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节祭祖,我把贡品扔了
主人公叫赵翠芳刘舟的小说清明节祭祖,我把贡品扔了是由金寿客所著。第一章清明节准备祭祖,我去屋里头拿贡品。晃了一圈,只看见一大兜黑色塑料袋。我妈说就是这个,这回贡品准备的比较仓促。拎着贡品上山途中,我累得满头大汗。总觉得手里的袋子太重,怀疑自己拿错了。但想到我妈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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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清明节准备祭祖,我去屋里头拿贡品。
晃了一圈,只看见一大兜黑色塑料袋。
我妈说就是这个,这回贡品准备的比较仓促。
拎着贡品上山途中,我累得满头大汗。
总觉得手里的袋子太重,怀疑自己拿错了。
但想到我妈已经确认过,又觉得是自己太久没运动的原因。
到了我爸的坟前,刚放下袋子,一股血水突然从袋底漏出。
俯身一看,半截胳膊从破洞中漏出。
我尖叫一声,立马扔掉了贡品袋,浑身发抖地报了警。
1.
我叫刘舟,家里的独女。
父亲走得早,葬在了老家的山上。
母亲赵翠芳独自一人拉扯我长大,落下一身伤病,如今已经爬不了山路。
每年清明节,我都会独自带上贡品,去我爸坟前坐上一天。
“妈,你咋拿垃圾袋装贡品啊?”
看到地上那坨黑色塑料袋,我实在觉得有些既视感。
我妈拎着锅铲进来,没好气地说:
“拿啥装不是装,坟前不都得掏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用脚尖碰了碰那个沉甸甸的袋子。
“更何况这回的分量足,家里没那么大的布兜子,你爸不会介意的。”
我上手拎了拎,差点被拽个趔趄。
真的很重。
块头跟一个行李箱差不多,重量也是满满当当。
我妈怕是把一整扇猪都塞进去了。
自从她不能亲自上山后,每年给我爸带的东西越来越多。
他们青梅竹马,少年夫妻,要是我妈准备的贡品少了,反而不太寻常。
我叹口气,想着一年就这么一次,咬咬牙拎起袋子。
我妈看我费劲,还是给我拿了辆小推车,帮我一起抬上去。
她伸手时,袖口上有几块红色的污渍,像是刚蹭上去不久。
我有点担心的问:
“弄伤手了吗?”
我妈低头瞅了瞅,毫不在意地往围裙上一抹。
“帮你叔猪的时候弄得,没事。”
她说完,转身继续回厨房炒菜。
锅铲碰在铁锅上,柴火噼里啪啦的作响。
等我推着贡品到山上时,天又阴了。
昨天刚下过一场春雨,山路泥泞,一直没人修。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生怕一个脚滑直接滚下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闻到一股腥臭味。
到处闻了闻,发现是从贡品袋子里传出来的。
大概是肉放得时间久了吧。
我妈身体不好,估计提前几天就准备好了,搁在屋里忘了拿出来透气。
我没多想,继续推着车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坟地,周围冷得要命。
我一边喘气,一边把四周的杂草清理了一下。
“老头子,今年还是我一个,妈病没好全,不让她来了。”
我把袋子放在石供桌上,一边念叨一边拆袋子。
“多给你带了点吃的,你别心疼。”
“都是自己家里养的牲畜,也没几个钱。”
我自言自语了两句,手上开始解那个死结。
袋子刚解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冲出来。
比平时的生肉重得多,甚至夹杂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里面的东西在阴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晰,只隐约透着惨白和暗红交织的轮廓。
我第一反应是这扇猪肉没处理净,连着大块的棒骨。
伸手去拽那个边缘。
下一秒,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绝不是牲畜的质感。
我的大脑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触电般缩回手,失去重心的黑色塑料袋顺着供桌的边缘滑落。
“砰”的一声闷响砸在泥地里。
简陋的塑料袋彻底裂开。
半截胳膊,裹挟着浓稠的血水,暴露在荒凉的坟前。
切口处的骨茬狰狞刺目,皮肉翻卷着。
强烈的反胃感直冲喉咙。
我双膝一软,整个人烂泥般瘫坐在泥泞的坟地里,拼命地呕起来。
山林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偶尔掠过的寒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半天,我才从极度的惊恐中找回一丝理智。
颤抖着摸出裤兜里的手机。
因为恐惧,屏幕上的数字我按错了好几次。
信号不好,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拨通。
“喂110,吗?我要报案!我看到尸体了!我、我爸的贡品,被人换成碎尸了!”
