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来的情意恰逢其时
主人公顾逢时周叙小说《晚来的情意恰逢其时》是一本十分好看的短篇文,这本小说的作者是铁锤妹妹。第1章 1大年三十,我被亲戚围攻:“带着孩子还不赶紧再嫁?”我笑着刷手机转移话题,却刷到自己和女儿的视频上了热搜。评论区炸了:“这女孩,和钢琴家顾逢时小时候一模一样!”我手一抖,筷子掉进了火锅。五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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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大年三十,我被亲戚围攻:
“带着孩子还不赶紧再嫁?”
我笑着刷手机转移话题,却刷到自己和女儿的视频上了热搜。
评论区炸了:
“这女孩,和钢琴家顾逢时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手一抖,筷子掉进了火锅。
五年前我揣着两个月身孕消失,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他。
如今全网都在@他认女儿。
更可怕的是,热搜第二瞬间冲顶:
#顾逢时落地海城机场#。
手机一震,一条陌生短信跳出来:
“穆晚情,躲了五年,该回家了。”
1
家里的年夜饭,我低头扒饭,手机在桌下亮着。
刷朋友圈,刷微博,只想把那些声音挡在外面。
热搜榜第三十位,#年味儿里的高颜值母女#。
我手指一顿,点开。
九宫格照片。
评论已经三千多条。
“妈妈也好美!是姐妹吧!”
“小女孩太好看了,想偷(不是)”
“只有我觉得小姑娘长得像某个明星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往下翻,热评第一,
“!你们看第三张侧脸!像不像顾逢时小时候?”
后面跟了对比图。
左边是念念的侧影,右边是顾逢时七岁参加钢琴比赛的老照片。
同样的翘鼻尖,同样的下颌线条,连睫毛垂下的弧度都像。
评论炸了。
“????我眼花了?”
“不能说毫不相关,只能说一模一样”
“顾逢时不是一直单身吗?哪来这么大的女儿?”
“私生女吧......贵圈真乱”
“但妈妈也好漂亮啊,不像那种......”
手机突然变得滚烫。
“晚情,你发什么呆?”舅妈敲敲桌子,“跟你说话呢,王阿姨家侄子......”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全桌安静。
“我......我去下洗手间。”
躲进卫生间,我手抖得厉害,屏幕上的字都在晃。
热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冲。
第二十五位,第十七位,第十位。
评论区每秒刷新几十条,有人开始扒我的信息。
“背景是海城南街年货市场”
“妈妈背的帆布包上有晚韵画logo”
“查到了!是个自由画师,叫穆晚情!”
我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慢慢滑坐到地上。
五年了。
我换了城市,换了号码,从美术生到画师。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他的名字关联。
门外传来念念软软的声音,“妈妈?你好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她仰着小脸,手里攥着半个橘子,“妈妈吃。”
我蹲下抱住她,情绪慢慢平复。
“念念,”我听见自己声音发哑,“如果......如果爸爸突然出现,你会想见他吗?”
她眨眨眼,很认真地说,“妈妈不是说我爸爸在国外弹钢琴,很忙吗?”
“嗯。”
“那等他忙完了吗?”她把橘子瓣塞进我嘴里,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今年会回来过年吗?”
门外,客厅电视正在播报娱乐新闻。
女主播字正腔圆,“今热搜,钢琴家顾逢时疑似已有女儿......”
我嘴里的橘子,突然变得苦涩难咽。
2
手机还在震。
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全是来关心热搜的。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晚情,出什么事了?”舅舅走过来压低声音。
“没事。”我把念念抱起来,“舅舅,我先带念念回去了,她有点困。”
“这才七点多......”
“明天还要早起去庙里。”我扯出个笑,给念念裹好围巾。
走出楼道,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点。
念念趴在我肩头,小声哼着幼儿园教的儿歌。
调子歪歪扭扭的。
但每一个音,都让我想起另一个人。
五年前,美院旁边的出租屋,冬天也这么冷。
我在画廊做讲解员,那天展厅里没什么人,
我站在一幅叫《月光》的油画前发呆。
身后突然有人开口,“这幅画,像德彪西的《月光》。”
我回头。
男人个子很高,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您懂音乐?”我尽量专业地接话。
“一点点。”他走到画前,“这幅画的蓝色......像钢琴键上慢慢铺开的和弦。”
我有点惊讶。
大部分游客只会说好看或者看不懂。
“您说得对。”我指指画面中央的月晕,“画家说过,灵感确实来自德彪西。”
他转头看我,“你懂钢琴?”
