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

第五章

第四年，我听见了裴砚咳血。

不是柳伯酒后乱说的那种「公子身子不太好」，是半夜里隔着一堵墙，一声接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咳。

压着嗓子不让人听见的那种。

我贴着墙壁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柳伯来送饭，我问他公子的身体怎么样了。

柳伯手一抖，碗差点扣在地上。

「谁跟你说公子身体不好？」

「隔壁咳了一夜，我又不是聋子。」

柳伯缩着脖子往两边看了看，压低声音。

「公子不让说。请了三个大夫，都说寒毒入肺，是当年那场火……」

他咽下后半截话，端着空碗跑了。

那场火。

我爹放的那场火。

沈家攻裴府用的不是普通的火油。

我爹行军多年，善于用毒，他在火油里掺了一味叫「乌金散」的毒物，燃烧后化为无色烟气，吸入肺腑便扎不去。

当时就死的人不必提，侥幸逃出来的人几年之内，肺腑溃烂，油尽灯枯。

我是沈家的女儿，自小被爹着背过所有毒方。

乌金散的解法我知道，但那是一味极慢的药，需要每月服用一次，连续七年，八十四服，毒才能彻底拔除。

连续七年。

裴砚在我背上刺图，也打算刺七年。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七年可以活。

那几天我不吃不喝，整个人缩在床角发呆。

哑巴老妇急了，比手画脚了半天也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心里头两个念头打架，打得浑身都发颤。

第一个念头说：沈酌你疯了？他了你满门，把你爹的骨灰掺进墨里刺在你背上，你居然还想救他？

第二个念头说：你不救他，他死了，谁来替你刺完这幅画？

一幅刺了一半的变相图留在脊背上，不上不下，半生半死。

那比整幅更难受。

我骗自己：我救他是为了让自己好过。

可我从床底摸出那个藏了半年的油纸包时，手抖得厉害。

里头是七八味晒的草药，我花了将近一年，借着院子里种花的名头，偷偷积攒下来的。

当初攒这些药不是为了救人。

是为了人。

乌金散有解药，也有催命的偏方。

解药需八十四服慢慢养，催命只需三服，心脉寸断。

我捡起那几味草药闻了闻。

同样的材料，多一味引子是解药，少一味引子就是毒药。

差别只在一针尖粗细的量上。

我蹲在地上，对着那堆草叶子坐了一整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