2.
“先生您先冷静,请立刻远离可疑物品,保护好现场。”
“我们马上调度最近的派出所警力上山,请保持电话畅通!”
接警员专业而冷静的声音,勉强拉回了我濒临崩溃的神经。
挂断电话后,我像躲避瘟神一样,连滚带爬地蹲到一旁的老槐树下。
春寒料峭,我的后背却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冷风一吹,牙齿止不住地上下打架。
我本不敢往爸的坟前看。
但视线的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扫向过黑色塑料袋。
给我爸带的白酒,在一旁洒了满地。
我本来,是要跟他喝一杯的。
不知过了多久,山下终于传来了警笛声。
二十分钟后,两个警察出现在了半山腰的石阶上。
走在前面的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警察,后面跟着个年轻警员。
两人的裤腿上全都沾满了黄泥。
“是你报的案?”
中年警察掏出证件,在我面前晃过。
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拼命点头,颤抖着指向供桌的方向。
“在、在那儿......袋子里......”
年轻警员戴上橡胶手套,小心翼翼地靠近塑料袋。
只看了一眼,他立刻别过头,呕了一声。
中年警察大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端详了片刻,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站起身,语气极其严肃地对年轻警员说:
“马上呼叫刑侦大队和法医,封锁整座山头。”
“这不是恶作剧,是真正的人体残肢。”
我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彻底破灭。
中年警察走到我面前,锐利的目光仿佛能将我刺穿。
“别怕,详细说说,这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上山途中接触过什么人没有?”
我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回答:
“没、没有别人......这是我今天出门前,我妈亲手交给我的一兜贡品......她说是昨天帮我叔猪分下来的肉......”
听到我的话,中年警察挑了挑眉,再次问我:
“你是说,这是你妈赵翠芳亲手准备的?”
“对、对啊,这么多年,一直都是我妈来准备贡品。”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撒谎,我补充了更多的细节。
“我家就住在上山必经之路的那条路口,你们上来的时候肯定看着了。”
“走之前我妈一直在厨房忙活,连饭都没顾上吃。”
“那个黑色塑料袋就放在厨房门后,还是她亲自用小推车帮我推到院子门口的......”
中年警察和年轻警员交换了眼神。
年轻警察掏出对讲机,走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山风太大,我只隐约听到了“没有人烟......确认轨迹”几个字。
几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了刺啦刺啦的回调声。
等到中年警察听完年轻警察的汇报。
他转过身,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刘舟。”
中年警察忽然叫出了我的名字。
“你老实告诉我,你今天早上,真的在家里见到了你母亲赵翠芳吗?”
我被问得一愣,本能反问。
“啊?我在我家见到我妈......有什么问题吗?”
年轻警员走上前,拿着一个平板电脑递到我面前。
“刘先生,这是我们指挥中心刚刚核实的信息。”
“赵翠芳女士在四天前的下午,就已经登上了前往隔壁省的长途客车。”
“其所在的辖区派出所刚才也联系了您舅舅。”
“他证实,这四天来,您母亲一直待在隔壁市,本就没有回来过。”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我马上反应过来。
“我妈是孤儿!我本就没有舅舅!”
3.
正是因为我妈一直孤身一人,所以我才扛起了所有的重活。
她年幼时没了父母,年轻时又没了丈夫,只剩下我可以依靠了。
两位警察看着我如此激动,却没有什么反应。
我说完了才猛然发觉,既然他们可以查到我的家庭信息。
这种事情,怎么会不清楚?