“学过几年。”我笑笑,“后来没钱继续了。”
他没接话,又看了会儿画。
临走时他忽然问,“你明天还在这儿吗?”
“在。”
“那我明天再来。”
我以为只是客套话。
结果第二天他真的来了,还是那个时间。
我们聊画,聊音乐,聊到画廊关门。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他告诉我“我叫顾逢时。”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是那个顾逢时。
十七岁拿肖邦国际钢琴比赛金奖,二十岁就在维也纳开独奏会的顾逢时。
“吓到了?”他笑着摘了口罩。
那张脸太熟悉了,可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像个普通大学生。
“为什么来这儿?”
“巡演压力大,偷跑出来透口气。”他靠在栏杆上,“没想到遇见你。”
后来他常来。他说在我这儿不用当钢琴家顾逢时,可以只是个喜欢画的普通人。
我们恋爱了。
很俗套,但又真实得像场梦。
他在全国巡演,每到一个城市就给我寄明信片。
回北京时,会偷偷跑来我的出租屋。
我陪他创作,他给我弹他新写的曲子。
“这首叫什么?”
“还没名字。”他侧过头看我,“你起一个。”
我在速写本上画他弹琴的侧影,“叫《晚风》吧。”
“为什么?”
“因为我叫穆晚情啊。”我笑,“而且晚上的风很温柔,像你。”
那段时间,我手机里存满了他的照片和视频。
他在舞台上光芒万丈,在我这儿却会展露最真实的自己。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
直到第二年春天。
他巡演去了欧洲,时差七个小时。
我发消息,他要很久才回。打电话,常是助理接的,“顾老师在排练。”
我开始只有在娱乐新闻里看到他。
最刺眼的一条,是财经杂志的八卦板块,
“钢琴王子与地产千金?顾苏两家或将联姻。”
配图是慈善晚宴,顾逢时和苏玥并肩站着。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他们看起来很配。
同时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我坐在马桶上,手抖得拿不稳手机。
我一遍又一遍的给他打电话,
都是关机。
电视里在重播那场晚宴,主持人调侃,“才子佳人,门当户对。”
我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发了条短信,“顾逢时,我们到此为止吧。”
然后抽出电话卡,掰断扔进垃圾桶。
“妈妈?”念念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她小手摸我脸颊,“妈妈怎么哭了?”
我这才发现脸上湿漉漉的。
“风太大了。”我擦掉眼泪,亲亲她额头,
“念念,如果......如果妈妈以前做错过事,你会原谅妈妈吗?”
她歪着头,很认真地想了想,“妈妈不会做错事的。”
“万一呢?”
“那就改呀。”她搂紧我脖子,“老师说了,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
我抱紧她,走进楼道。
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微博推送,“爆!顾逢时工作室......”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不敢点开。
3
我没点开那条推送。
直接关机,眼不见心不烦。
念念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她,手指轻轻描摹她的眉眼。
确实太像他了,尤其是微蹙的眉头和顾逢时思考时一模一样。
五年前那个雨夜,他也这样蹙着眉。
分手短信发出去后三个小时,我看见他站在楼下。
雨下得很大,大衣湿透了贴在身上。
我蹲在窗帘后,咬着手指不敢哭出声。
凌晨两点,他还在那儿。
对门邻居大妈被吵醒,开窗骂,“大半夜不睡觉站那儿当啊!”
他低声说了句抱歉,终于转身。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五年。
我没给他机会解释。
或者说,我不敢听。
联姻新闻像是最后一稻草,把我那点可怜的自卑全压垮了。
他是钢琴家,是豪门公子,
我是什么?一个连学费都要自己挣的美院穷学生。
门当户对,这个词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更何况,我怀孕了。
如果告诉他,他会怎么想?
会觉得我是用孩?还是给我一笔钱让我消失?
我不敢赌。
天已经蒙蒙亮的时候,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
我买了最早一班去海城的火车票。
外婆去世前留给我一套老房子。
念念出生那天,医生抱着她给我看时,我还是哭了。
她那么小,那么软,眼睛还没睁开,却紧紧攥着我的手指。
“孩子爸爸呢?”护士随口问。
“在国外。”我说。
“那得赶紧通知啊,当爸爸的哪能不在场。”
我没接话。
念念一天天长大,眉眼越来越像他。
每次她问“爸爸在哪儿”,我就说“在国外弹钢琴,很忙”。
这个谎言说了四年半。
直到今晚的热搜,把它撕得粉碎。
“妈妈......”
