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桃花落尽故人远
短篇小说桃花落尽故人远的作者是茵茵,本书的男女主角是谢惊尘柳如眉。1离府打仗的前一晚,谢惊尘对天发誓:“晚凝,我此生绝不负你,等我。”我信以为真,用嫁妆补贴谢府,贴身照顾他瘫痪的母亲,全心盼着他平安归来。可是一年后的庆功宴上,他却以一身军功,向天子求娶牧羊女。“如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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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离府打仗的前一晚,谢惊尘对天发誓:
“晚凝,我此生绝不负你,等我。”
我信以为真,用嫁妆补贴谢府,贴身照顾他瘫痪的母亲,全心盼着他平安归来。
可是一年后的庆功宴上,他却以一身军功,向天子求娶牧羊女。
“如眉以身解了我的热毒,我不能放着恩人不管。”
“只是让她做平妻,府中女主人还是晚凝,望陛下成全。”
我猛地拔出剑,架在脖子上。
“为了支援你,靖国公府上下战死在边关,你的尊荣,是他们的命换来的。”
“要想娶她进门,先踏过我的尸体!”
陛下判了他二十廷杖,要他回家反省,再不许做负心事。
养好伤后,一向骄矜的他跪在我面前,哭着说自己糊涂,不会再有下次。
此后,我们举案齐眉,成了大盛朝的典范夫妻。
直到某年的上巳节,我感染了风寒,没同谢惊尘一起出门踏青。
养好身体后上街,却看到一男一女挽着手,举止亲密。
“阿尘,你昨天真是生猛,我腰都快断了。”
我闻声看去,那男人的脸,正是我相伴十年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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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惊尘皱起眉,环顾四周。
没发现我的身影,他才松了口气。
“如眉,万不可让晚凝知道你我的关系。”
“她性情刚烈,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女人撇了撇嘴,俏丽的面庞阴沉下来。
“以我现在的身份,有什么可怕的?”
“再说了,你嘴上表现的这么深情,背地里还不是把她的补药换成绝子汤。”
“真搞不懂你们男人在想什么。”
凉风阵阵,却不及我此时的心冷。
怪不得我遍寻名医,跪遍神佛也怀不上孩子。
“晚凝身子不好,我怕她遭罪。”
谢惊尘自然地拂去她头上的落花。
“给你从纸金楼订了套上好的红宝石头面,三天后记得去拿,这阵子先别找我了。”
“晚凝大病初愈,我还要回去照顾她。”
我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还真是会左右逢源,两头都笼络。
顶着满腹火气回府后,一盆水猛地泼在我脚边。
“苏晚凝,今怎么没给我炖药膳!“
婆母双手叉腰,一双三角眼射出凶光。
“嫁进来这么多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还不懂得好好侍奉婆母。”
“也就我儿子惯着你!”
曾经她缠绵病榻,进气多出气少时,是我衣不解带地给她喂饭擦身,重金请名医医治她。
我白天要照顾她,夜里等她睡下后还得持将军府的事宜,看账本核对用度。
两个月黄瘦了一大圈,再无一点妙龄少女的模样。
她能下地那,我反而累得病倒了。
那时,婆母握着我的手哽咽。
“晚凝,我会把你当成亲女儿看待......”
没想到,他们母子都是一脉相承的忘恩负义。
我冷冷地盯着她。
“母亲如今健康,往后也无需我支自己的嫁妆银子为你治病了。”
“烦请您把剩下的嫁妆还给我,往后我不会用它们补贴府中用度了。”
婆母登时嘴一瘪。
“将军府那么大呢,你的那点嫁妆哪够补贴,早就用没了。”
脑子里像是炸开了。
那份嫁妆,是父兄姐妹们,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他们怕我无依无靠,在婆家受气,就倾尽所有积攒为我备嫁--
成套的宝石头面,大如龙眼的东珠,密密麻麻的田产地铺。
足够普通人家活上十辈子。
当初我愿意用自己的私银补贴府中,只是顾念夫妻情分。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份父兄用命铺下的安慰和底气,也被婆母挥霍殆尽。
婆母爱子成痴,这件事谢惊尘不可能不知。
只不过他选择了装傻,任由我和她打擂台。
心里一阵寒凉,我转身走向皇宫。
我的父亲和六个哥哥兄,为大盛朝出生入死,立下无数战功。
战死前更是留话,望陛下照看余下两位女眷。
天子怜悯我孤女,表示受了任何委屈都可以来找他。
既然他们忘恩负义,就别怪我心狠了。
正当我要走进宫门时,却看到街头的人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蒙古49部大告天下,草原王失散多年的女儿找回来了。”
“她如今就在长安城,汉名好像叫....柳如眉!”