年轻的警察向我解释了:
“刘小姐,您别激动。我们不是不相信您。”
“您说您母亲是孤儿,这没错。”
“但是据我们同事调查的信息,大概两年前,就有自称赵翠芳远房表亲的人联系上了她。”
“经过DNA比对,确实有血缘关系。今年年初,双方正式认亲。”
说着,年轻警员把平板电脑递到我面前。
上面清晰地显示着我妈的购票记录,和上车时的监控抓拍。
那件深灰色的外套,那个熟悉的佝偻背影,确实是我妈无疑。
时间清清楚楚地标注着:4月1,下午14:30。
距离今天,整整过去了四天。
如果我妈四天前就去了隔壁省......
那今天早上还给我做早饭的人,是谁?
一股比山风还要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
“刘舟?刘小姐?”
中年警察出声,把我叫醒。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颤抖着问。
“警官......如果我妈不在......那我家那个......是谁?”
那个冒充我妈的人,不仅了人,还若无其事的看着我吃完了早饭。
年轻警察连忙搀扶住我。
“刘小姐,这件事还得您配合我们一起调查,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连连点头,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下了山。
下山的时候,我甚至没敢回头看一眼那个方向,只闷头往警车里钻。
阴沉沉的天光下,山脚下的村子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到了警局,审讯室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给我做笔录的还是那个中年警察,姓周。
“说说你母亲赵翠芳的情况吧。她平时跟什么人来往?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话题突然转到了这上面。
但我还是顺着周警官的话往下说:
“我妈平时不怎么出门,身体不好,大多时候待在家里。”
“邻居们偶尔会去串门,关系还算可以。”
“她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她不爱跟我说这些,怕我担心。”
“周警官,你别看我们村子偏,左邻右舍还是互相照应的。”
周警官又问我:
“所以你一点都没有发现,有人假扮成了你妈?”
“一点都没有!”
我立马摇了摇头。
“真的,如果不是出了命案,我怎么都不会怀疑这件事。”
“警官,你们到底抓到那个人没有?她肯定还在我家附近......”
周警官听了我的话,忽然沉默下来。
只见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字一顿道:
“我们调取了你们家方圆五公里全天候的监控。”
“从三天前到现在,没有任何人进出过你家。”
“也就是说,自从赵翠芳离开后,那栋房子应该是空的。”
“你所谓的贡品,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4.
我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叫......没有人进出过?”
我张着嘴,感觉像是在听天书。
“周警官,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周警官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精神出了问题的病人。
“刘舟,我知道你很难接受。”
“但监控不会撒谎。”
“你们家门口那条路,三天来只有你一个人进出过。”
“连只猫狗都没有。”
我死死盯着屏幕。
确实,那条黄土路上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
记忆开始在脑海里疯狂倒带。
我拼命回想今天早上出门前的场景。
天刚亮,我起床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油烟味。
我妈背对着我,在灶台前忙活。
锅铲翻动的声音很规律。
桌上摆着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她头也没回地说:“吃了再走,别空着肚子上山。”
我当时觉得再正常不过。
现在想起来,那条村子确实安静得过分。
除了厨房里的声音,周围好像真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有没有可能是AI合成的?!”
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稻草,急切地问道。
“那个假扮我妈的人既然了解的这么多,肯定也知道门口有监控啊!”
周警官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
“刘舟,视频可以作假,但你家的门口的地做不了假。”
“你的意思是,凶手拎着一百多斤的尸体,在黄土地上没有留下任何脚印,还把门窗都从里面反锁上了吗?”
周警官一连串的质问,让我彻底死了心。
对啊,我自己拎过那袋尸体,有多难行走,我再清楚不过了。
可是如果房子三天没人进出,那我早上见到的一切算什么?
突然,一道灵光闪过我的脑海。
“我有证据!”
我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椅子差点翻倒。
“我妈给我装贡品的时候,我拍了照片!就在我手机里!”
我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打开相册。
那一刻,我无比庆幸自己出门前随手拍了一张发朋友圈。
一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画面里,黑色塑料袋放在厨房门后,旁边是我妈半边侧影。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手上还在往袋子里塞东西。
周警官看了一眼旁边的年轻警员,他会意,立刻上前接过我的手机。
照片清清楚楚。
时间、地点、人物,全对得上!