念念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我给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走出卧室。
手机在震动,屏幕亮着,十几条未接来电,都是陌生号码。
还有微信消息,表妹发来的,“姐!快看微博!顾逢时去海城了!”
手指停在半空,最终还是点开了热搜榜。
第一位,#顾逢时航班海城# 爆
第二位,#顾逢时机场被围# 热
第三位,#顾逢时女儿# 热
我点开第一个话题。
视频是机场旅客拍的,画面很抖。
顾逢时在机场被一群人围着往外走。
有记者把话筒怼到他面前,“顾老师是来陪家人的吗?”
他没停步。
“请问您是否隐婚生子?”
保镖在拦人,他还是没说话。
直到快上车时,他突然回头,对着最近的一个镜头说了一句话。
视频声音嘈杂,但我看清楚了嘴型。
他说的是,
“私人行程,请勿打扰。”
车开走了,评论区炸了。
“他这事承认了???”
“所以是不是他女儿?”
“解释就是掩饰?五分钟我要全部信息!”
我关掉视频,手指冰凉。
他真的来了。
五年了,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可现在,他来海城了。
下一秒,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快讯,顾逢时乘车离开机场,前往市区方向。”
我猛地站起来,冲到窗边。
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远处传来引擎声,由远及近。
车灯刺眼。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了。
4
那辆车没有停。
它缓缓驶过小区门口,转弯,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窗边,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
五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就刀枪不入,
可听到他名字的那一刻,心脏还是抽了一下。
手机又震了。
工作邮箱,有来问画的,有假装约稿其实套话的,开价一个比一个高。
“穆女士,我们想做个关于独立单亲妈妈的专题......”
“请问您和顾逢时先生是什么关系?”
“顾逢时团队联系您了吗?”
我全选了删除。
抖音号下面也沦陷了,有人把我之前发过的念念,逐帧分析长得像不像顾逢时。
“实锤了,这鼻子简直复制粘贴。”
“妈妈好低调啊,看视频就是普通画师。”
“顾逢时粉丝来打卡,孩子好可爱......”
我关掉所有网页,瘫在椅子上。
这五年我像只蜗牛,缩在自己的壳里,以为藏得很好。
可现在互联网一照,壳碎了,我赤身裸体站在聚光灯下。
我走到卧室门口,看着念念安静的睡颜,突然很后悔。
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把她的照片发到网上。
后悔为什么带她去年货大街。
后悔为什么......要遇见顾逢时。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条陌生短信,只有一句话,
“穆小姐,我是周叙,顾逢时的助理。顾先生想和您谈谈。”
周叙。
我记得他,五年前顾逢时巡演时,都是他帮忙安排行程。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没回。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起的。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凌晨一点,谁会来?
轻手轻脚挪到门后,从猫眼往外看。
楼道灯亮着,没人。
“咚咚咚......”
声音从楼下传来,是......工作室?
工作室在这栋楼的顶层六楼,我住五楼。
为了方便,两处都租了,楼梯相通。
我抓起钥匙,披上外套,小心翼翼爬上楼梯。
走到六楼拐角,我停住了。
工作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正抬头看门牌上我手写的晚韵画四个字,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晚字。
顾逢时。
他真的找来了。
我躲在拐角的阴影里,呼吸都停了。
“妈妈?”
软糯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我猛地回头。
念念揉着眼睛站在五楼家门口,显然是被吵醒了。
“念念,回去睡......”我压低声音。
可她已经看见我了,光着脚蹬蹬蹬跑上楼。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工作室门口的顾逢时。
念念停住了,仰着小脸看他。
顾逢时也转过身,低头看着她。
时间好像凝固了。
念念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她的目光突然定住了,定格在工作室门边墙上挂的那幅画上。
她小手指着墙上那幅画,又指向顾逢时,声音清脆得像颗小铃铛,
“爸爸!”
“你从画里出来啦?”