2
巨大的惊谔让我差点没站稳。
原来,她那句”以我现在的身份“是这个意思。
“王女还表示,自己当年和谢将军两情相悦,却被某些女人欺负。”
“如今一定要让那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那苏小姐往后的子,怕是不好过了。人家背靠蒙古,她只是个孤女啊。”
手指死死攥进掌心。
可我没有停下脚步。
从小,父兄就教我,任何事总得讲究一个理字。
难道因为人家势大,受了欺负就要闭嘴吗?这是什么道理。
金銮殿上,听完我的陈述,陛下口起伏,却一语不发。
我明白他在顾虑什么。
若柳如眉只是个小小的牧羊女,他自然可以惩处。
可如今她贵为蒙古王女,边关又正是紧张的时候,自然要斟酌。
正当时,一个女声打断了静谧。
“陛下,好久不见。”
我抬头看去,只见一个顶着牛角,妆容昳丽的女人走进来。
后面紧跟着谢惊尘。
柳如眉一身珠光宝气,再不见当年落魄牧羊女的模样
她冷冷扫了我一眼。
“我当是谁敢在金銮殿上告我的状。原来是靖国公府的孤女。”
“可当年是你夫君亲自抱我入帐,是他说你空有身份,太呆板无趣。”
我猛地朝谢惊尘看过去,他却低下头,不与我对视。
那个曾经在学堂为我抗罚挨打的少年,和如今逃避我视线的男人判若两人。
柳如眉直起身,对着九五至尊。
“启禀圣上,臣女与将军相识于微时,情深种,并非私通。只是当时碍于身份,不敢入中原高门。”
“如今臣女寻回身份,蒙古四十九部愿以我和亲为纽带,稳固两国邦交。”
听着她的声音,我浑身血液一点点凉下去。
“臣女请旨入将军府为平妻,与正室夫人苏氏平起平坐,共掌中馈。”
我顿了顿,跪在天子面前。
“她可以嫁进来。”
“只求陛下赐我一旨和离书,我走便是。”
“不行!”
谢惊尘猛地打断我。
“晚凝,你不许走。”
我怒极反笑。
“谢惊尘,当初你说不负我,转头另娶她人,让我成为大盛朝的笑柄。”
“如今,你连自由都不愿意还我了?”
“晚凝,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我也舍不得你”
“当年,我被埋在死人堆里,是你把我背出来。。”
“行军路上,我染上疟疾,你衣不解带地照顾我十多天。”
“我没办法丢掉如眉的恩情,可我也不愿意失去你,求求你再给我个机会吧。”
失望的冷意在我心里蔓延。
相伴十年,我很清楚枕边人是个什么德行。
他不是舍不得夫妻之情。
而是很清楚,我一旦走了,就意味着他坐实了踩着国公府尸骨上位的行径。
“可是我舍得。”
“那个满心都是你的苏晚凝,早就被你亲手死了。”
说完,我再也不欲多纠缠,向天子行礼后就转身离去。
心中烦闷,我去了城郊的医馆。
见我进来,阿姐给我泡茶。
“怎么今天想起来往我这跑了?”
“想来看你,也不行?”
她摇头叹气,摸了摸我的头发。
“今是上元节,万家热闹,你却独身来此,说明无人与你共赏灯会。”
我眼睛一酸,猛地抱住她。
“阿姐,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说男人都不可信了。”
见我难过,她拭去我眼角的泪。
“我本以为,谢惊尘不会像他小叔一般薄情,没想到一脉相承。”
翌清晨,我才一步依一拖地回了将军府。
不一会,锣鼓喧嚣了大街小巷。
我走出门去看,只见整条路都被送嫁的队伍占满。
3
周边人议论纷纷:
“这嫁妆足足有上百抬,足见将军对王女的厚爱啊!”
“就是啊,比苏夫人嫁进来的时候多了三倍不止!”