审讯室里的空气,再一次凝固了。
周警官拿着那部手机,眉头锁得死紧。
他看看照片,又看看那段显示房子空无一人的监控录像。
这一刻,连他也搞不清状况了。
“拿去检验科,查一下照片有没有合成痕迹。”
周警官把手机递给年轻警员,声音沉得可怕。
年轻警员匆匆离开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我和周警官两个人。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桌上的钟表,在滴答滴答地摆动。
我瘫坐在椅子上,感觉身体被掏空了。
思绪像乱麻一样缠绕在一起,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我妈那张劳了一辈子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年轻警员一把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他的步履匆匆,手里的文件袋似乎有千斤重。
他的脸色惨白,甚至比我还要难看。
“周队,DNA结果出来了......”
周警官有点意外地接过报告,打眼一瞧。
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死者......竟然是赵翠芳?!”
第二章
5.
“死者是我妈?!”
我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耳边嗡嗡作响,连周警官后面说了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水。
“不可能......”
我下意识摇头。
“我妈今天早上还在家里给我做饭......我亲眼看见的......”
年轻警员低声补了一句:
“法医初步判断,死者死亡时间在昨晚到前天之间,不可能是今早遇害。”
我猛地抬头。
周警官听到这里,也顾不上管我了。
他立马起身,掏出对讲机联系同事:
“联系网络侦查科!立刻追踪赵翠芳前往的亲生父母一家位置!”
紧接着,他扭头对着年轻警官,严肃地命令道:
“小王,你带着人先去把村子的出入口拦住,这种情况下,熟人犯罪的可能性太大了。”
“在案件发生后有离开的人,也尽量追回,无正当理由的,都列为头号嫌疑犯。”
最后,周警官看向了我。
“不好意思,刘小姐,现在事情变得麻烦起来了,我们还是需要你的配合。”
“目前如果没有出现新的嫌疑人,我们唯一能怀疑的对象就是你了。”
“毕竟,从头到尾接触过尸体的,只有你一人。”
“照片和朋友圈,都可以被摆拍,以往自投罗网的嫌疑人,我们也不是没有见过。”
母亲死亡的巨大冲击,让我本没心情为自己证明清白。
我只能浑浑噩噩地点头,思绪渐渐飘远。
今早天刚亮,厨房雾气重,光线也昏。
我妈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
那个身影,如今竟然开始模糊不清。
我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先去你家,找第一案发现场。”
周警官霍然起身。
我被带着重新回了村。
院门口已经拉起警戒线,技术员在屋里进进出出。
厨房灯全开着,照得惨白。
锅里还剩半锅没炒完的青菜,案板上有切到一半的豆腐。
可灶台前的地上,却提取出了拖拽后的血迹反应。
“血迹喷溅很轻,说明这里不是主要分尸现场,更像是尸体被拖回来后,短暂停留过。”
周警官皱着眉,目光在厨房里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门后的旧木凳上。
凳脚有泥,旁边还掉着半截女人用的发卡。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妈常用的那只黑色塑料发卡,边缘有一道裂痕,是前年摔出来的。
我心口猛地一缩。
技术员继续在里屋勘查,很快又喊了一声:
“周队,床边有挣扎痕迹!”
我们跟过去,发现木床一侧的草席被扯歪了。
床沿还挂着一缕头发,地上有半枚带血的鞋印,尺寸偏大,不像女人的。
周警官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这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死者应该先被人骗出去害,之后被凶手带回家里进行二次处理,并伪造过她还活着的痕迹。”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突然想起今早和“我妈”的对话。
当时她声音有点闷,我只当她是早起没清嗓子。
我还抱怨了一句:
“妈,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她顿了两秒,才回我:
“昨晚没睡好。”
现在再回想,那声音分明是有人故意压着嗓子学她说话。
更重要的是,从头到尾,她都没正脸面向过我。
我只看见她围着旧围裙,头发也挽着。
如果是熟人,个头相近,天又没亮透。
厨房里油烟一起,我本不可能立刻认出来。
我脚下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是有人装成了她......”