第2章 2
5
念念那声“爸爸”像一颗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沉寂五年的深潭。
我僵在楼梯拐角,手脚冰凉。
顾逢时弯下腰,视线与念念齐平。
,那张无数次出现在新闻里的脸,此刻褪去所有光环,只剩下脆弱的神情。
“你认识我?”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念念用力点头,小手又指向墙上那幅画。
那是三年前我凭记忆画的顾逢时弹琴的背影,朦胧在月光里。
“妈妈画的。”念念仰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弹钢琴给很多人听。”
顾逢时抬头看向我。
那一眼,像穿越了五年光阴。
我下意识想冲过去把念念拉回来,可腿像灌了铅。
“爸爸,”念念已经自然地拉住顾逢时的手指,“我带你去看我画的画!”
她牵着他往工作室里走,熟门熟路地开灯。
我这才挪动脚步,跟了进去。
念念从桌上翻出一叠画纸,献宝似的抽出一张,
“看!这是我和妈妈,这是爸爸,我画的爸爸!”
粗糙的蜡笔画。
三个歪歪扭扭的人手拉手,
中间的小人扎着羊角辫,左边高一点的人长发飞扬,
右边那个......戴着奇怪的领结,脸上画了副眼镜。
“为什么给爸爸画眼镜?”顾逢时蹲下来,声音有些哑。
“因为妈妈说爸爸弹钢琴要看谱子呀!”念念理所当然,“戴眼镜看得清楚。”
顾逢时接过那张画,手指在“爸爸”两个字上摩挲。
我看清了他的手,此刻在微微颤抖。
“你叫什么名字?”
“顾念念!”脆生生的回答。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顾逢时猛地抬头看我,眼眶霎时红了。
我从未告诉过念念她姓顾。
出生登记时我填的“穆念念”,
可上幼儿园那天,她自己在名字贴纸上写“顾念念”。
老师说孩子坚持这么写,我以为是她胡乱学的字......
“妈妈说我叫顾念念,”念念还在认真解释,“顾是照顾的顾,念是想念的念。”
顾逢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放下画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可以......抱抱你吗?”
念念歪头想了想,张开手臂。
顾逢时把她搂进怀里,动作小心翼翼,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的脸埋进念念小小的肩头,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站在三步之外,指甲掐进掌心。
“让我抱抱她,”顾逢时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哑得厉害,“就一会儿。”
我别过脸,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五年。
我筑起的高墙,在这个夜晚,
被孩子一声“爸爸”轻易击碎。
念念被抱了一会儿,开始不安分地扭动,
“爸爸,你身上有香香的味道。”
顾逢时松开她,眼角还有水光,“什么味道?”
“钢琴的味道!”念念语出惊人,“木头和布的味道!”
顾逢时愣住,随即笑了。
“念念真聪明。”他说。
“爸爸,”念念突然凑近,小脸几乎贴到他脸上,“你的眼睛和我的好像哦。”
我再也忍不住,走上前去拉念念的手,“很晚了,该睡觉了。”
念念瘪瘪嘴,却还是乖乖拉住我,
又回头朝顾逢时挥手,“爸爸晚安。”
顾逢时站起来,身形晃了晃。
他看向我,千言万语堵在眼里。
“明天......”他开口。
“明天再说。”我打断他,抱起念念快步下楼。
关上门的那一刻,
我听见楼上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很短。很快消失。
但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6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透过猫眼,顾逢时站在门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他换了一身衣服,少了昨晚的仓促,多了几分沉静。
念念已经醒了,正坐在餐桌前吃麦片。
“妈妈,是爸爸吗?”她耳朵尖。
我犹豫了几秒,打开门。
顾逢时手里提着早餐袋,“巷口那家豆浆店还开着,我记得你喜欢甜豆浆配油条。”
我怔住。
那家店五年前确实常去,没想到还在。
“可以进去吗?”他问。
我侧身让他进来。
念念开心地晃着小腿,“爸爸吃早餐!”
顾逢时把早餐摆好,
给我那杯豆浆好吸管,糖度刚刚好。
他记得。
一顿早餐吃得沉默。
只有念念叽叽喳喳,问顾逢时钢琴重不重,会不会弹《小星星》。
“会,”顾逢时耐心回答,“吃完饭弹给你听。”
饭后,我让念念去房间玩拼图。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昨天吓到你了。”顾逢时先开口。
“你不该来。”我盯着茶几上的木纹。
“我找了五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下是惊涛骇浪,
“穆晚情,你一声不响消失,连美院的同学都不知道你去哪儿了。”
我攥紧衣角,“当时的情况......”