“还苏夫人呢,说不定哪天就变成下堂妇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当年结婚时,谢惊尘只是个百户。
所有的身家,甚至不够靖国公府的一个客厅。
家人都不赞同我们这门亲事,可我顶着压力嫁给了他。
洞房那晚,他拿三个月的军饷买了对红蜡烛给我。
“晚凝,等我家大业大,一定给你补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可如今,这份补偿,落在了他的新欢身上。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很快,送亲队伍进了将军府。
“姐姐吃了苍蝇么,脸色这么难看?”
柳如眉挽着谢惊尘走过来。
她招手,让人端来一盏茶。
“你我今后同在将军府,我是蒙古王女,你给我奉个茶,认个低,往后还能好过点。”
我指甲嵌进掌心,没有动。
下一秒,她拿起茶碗,狠狠往我脸上泼去!
热茶顺着我鬓角脸颊往下淌,烫得我皮肤泛红。
刚想下意识扬起手,又生生停住。
她如今是朝廷贵客,蒙古亲贵。
我若是妄动。
别说自己,恐怕整个国公府的清名都会不保。
”啪!”
脸上渗出血丝。
柳如眉嫌弃地擦了擦手。
“没听见吗,我让你给我敬茶!”
指尖微微发颤。
我缓慢地跪下来,双手奉上丫鬟端来的新茶。
眼底无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寒。
谢惊尘脸皮颤了颤,下意识伸出手要扶我。
被柳如眉一睨,又默默收了回去。
良久,他叹了口气,把身旁的新妇往怀里拢了拢。
“你既迟了,便受些教训。”
“安分些,莫要再因小失大,坏了朝局安稳。”
刚相识时,我被流民地痞欺负,谢惊尘只身去帮我出头,全身上下挨了十几刀。
送他去医馆时,我哭到喘不上气。
他却颤抖着抬手擦去我的眼泪。
“哭什么,一点皮肉伤而已。”
“可你要是出了什么闪失......”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就空了。”
曾经,用命维护我的是他。
今,把我脸面踩在脚底的也是他。
原来心痛到极致,就没有知觉了。
入夜,我正用热鸡蛋敷脸。
门扉响动,谢惊尘走进我的房间。
“晚凝,白天人多,我迫于情面才那么说,你别生我气。”
”这是我重金求来的玉蓉膏,你快涂一涂,脸上别留疤了。”
我没有接他手里的药。
“柳如眉想拉国公府下水。”
“我如何自处无所谓,只是你如果还记得自己的将军之位怎么来的,就别再隔岸观火了。”
提起靖国公府,谢惊尘的神色凝重起来。
“晚凝,岳翁和岳兄们的恩情我永不会忘。”
“如眉的任性我也有原因,只要我活着一天,就绝不会让她对靖国公府下手。”
“皇上下旨,让我去边关小国平乱。这段时间你避着她点,尽量不要起冲突。”
我闭了闭眼。
“好,也希望你能做到你说的。”
人心易变,我没打算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年少时我听阿兄讲过,蒙古一直对中原的地盘虎视眈眈。
如今突然冒出来个王女,高调入京。
柳如眉和她背后势力,恐怕针对的不止是我,而是整个大盛皇室。
只是,我需要时间破局。
可没等我想到怎么对付她,她就先下手为强了。
4
某,街头忽然传起谣言。
“听说了吗,靖国公府的书房里藏的,全是上一代反贼的诗集。”
“还有这回事?!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吗!”
“是呢,而且我还听说,谢将军在歧连关遇到的伏击是他们自导自演的,就为博取功名!”
很快,谣言传的满城风雨。
国公府那块“清明廉正”的牌匾被人泼上金汁。
走在大街上,有无数人对我指指点点。
我欲进宫向皇上澄清,却被拒之门外。
幼时,我随父亲历经前朝变局,最知道天子多疑。
我不敢赌流言继续发酵下去会是什么后果。
如今,也只有谢惊尘能证明我们的清白了。
他是那场战争的主帅,最知道当时靖国公府全力支援,从未做过半分坏事。
我给他写了无数封信。
飞鸽传书,快马加鞭,却无一回复。
“别妄想了,阿尘不会搭理的。”
看到我又试着放通信风筝,柳如眉满面嘲讽。
“你难道忘了,他的祖父是被谁害死的?”
