为嫡姐张嫁妆?”
“我一个庶女出嫁时身无分文,嫡姐总该陪嫁丰厚吧?”
父亲和嫡母一怔,随后像是觉得丢脸一样,压低了声音:
“什么大婚,如今五皇子才是太子,我们也是今早才知道。”
“这个沈淼真是要害惨我们......”
这次轮到我和吕朔怔住了。
回将军府的路上,吕朔派人去查。
原来李承璟还在疯着。
太医说,他恐怕此生都无法清醒。
皇上皇后为保大局,秘密将五皇子抬为太子,李承璟贬为普通老百姓。
而新任太子瞧不上沈淼,坚持要娶丞相之女。
沈淼不愿嫁给一个傻子,在皇上面前说了大不敬的话,还声称李承璟送她灯绳,她就必须当太子妃。
皇上一气之下,着她与李承璟在两个月前就成婚了。
两人成婚后被送去郊外,由侍卫守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连她的亲生父母都不知道,只以为她还在东宫做她的太子妃,妄想将来李承璟登了皇位,沈家便出了一位皇后。
“难怪要赐宴百官,原来是要昭告天下,太子已更替。”
吕朔牵着我走进将军府。
我心里想着这几个月的变化,只随意应了一声。
忽然间,副将大喊:“谁在那!”
吕朔立刻护在我前面,看到从树后走出一个人影。
李承璟抱着一盏宫灯,嘴角流口水,痴痴傻傻向我走来:
“澜澜,我为你掌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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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璟,真的疯了。
他头发凌乱,瘦骨嶙峋,衣裳穿得乱七八糟。
而他怀里的宫灯没有烛火,是个空壳。
吕朔把我往后推,一个眼神,副将带了人挡在我们前面。
李承璟不解地停下来,把宫灯往我这边推:
“澜澜,你不要我的灯吗?”
透过人群的缝隙,他的眼睛浑浊,正竭力寻找我的影子。
“李承璟,你的灯已经给沈淼了。”
“沈淼......”
他猛地咬了牙,跺着脚怒吼:
“都怪沈淼,她装病,还说吕朔只要嫡女,不可能娶庶女!”
“要不是她骗我,你不会被我气走,你就是我的太子妃!”
“所以,她活该!”
我扬起声调:
“你把沈淼怎么了?”
“我把她了,我挖出了她的心脏,看看她的心是不是黑的!”
他露出森冷的笑意,身子摇摇晃晃,眼神飘忽。
我被吓到,吕朔忙握住我的手:
“别怕,我现在就让人把他送回去,等太子大婚后我们就回边关,他不可能追去那么远。”
我竭力让自己镇静,点了点头:“好。”
他们护送着我要先回房,可我刚动了一步,李承璟就急了。
“澜澜你要去哪儿,你别走,我把我的灯给你。”
“我答应过你的,我要与你共放一盏灯,许一世的愿!”
没办法,我又站回原处。
“李承璟,灯已经放过了。”
“什么......”
“祈福灯,你已经和沈淼放过了,也许了一世的愿。”
他像是如梦初醒,低头看着空壳的宫灯,眼神逐渐空洞。
“对,放过了,我给错了人,所以澜澜不要我了。”
“是我咎由自取,才丢了澜澜。”
趁着他在喃喃,我们慢慢往屋内走动。
我始终望着他的脸,过去十余年的种种像走马灯一般,转瞬而过。
猛地,他看了过来。
“澜澜,你不怕黑了吗。”
我握紧吕朔的手:
“我夫君待我很好,有他在,我不怕黑。”
吕朔稍稍软了后背,搂紧我的双肩。
他轻咳一声,嗓音洪亮地向他说:
“李承璟,我会一生一世对阿澜好,我们会有岁岁年年。”
“所以,你放心走吧。”
那双浑浊的眼睛落在我身上,李承璟咧嘴笑了。
他扔掉宫灯,擦擦口水,扭头出了将军府。
这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两后,太子大婚。
又过两后,太傅被弹劾,贬为庶民。
而我跟在吕朔身边,坐上马车回了边关。
那一,李承璟的尸体被人从河里捞了出来。
他身上有一串灯绳,上面坠着一颗很普通的玉珠。
那里正是上元节祈福的小河,玉珠是我送他的生辰礼。
他在那里做错了事,就把生命也留下了。
从此,只剩我与吕朔的岁岁年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