“什么情况?”他打断我,“因为那条联姻新闻?还是因为你怀孕了不敢告诉我?”
我猛地抬头。
“我看了念念的出生期,”顾逢时的眼睛像深潭,
“往回推算,你走的时候,应该刚怀孕两个月。”
眼泪涌上来,我硬生生憋回去。
“那晚我在你家楼下站到凌晨,”他继续说,
“不是等你的解释,是想告诉你,我已经跟家里摊牌了。”
“联姻是家族的想法,我从未同意。”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机。
“这是五年前的手机,一直没扔。”他划到通话记录那一页,递给我。
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记录,最上面一条备注是“晚情”。
期是我发分手短信的那天。
数量,23通。
“那天我在维也纳准备演出,排练到半夜才看到你的短信。”顾逢时的声音有些抖,
“我立刻打给你,关机。改签最早的航班回国。”
我盯着那些记录,指尖冰凉。
“我去美院找你,老师说你已经申请休学。谁都不知道你去哪儿了。”他苦笑,
“穆晚情,你真狠,一点痕迹都不留。”
“我怎么留?”我终于爆发,眼泪决堤,“顾逢时,你看看新闻!”
“钢琴王子和地产千金,门当户对天作之合!我是什么?”
“一个连下个月房租都要发愁的穷学生!我怀孕了,我敢告诉你吗?”
“你会怎么想?觉得我想用孩子绑住你?还是给我一笔钱让我安静消失?”
这些话憋了五年。
顾逢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视线与我齐平。
“我会很高兴。”他眼睛红了,“我会立刻公开,会娶你,会告诉全世界我要当爸爸了。”
“穆晚情,你从来都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他伸手想碰我的脸,我偏头躲开。
“太久了,”我听见自己声音空洞,“五年,什么都变了。”
“什么都没变。”他固执地说,“这五年我每到一个城市都会想,你会不会在这里,过得好不好。”
他点开手机相册。
最新的一张,竟然是昨天热搜上的街拍。
我牵着念念在年货大街,笑得毫无阴霾。
“你看,”他指着照片里的念念,“她长得真像我。可她的笑容像你,温暖得像小太阳。”
我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溢出。
“给我一个机会,”顾逢时的声音近乎哀求,
“不为我,为念念。她需要爸爸,你也看到昨晚她多开心。”
这时,念念的房间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一只小眼睛偷看。
“念念,”我擦掉眼泪,“出来吧。”
念念抱着兔子玩偶走出来,看看我,又看看顾逢时,小声问,
“妈妈,你和爸爸吵架了吗?”
“没有。”顾逢时朝她招手。
念念跑过去,被他抱起来。
“爸爸,”她搂住顾逢时的脖子,“你这次不走了吧?”
顾逢时看向我。
晨光里,父女俩用同样期待的眼神望着我。
那一瞬间,我筑了五年的心墙,轰然倒塌。
7
接下来的几天,顾逢时住进了楼上的工作室。
他说,“我不打扰你们,就在这儿守着。”
媒体果然找来了。
第三天上午,小区门口就堵了几辆采访车。
长枪短炮对准楼道口,保安拦都拦不住。
我拉着窗帘,手心冒汗。
念念趴在我腿边,小声问,“妈妈,那些人为什么拍我们?”
“因为爸爸是名人。”我摸她的头。
“名人是什么?”
“就是......很多人认识的人。”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是周叙。
“穆小姐,顾先生已经处理好了。十分钟后,所有媒体都会撤走。”
果然,不到十分钟,楼下的喧哗声渐渐消失。
我掀开窗帘一角,看见记者们陆续上车离开。
手机震动,微博推送,“顾逢时工作室发声明”。
我点开。
短短两行字,
“顾念念是我的女儿。穆晚情女士是我珍重的人。请勿打扰她们的生活。感谢。”
评论区瞬间炸了。
“直接承认了???”
“珍重的人......这用词好微妙”
“所以是前女友?孩子妈妈?”
“重点是保护家人啊,有点感动怎么回事”
我正看着,门被敲响。
顾逢时站在门外,手里提着超市购物袋,“买了点菜,中午我做饭?”
他自然地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那围裙还是我买的,印着小草莓图案,穿在他身上有些滑稽。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怎么知道媒体今天会来?”
顾逢时切菜的手一顿,“周叙一直在监控网络动向。昨天有人扒出了这个小区地址。”
“那你......”我迟疑,“你怎么对海城这么熟?”