一道惊雷劈在我脑中。
我差点忘记了我们刚在一起时,谢惊尘和我说的事。
前朝的大战中,他祖父军中有人泄密,导致他被羌人万箭穿心。
后来,泄密那人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而这个人,就是苏家的老祖。
我闭了闭眼,无力感在心中蔓延。
他曾经和我承诺过,不会让上一辈的恩怨累积我们的关系。
看来,还是我太天真。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稻草,是有人在靖国公府搜出了一张布防图。
正是歧连关一战中,泄露的那张。
整个上京城的水彻底沸腾了。
“苏晚凝,除叛贼遗孤!”
“贱货,亏我们还敬他们一句国公,原来是卖国贼!”
很快,圣旨下来,我被关进大牢。
任凭我如何求告,哪怕拿出父兄的遗物,圣上也拒绝见我。
宣判的红签落下来--三后,滚钉板。
自大盛朝开国以来,滚完钉板还能活下来的人,至今没有。
据说受刑者会极其痛苦,血流尽而亡。
而我只是闭了闭眼,无声的靠在牢狱的墙上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我这次,恐怕真的要去陪阿爹阿娘了。
五后,谢惊尘平顶完边境战事,正要回京领赏。
却听闻周边百姓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那叛国贼的女儿苏晚凝死的可惨了,血尽而亡,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也是活该,谁让他们做下那等罪孽!”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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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他猛地翻身下马,几步冲到茶棚前,一把揪住那说话人的衣领。
“你说谁死了?”
那人被他的气势吓得哆嗦。
“将、将军......是靖国公府的苏氏,因通敌叛国,被判滚钉板......三前已经......”
谢惊尘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脑海中嗡嗡作响。
滚钉板。
那是大盛朝最残酷的刑罚。
受刑者需赤身从密布铁钉的板上滚过。
钉长三寸,每滚一次,便多几十个血窟窿。
自开国以来,能活着走下来的,一个都没有。
“不可能......”他喃喃道,“我写过信,我告诉她不要轻举妄动,我......”
他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揪住随从的衣襟:
“那些信!我给夫人的信,都送出去了吗?”
随从面色惨白,扑通跪下:
“将、将军......是柳夫人的人拦下了。”
“说,说您在边关无暇顾及家书,让属下不要打扰您......”
谢惊尘怔在原地。
半晌,他忽然推开随从,翻身上马,疯了般朝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画面。
是晚凝及笄那年,他躲在苏府后墙外,看她穿着新制的裙裳在院中扑蝶。
她回眸一笑,比他此生见过的所有春光都明媚。
是晚凝十六岁嫁给他时,顶着满府反对,红盖头下悄悄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微微发颤,却那样坚定。
是晚凝用嫁妆替他养兵、替他孝母、替他撑起整个将军府。
那些年他不过是个小小百户,她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晚凝——”
他嘶声喊着,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喊回来。
将军府一片寂静。
听见脚步声,柳如眉回眸一笑:
“阿尘回来了?此行辛苦——”
话音未落,谢惊尘已冲到她面前,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是你。”他双目赤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说过,不许动她。”
柳如眉吃痛,面上笑容却不变:
“阿尘说什么呢?她是朝廷钦犯,与我何?”
“别装了。”谢惊尘几乎一字一句。
“那些信,是你拦下的。国公府搜出的布防图,也是你做的手脚。你以为我不知道?”
柳如眉终于敛了笑,用力抽回手腕,冷笑道:
“是我又如何?阿尘,你可知道我当年因她受了多少苦?”
“我与你相识在先,却因她苏家门楣,只能躲在暗处见不得光。”
“你娶她那年,我在草原上哭了三天三夜,你可知晓?”
“她不过仗着出身好罢了。如今她父兄都没了,凭什么还要占着正室的位置?”
谢惊尘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所以你就害死她?”
“害死?”柳如眉嗤笑,“是她自己蠢。皇帝多疑,我不过推了一把,她就自己跳进去了。”
“阿尘,你该谢我。没了她,我们才能光明正大在一处——”
“闭嘴!”
谢惊尘一掌拍在妆台上。
铜镜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喘着粗气,膛剧烈起伏,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冷意:
“柳如眉,我当年欠你一命,这些年还你的,够不够?”