周警官猛地转头看我。
“你确定?”
我死死攥着门框,指尖发白。
“她今早一直背对着我,问的也都是平时会问的话。”
“如果不是我妈,就是一个很熟悉我家、也很熟悉我妈习惯的人。”
说到这里,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让我自己都发寒的名字。
因为只有那个人,最常进我家。
也只有那个人,总爱学着我妈说话,拿腔拿调地阴阳怪气。
6.
周警官盯着我,声音压低了些:
“你想到谁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
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我叔叔。”
周警官没给我太多崩溃的时间。
他转头问我:
“你刚才说,你妈说袖口上的血,是帮你叔猪时蹭上的?”
我木然点头。
“你这个叔叔,是谁?”
“刘大奎。”
“亲叔?”
“我爸堂弟,我一直这么叫。”
周警官没说话,只在屋里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爸生前的书桌上。
上头除了香烛纸钱,还摆着一碗夹生米,一小碟黑豆,还有三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符纸。
我愣了一下。
“这些......不是我摆的。”
我上山前太着急,贡品袋拿了就走,本没细看。
更何况,我妈平时祭祖,从来不摆这些东西。
技术员立刻拍照取证。
周警官问:“你叔平时信这些?”
我怔了怔,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信。”
“不光信,还很疯。”
“我小时候他就总说,我爸命硬,压不住,才会早死。”
“后来又说,是因为我妈命贱,克了刘家。”
“这几年他更邪乎,总往镇外一个神婆那儿跑,说什么请回魂师父。”
屋里一静。
周警官立刻追问:
“具体说过什么?”
我嗓子发,神色木讷的摇头:
“我、我不记得了,因为我们家从来不信这个......”
“而且他还老骂我和我妈是赔钱货,克死了我爸,所以我基本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周警官点点头,转头对身边的人说:“查刘大奎。”
“还有她说的那个神婆,一起查。”
可就在这时,另一个警员跑进来,低声汇报:
“周队,刘大奎不在家。”
“邻居说,他昨晚还在,今天一早就没见人了。”
我心头猛地一沉。
叔叔跑了。
警局里,关于我叔的情况,很快被重新摸了出来。
刘大奎,四十八岁,早年跟着我爸在砖厂过活,后来嫌苦,自己回来种地。
老婆受不了他神神叨叨,五年前就走了。
儿子没留住,生下来没几天就夭折了。
从那以后,他越来越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逢年过节不拜祖宗,偏偏信什么“借命”“换魂”“接香火”。
村里人都嫌他晦气,平时没人愿意招惹。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这些,手脚冰凉。
以前很多被我忽略的细节,一下子都串起来了。
比如每次见到我,他都要叹一句:
“可惜了,老刘家就剩个丫头片子。”
比如我爸死后,他喝多了总骂:
“都是你妈那个扫把星,要不是她进门,老刘家怎么会绝后。”
我以前只觉得难听,没往心里去。
现在才明白,那些话不是醉话。
是他心里真这么想。
技术科那边也出了新结果。
四天前出现在监控里去外省认亲的人,就是我妈。
可她的亲生父母,早在她被拐十年后,就因为心力憔悴相继离世。
也就是说,在她五十岁这年的认亲,完全是场骗局。
可是,我妈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7.
我想起那天我妈说起这事时的神情。
她没有高兴。
反而,有点发愣。
她说,人都一把年纪了,忽然说找到亲生父母,像做梦一样。
当时我还劝她,找个时间去看看。
现在想想,我只觉得心口像被刀剜了一下。
如果不是我顺着说了那一句“去也行”,她会不会多一点防备?
周警官看了我一眼,没说安慰的话,只是问:
“你爸以前工作的地方在哪儿?”
我一怔。
“镇北废砖厂。”
“为什么问这个?”