这三天,顾逢时带念念出门,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是念念最喜欢的。
买的玩具是她最近念叨的动画片周边,带的零食恰好避开了她所有的过敏原。
甚至昨晚,他随口说,“念念快过生了吧?五岁生想要什么礼物?”
我当时就愣住了,念念的生在下个月。
顾逢时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
“这五年,”他缓缓开口,“我雇了人找你。三年前,终于查到你在海城。”
“但调查的人说,你过得很好,开了工作室,孩子很健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敢贸然出现,怕打扰你。就只是......”
“定期看一些照片,知道你们平安。”
“照片?”我心跳漏了一拍。
“幼儿园活动照,游乐场游客照,工作室外拍的街景。”他苦笑,
“像个偷窥狂。可这是我能接触你们的唯一方式。”
“我知道念念对花生过敏,喜欢草莓讨厌香蕉,最爱粉色。”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揪紧一分,
“我知道你每天九点送她上幼儿园,下午四点接。”
“工作室最忙的时候是月底赶稿,你会熬夜,第二天喝两杯咖啡。”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的水在轻轻沸腾。
“爸爸!”念念从房间跑出来,抱住顾逢时的腿,“我拼好城堡了!”
顾逢时弯腰把她抱起来,“念念真棒。”
那一刻,他眼里的温柔真实得刺眼。
晚上,哄念念睡觉时,她搂着我的脖子悄悄问,“妈妈,爸爸这次不走了吧?”
我整理她额前的碎发,“你想让爸爸留下吗?”
“想!”她毫不犹豫,“幼儿园小朋友都有爸爸来接。我也想。”
“那......如果爸爸以后都和我们一起住呢?”
念念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真的吗?”
“妈妈考虑一下。”我亲亲她的额头。
她满足地闭上眼睛,小声嘟囔,“爸爸的怀抱好暖和......”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心里那点最后的犹豫,终于消散。
8
顾逢时在海城住了一周。
这一周,他接送念念上幼儿园,陪我买菜做饭,晚上在工作室的钢琴上练琴。
念念每天最开心的时刻,就是坐在顾逢时腿上学弹《小星星》。
虽然只能弹出几个音,但她乐此不疲。
周末下午,门铃又响了。
这次门外站着两位衣着讲究的老人。
男人穿着中式立领外套,女人一身珍珠色旗袍,气质雍容。
顾逢时脸色微变,“爸,妈。”
我下意识想把念念藏到身后。
顾夫人的目光直接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最后停在念念脸上。
“像,”她轻声说,“和逢时小时候一模一样。”
顾先生板着脸,“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客厅里,气氛凝重。
念念躲在我怀里,好奇地偷看两位老人。
“孩子叫什么?”顾夫人问。
“顾念念。”顾逢时答。
顾夫人点点头,从手袋里拿出一个红色丝绒盒子,推到念念面前,“见面礼。”
盒子里是一枚纯金长命锁,做工精致。
“太贵重了。”我下意识拒绝。
“给孩子的。”顾夫人语气温和了些,“这些年,辛苦了。”
我怔住。
顾先生咳嗽一声,“我们这次来,不是兴师问罪。”
“孩子是我们顾家的血脉,至少该认祖归宗。族谱要上,户口也该迁......”
“爸,”顾逢时打断他,“晚情和念念的生活,由她们自己决定。”
“胡闹!”顾先生皱眉,“孩子姓顾,就是顾家的人!”
“她首先是她自己,”顾逢时一字一句,“然后是晚情的女儿。至于顾家......”
“你们当年我联姻的时候,想过我会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吗?”
这话说得重,顾夫人脸色一白。
一直安静的念念突然开口,“爷爷,你不要凶爸爸。”
软糯的声音,让顾先生愣住了。
顾夫人趁机打圆场,“孩子说得对。老顾,咱们今天来,不是吵架的。”
她转向我,语气真诚,“穆小姐,当年的事我们也有错。逢时为了你和家里闹翻,我们一气之下才想用联姻压他。现在看来......是我们目光短浅。”
这番话让我意外。
顾逢时握了握我的手,低声说,“他们这五年,也不好过。”
正说着,门铃又响了。
今天真是热闹。
我开门,门外站着一位妆容精致的女人,苏玥。
财经杂志上常客,地产苏家的千金。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两人十指相扣。
“穆小姐?”苏玥微笑,“冒昧来访。这位是我未婚夫,Alex。”
我完全懵了。
顾逢时走过来,皱眉,“苏玥,你来什么?”