“你要名分,我给你;你要正室之位,我也答应让晚凝退让。可你——”
他喉结滚动,声音竟带上了一丝哽咽:“你怎么敢动她?”
柳如眉怔住。
成婚这些年,她从未见过谢惊尘这副模样。
即便是当年在死人堆里爬出来,他也没红过眼眶。
“阿尘......”
“她在哪里?”谢惊尘哑声道,“就算......就算死了,尸身在哪里?”
柳如眉别过脸去:“乱臣贼子,自然丢去了乱葬岗。”
谢惊尘身形晃了晃,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柳如眉尖利的声音:“谢惊尘!你疯了吗?”
“她死了,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蒙古四十九部都是你的后盾,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6
暮色四合。
谢惊尘举着火把,在乱葬岗的累累白骨间翻找。
那些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的尸骸,一具又一具,触目惊心。
他不敢认。
又不得不认。
直到他看见一截残破的衣袖——那是他当年出征前,晚凝亲手绣的并蒂莲。
她说沙场艰苦,绣一朵花在里衬,旁人看不见,却能暖着他的心。
那并蒂莲只绣了一半。
“等你回来,我再绣完另一半。”
可他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辜负她。
谢惊尘跪在那具残破的尸身前,颤抖着伸出手。
血肉模糊,早已辨不出人形。
唯有那截衣袖,是他此生最熟悉的针脚。
“晚凝......”
他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有什么东西从他眼眶滚落,砸在涸的血迹上。
多少年了?
自祖父死后,他再没哭过。
当年在死人堆里被刨出来,浑身是伤,他也咬紧牙关没掉一滴泪。
后来晚凝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其实疼得夜夜睡不着。
只是他觉得,男儿流血不流泪。
可此刻跪在这里,对着这具被野狗啃食的残躯,他才知道。
原来心痛到极处,泪是会自己流下来的。
良久,谢惊尘解下披风,小心翼翼地将那具残破的尸身裹起来,抱进怀里。
“我带你回家。”
此后数月,将军府的气氛诡异至极。
谢惊尘将自己关在书房,不见任何人。
柳如眉几次求见,都被挡在门外。
“夫人请回,将军说了,谁都不见。”
柳如眉面上堆笑,转身时却咬碎了一口银牙。
她原以为苏晚凝死后,自己便是这将军府独一无二的女主人。
谢惊尘那的失态,不过是男人一时念旧罢了。
时一久,自然会回心转意。
可她错了。
谢惊尘不但没有回心转意,反而连正眼都不给她一个。
府中下人悄悄议论:
“将军这些子像变了个人似的。”
“可不是,从前对柳夫人多好,如今连话都不说一句。”
“我听书房伺候的小厮说,将军整夜整夜不睡,就对着一个绣了一半的荷包发呆......”
这些话传到柳如眉耳中,她气得摔碎了一整套茶盏。
可她忍了。
她是蒙古王女,要的是将军府女主人的位置,要的是入主中宫的尊荣。
至于谢惊尘心里装着谁,等她把该做的事做完,有的是时间慢慢磨。
她开始频繁出入朝堂。
打着“蒙古四十九部与中原和亲”的旗号,今求见这个大臣,明宴请那个权贵。
言辞之间,隐隐透出蒙古部族对边关几座城池的关切。
朝中渐渐有了声音:
“王女说得有理,那几座城本就离草原近,交给蒙古管理,倒省了朝廷驻军的麻烦。”
“与蒙古交好,总好过刀兵相见。”
谢惊尘偶然听见这些议论,猛然警觉。
他想起了晚凝最后对他说的话。
“柳如眉想拉国公府下水。我如何自处无所谓,只是你如果还记得自己的将军之位怎么来的,就别再隔岸观火了。”
当时他只当是女人间的争风吃醋。
如今想来,她那时就已经看穿了柳如眉的野心。
谢惊尘第一次踏进柳如眉的院子。
“你想做什么?”他开门见山。
柳如眉正在对镜梳妆,闻言回眸一笑:
“阿尘说什么呢?我自然是替咱们大盛朝着想——”
“那几座城是边关要塞,给了蒙古,草原铁骑便可长驱直入。”
谢惊尘冷冷打断,“你到底想什么?”