周警官把一张现场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我妈衣服袖口内侧沾着的一片红褐色粉末。
“这不是普通血泥。”
“初步检验,里面混有大量砖灰和石膏粉。”
“这种东西,在你家和山上都没有。”
“但在老砖厂,多的是,而我们调查到,你父亲就死在那里。”
“你母亲最后出现的地点,也是这里。”
我盯着照片,指尖一点点发麻。
我爸以前就是在那家砖厂上工。
后来塌窑事故,他命丧于此。
而厂子自然拒绝赔付。
我妈这辈子最恨提的地方,也是那里。
警方连夜赶去废砖厂。
我也跟着去了。
砖厂早荒了,院墙塌了一半,风一吹,全是呛人的灰。
手电照过去,旧窑洞黑黢黢的,像张着口的兽嘴。
技术员在最里头那间废仓里,很快找到了大片清洗过的血迹。
角落还有半截没烧净的黄符,和一只倒扣的香炉。
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红线,围成一个圈。
圈中间压着一张旧照片。
是我爸年轻时的照片。
背面还用红笔写着几个字:
【子以母祭,父魂归门】
我看清那几个字时,浑身血都凉了。
那是我叔叔的字迹。
周警官蹲下身,戴着手套把照片夹进证物袋。
“封建迷信只是壳子,人才是实质。”
可我知道,对我叔来说,这不是壳子。
他是真的信。
他信只要把我妈这个“克夫败家的外人”拿去祭了。
再让我这个亲闺女亲手送上山。
我爸就能“认供回魂”。
老刘家被下岗的运也能接回来。
荒唐。
可偏偏这种荒唐,比单纯的仇更让人发冷。
因为这不是一时冲动。
就在这时,技术员又在墙角找到了一部摔坏的老人机。
恢复出最后一通录音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录音里先是我妈的声音,气息很乱,像是在挣扎。
“刘大奎,你疯了!”
紧接着,是我叔发狠的声音:
“你一个没的孤女,占了我哥媳妇的位置,占了老刘家的门,还生不出儿子!”
“早该把你送走了!”
“只要舟舟亲手把你送上山,我哥就能回来,老刘家的香火就不断!”
“你死了,也是给刘家积德!”
后面还有一阵摔砸声,和我妈短促的痛呼。
录音到这里断了。
我死死盯着那个老人机,牙咬得发颤。
周警官站起身,声音发沉:
“通缉刘大奎。”
“这个案件涉及邪教,分尸,性质十分恶劣,人必须尽快抓到!”
8.
叔叔是在第二天下午被抓到的。
就在我爸坟山后头那片松林里。
他没跑远,反而在那儿搭了个临时草棚。
里头摆着香案、黑鸡血、草纸人,还有我妈没来得及烧掉的半件旧外套。
警察冲上去时,他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睛却亮得吓人。
见到我第一眼,他居然还笑了。
“舟舟,别怕。”
“仪式差一点就成了。”
“只差一点,你爸就回来了!”
我胃里一阵翻涌,恨不得当场吐出来。
周警官一脚踹翻香案,把人死死按在地上。
可他还在挣扎着冲我喊:
“你妈本来就该死!”
“她是外人,是她害死了我哥!”
“你也是个女娃,留不住老刘家的种,我是在替你们改命!”
“只要你把她送上山,我哥就能回来!”
“你以后也能生儿子,刘家就还有救!”
啪的一声。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冲上去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你闭嘴!”
我眼眶通红,手却抖得厉害。
“你配提我爸吗?”
“你要真把他当哥,你会把我妈骗去他出事的地方了?!”
“你会让我亲手拎着她上山?!”
他被我打得偏过头,脸上竟然还带着那种诡异的笑。
“你懂什么......”
“你们女人不懂,接香火要付代价......”