“来澄清误会啊。”苏玥自然地走进来,看到顾家父母也不惊讶,“伯父伯母也在,正好。”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旧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五年前那场慈善晚宴的后台。
顾逢时坐在化妆镜前,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我睡着的侧脸。
“那天逢时手机屏保是你,”苏玥笑着说,“我故意站他旁边让记者拍,
其实是在嘲笑他,‘顾大钢琴家也有这么痴情的时候?’”
顾逢时扶额。
“联姻的事,是我爸和顾伯父一厢情愿。”苏玥耸肩,
“我和逢时早就说好了,互相打掩护应付家里。他帮你挡桃花,我借他避相亲。没想到......”
顾夫人目瞪口呆。
“你这孩子!”顾先生气得脸发红。
“对不起嘛伯父,”苏玥吐吐舌头,“当年年轻气盛,就想看你们着急。后来逢时真的找不到穆小姐了,我才知道玩过头了。”
她认真看向我,“穆小姐,这五年逢时过得像苦行僧。巡演,找你,再巡演,再找你。”
“手机里全是你和孩子的照片。哦,那些偷拍的照片还是我找人帮他拍的呢。”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
“我今天来,一是道歉,二是送请柬。”苏玥从包里拿出精致的请柬,
“下个月我和Alex的婚礼,希望你们全家都来。”
她把请柬放在茶几上,拉着未婚夫起身,
“话说完了,我们走啦。伯父伯母再见,逢时加油啊!”
风风火火地来,风风火火地走。
客厅里一片寂静。
良久,顾夫人叹了口气,“是我们......误会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轻轻握住我的手,
“晚情,对不起。也谢谢你,生了这么可爱的孙女。”
她的手温暖燥,带着淡淡的香水味。
那一刻,横亘五年的冰山,开始融化。
9
春节一天天过去。
顾逢时没有走,他的行李从工作室渐渐渗透到我家。
一件外套,几本书,洗漱用品。
念念对此最开心。
她的小世界完整了,有妈妈,有爸爸,有兔子玩偶。
除夕前一天,顾逢时突然说,
“明晚海城音乐厅,我加演一场。”
我正给念念剪指甲,“巡演不是结束了吗?”
“临时加的。”他看着我,“主题叫重逢。门票免费,线上预约。”
我心里一动。
大年三十傍晚,顾逢时开车带我们去音乐厅。
路上,念念趴在车窗上看街边的红灯笼,“爸爸,我们要去哪里呀?”
“去听爸爸弹钢琴。”
“和电视里一样吗?”
“比电视里更好。”
音乐厅座无虚席。我们坐在VIP席,念念兴奋地东张西望。
灯光暗下,顾逢时走上舞台。
简单的黑色西装,没有打领结。
他朝台下鞠躬,目光扫过我们这边,微微点头。
第一首,《月光》德彪西的。
音符流淌出来时,我鼻子一酸。
五年前,画廊里,他就是用这首曲子走近我的。
接下来的曲子,每一首都是我们回忆的注脚。
甚至还有一首不知名的小调,是我曾经随口哼过的旋律。
最后一曲前,顾逢时对着话筒开口。
“感谢大家除夕夜来这里。最后一首曲子,是我这周刚写完的,还没有名字。”
他顿了顿,灯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
“写给我女儿,”他声音通过音响传遍音乐厅,“和她的妈妈。”
镜头切到VIP席。
大屏幕上,我和念念的脸突然出现。
念念惊喜地指着屏幕,“妈妈!那是我们!”
我下意识想低头,却被顾逢时的声音定住了。
“这首曲子,叫《念念》。”
琴声响起。
起初是轻柔的,渐渐明快起来,中段变得温暖绵长,仿佛冬夜里的拥抱。
最后归于宁静,几个简单的和弦,像摇篮曲,像晚安吻。
全场寂静,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顾逢时起身鞠躬,却没有立刻下台。
他看向我们这边,对着话筒轻声说,
“穆晚情,五年前我欠你一场告白。今天补上。”
音乐厅沸腾了。
念念拉拉我的手,“妈妈,爸爸在叫你。”
我眼眶发热,牵着念念从侧门走向后台。
休息室里,顾逢时刚脱下外套。
看到我们,他眼睛亮起来。
“爸爸好棒!”念念扑过去。
顾逢时抱起她,视线却落在我身上。
工作人员识趣地退出去,带上门。
“晚情,”他放下念念,让她去玩沙发上的玩偶,然后走到我面前,“那首曲子,你喜欢吗?”
我点头,说不出话。
“这五年,我写了很多曲子,每一首都想弹给你听。”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
“给我一个机会,重新追你。从约会开始,像普通情侣那样。”
我抬头看他,“顾大钢琴家追人,阵仗会不会太大了?”
“只对你。”他认真地说,“穆晚情,这一次,别让我等太久,好吗?”
念念抱着兔子玩偶跑过来,仰头问,“爸爸,你要和妈妈约会吗?”
“是啊,”顾逢时蹲下,“念念批准吗?”
“批准!”念念举手,“但你们要带我一起去!”
我们都笑了。
窗外,除夕夜的烟花开始绽放。
一朵朵在夜空中盛开,照亮了海城的夜空。
顾逢时的手没有松开。
这一次,我也没有抽开。
10
三个月后,海城美术馆。
“晚韵·春”个人画展的开幕式上,人来人往。
我的第一场正式画展。
展出的五十幅作品里,有二十幅是这三个月新画的。
月光下的钢琴,牵手的大小手,窗台上并肩的多肉植物。
媒体区闪光灯不断。
我穿着顾逢时挑的浅蓝色长裙,有些紧张地攥着发言稿。
“放松,”顾逢时在我耳边轻声说,“你很棒。”
他今天穿着和我同色系的西装,念念则是一身粉色的公主裙,手里捧着一大束向葵。
致辞环节,我简单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正要下台,主持人突然说,“接下来,有请特别嘉宾献花!”
顾逢时牵着念念走上台。
念念踮起脚把花递给我,脆生生地说,“妈妈画展成功!”
台下掌声和笑声一片。
顾逢时接过话筒,“作为家属,我只说一句,穆晚情是我见过最优秀的画师,也是最勇敢的女孩。”
他弯腰,在众目睽睽之下轻吻我的额头。
闪光灯几乎要闪瞎眼。
第二天,#钢琴家甘为女儿弯腰#上了热搜。
照片里,顾逢时蹲在美术馆门口,认真给念念系散开的鞋带。
我站在一旁,低头看着他们,眼里有光。
评论区一片祝福。
“这才是爱情该有的样子啊”
“孩子好幸福,爸爸妈妈颜值都这么高”
“从热搜追到现在,像看了一部连续剧,圆满了”
画展持续了一周,每天都有人流。
最后一天下午,我提前闭馆,回到工作室。
阳光洒满画室,空气里有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
念念在里间睡午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坐在画架前,修改一幅未完成的画,顾逢时教念念弹琴的背影。
一双温暖的手从背后环住我。
顾逢时把下巴搁在我肩上,“画得真好。”
“别闹,痒。”我笑着躲。
他没松开,反而收紧手臂,
“晚情,还记得五年前那首没写完的曲子吗?”
“哪首?”
“你说叫《晚风》的那首。”他的声音在耳边,带着笑意,“我说还没想好怎么结尾。”
我想起来了。
那个冬夜,出租屋里,我画他弹琴,他说曲子还没写完。
“其实那时候,我想把它写成求婚曲。”顾逢时轻声说,
“但总觉得不够好,想改得完美一点再弹给你听。”
他顿了顿,“这五年,我终于把它补完了。”
我转过身。
顾逢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我手心。
“不是现在,”他看着我,“等你准备好了,我再正式求一次。这首曲子,也只弹给你一个人听。”
盒子的轮廓,隔着丝绒也能摸出来。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哭什么。”他擦掉我的眼泪,动作温柔。
“顾逢时,”我吸吸鼻子,“你这五年......真的没找过别人?”
“找过。”他认真回答,“每天都在找同一个人。”
我破涕为笑,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轻,像春天的第一片花瓣落在水面。
分开时,顾逢时抵着我的额头,声音低沉,“这一次,我们谁都不准先离开。”
窗外,梧桐树抽出新芽,春天真的来了。
里间传来念念翻身的声音,还有梦呓,“爸爸......妈妈......”
我们对视一眼,笑了。
那幅未完成的画里,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坐在钢琴前,
窗台上,春天的第一枝花悄然开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