他话没说完,就被警察按进了泥里。
案子后面查得很快。
所谓“亲生父母认亲”,是叔叔花钱找来的两个老人。
他们本不认识我妈,只是按他说的演了一场戏,把人哄去了外地中转站。
再由叔叔把人接走,带到老砖厂。
他选那个地方,是因为我爸死在那儿。
神婆说那里阴气重,最适合“接魂”。
把尸体切开塞进贡品袋,不只是为了藏。
更是因为那个神婆跟他说过,祭品不能完整入坟,要“拆骨断气”,死人才会认主。
这些话听得我浑身发冷。
可更让我恶心的是,警方在他家里搜出了厚厚一沓符纸和笔记。
上面写满了乱七八糟的“仪式”,其中一页,清清楚楚记着:
【兄亡无子,须取兄妻血肉,由侄女送祭,方可续门】
字歪歪扭扭,旁边还画了供桌和坟位。
显然,这不是他一时想到的。
他盘算很久了。
案子定性后,周警官来找过我一次。
他说这种案子,本质上还是因为封建迷信。
当初假扮我母亲的那个人,也是叔叔信的邪教里的一员。
我点了点头。
其实不用他说,我也明白。
如果我妈不是孤儿,如果她生的是儿子。
如果她在刘家活得更“低一点”。
也许叔叔都不会这么恨。
可我和母亲都不是任人拿捏的人。
母亲前几十年独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一个人养活起自己。
在她的眼里,什么规矩都比不得切实的生活。
我妈下葬那天,我一个人上了山。
这次没下雨。
天阴着,风很大。
我把她葬在我爸旁边,碑紧紧挨着碑。
埋最后一锹土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清明那天,我也是这样一步步走上山的。
想到这儿,我终于没忍住,蹲在坟前哭出了声。
风一阵阵刮过来,把纸灰卷得满天都是。
我低声说:
“妈,对不起......是我太蠢了。”
“我没看出来......还劝你去见那什么亲生父母......”
说到后面,我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可山上静悄悄的,没人会回我。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
直到风把眼泪吹,才慢慢站起来。
把最后一沓纸钱点了。
火苗窜起来,带着灰烬飞上天。
9.
叔叔在证据面前翻不了供。
录音、现场、伪装认亲、车站监控、老砖厂的仪式痕迹。
还有他写的那些疯话,样样都够定死他。
村里人提起这事,都说他是中了邪。
“那神婆看着就不靠谱!”
村口的张大娘这样拉着我念叨。
“听大娘的,大娘给你推荐隔壁村那个,保证能通灵见着你爹妈!”
我只是沉默的扯开张大娘拉着我的手。
“不了大娘,我还有工作要忙,该走了。”
张大娘在我身后嘟嘟囔囔:
“诶呦,这工作哪有家里人重要啊......”
我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走出村口的时候,天还是阴的,风把路边的枯草吹得沙沙响。
村口的土墙上,刷着一排褪色的大字:
“相信科学,破除迷信。”
红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远远看去像一道道涸的血痕。
正发愣的时候,一辆警车从村道那头开过来,扬起一路黄灰。
车停了,下来的是周警官身边那个年轻警员,小王。
他身边还跟着个更年轻的姑娘。
扎着马尾,警服崭新,看模样是刚分配来的新人。
“刘小姐。”
小王冲我点点头,表情有点尴尬。
“我们来做回访,顺便......给村里做做科普。”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有些无奈。
还没走的张大娘,被新人警官搭话后,忽然压低声音发问:
“警察同志,我问你哈,你们发的这个,是不是得供起来才灵?”
小王愣了一秒。
“大娘,这不是供的,这是看的,是科学知识——”
“那不行。”
张大娘一脸严肃。
“凡是带字的纸,都得供。”
“你们不知道吧,我家里供着三本黄历,两本老皇历,去年还供了一本《农家历》,那叫一个灵,我家母鸡都多下蛋了。”
新人警察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解释:
“大娘,母鸡下蛋是因为饲料好,跟黄历没关系——”
阳光照下来,村口的人越聚越多,有说有笑的,倒像在赶集。
孩子们绕着大人的腿跑来跑去。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手里举着木棍、
棍头绑着块红布,嘴里念念有词,学着神婆跳大神的模样。
他娘看见了,笑着骂了一句,却也没拦着。
我转过身,沿着出村的路慢慢走远。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