柳如眉敛了笑,慢条斯理地放下梳子。
“我想什么?”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谢惊尘面前,。
“阿尘,你在中原长大,不知道草原的苦。冬天白灾一来,牛羊死伤大半,孩子老人活活冻死。我们凭什么要受这份罪?”
“中原富庶,凭什么不能分我们一杯羹?”
谢惊尘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想让蒙古入主中原?”
柳如眉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阿尘真聪明。你放心,事成之后,你还是我的将军。”
“不——到时候,你就是亲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7
谢惊尘后退一步,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女人。
“你疯了。”
“我没疯。”柳如眉近一步,“我筹谋多年,为的就是这一天。”
“你以为我为何要入京?为何要高调认亲?为何要嫁给你?”
“谢惊尘,你以为我真的爱你吗?”
她笑得恣意:“爱当然是有的。但更重要的是——你是大盛的将军,是靖国公府的女婿,是最合适的人选。只可惜......”
她遗憾地摇摇头:“你那个原配太聪明了,险些坏了我的大事。不过没关系,她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谢惊尘腔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
原来如此。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一枚棋子。
什么以身解毒,什么救命之恩,什么情深种——都是假的。
只有晚凝是真的。
只有那个被他辜负、被他遗忘、最后惨死在乱葬岗的女人。
才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与此同时,江南某地。
一座清幽的庄园掩映在竹林深处。后院药香袅袅,隐约可见几个女子忙碌的身影。
“阿姐,药熬好了。”
“师傅说,再养三就能下地了。”
轻柔似水的女声带着不忍和心痛。
“阿姐,你这回可真是吓死我们了。”
缓了许久,我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个替死鬼,可安顿好了?”
我如今的声音沙哑的不似女子。
“安顿好了。是个死囚,身形与你相似,家里收了银子,愿意让她替这一遭。”
女子顿了顿,“只是乱葬岗那边......谢惊尘去过了。”
我心跳快了一瞬,又很快归于平静。
“随他去。”
接过她端来的药碗,我一口一口喝完。
窗外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是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丫头,醒了?”
我抬头,眼眶微热:“师傅。”
门开了,我看到那张多年不见的脸,如今已布满风霜,两鬓斑白。
身后跟进来两个英姿飒爽的女子。
“可算醒了。”老者捋须而笑,“再不醒,你师姐们要把我胡子揪光了。”
“师傅!”两个姑娘齐声嗔怪。
我看着她们,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这是我的师门。
七岁那年,父亲送我拜入当世奇才枕雪散人门下,学文习武,研读兵法。
师傅说我天资聪颖,假以时,必成大器。
可后来我遇见了谢惊尘。
为了他,我甘愿收起锋芒,退守后宅,做一个贤妻良母。
现在想来,真是愚不可及。
“丫头,”师傅在我对面坐下,神色郑重,“皇上那边来信了。”
我接过信笺,一目十行看完。
信中所述,与我们当初计划的分毫不差——
柳如眉果然按捺不住了。
蒙古四十九部已经开始调兵,只等一个契机,便要大举南下。
“丫头,你打算怎么办?”师傅问道。
我将信笺折好,抬眼看向窗外。
江南的春色正好,桃花灼灼,杨柳依依。
我想起从前每年春,谢惊尘都会陪我去城外踏青。
他说,最喜欢看我站在花树下的样子,比满山春色都好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上辈子。
“师傅,”我开口,声音平静。
“我想请旨领兵。”
师傅一怔。
“蒙古铁骑善野战,中原军队若正面迎击,必败无疑。”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但若是诱敌深入,设伏围歼,则可一战定乾坤。”
“我幼时随父亲去过边关,对那一带地形了如指掌。”
“这些年虽困守后宅,却从未荒废功课。师傅教我的兵法,我一个字都没忘。”
“皇上待我苏家恩重如山,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我虽为女子,却也是靖国公府的女儿。父兄能做的,我也能。”
师傅看着我,眼中满是欣慰。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站起身来,“这才是我徒弟!”
两个师姐也围上来。
一个拍我的肩,一个握我的手。
“师妹,我们陪你!”
“当年你出嫁,我们说好了给你撑腰。结果你一头栽进那男人怀里,我们想撑腰都没处使。这回可不一样了——”
“对!打蒙古,我们师门上下,一个都不能少!”
我看着她们,眼底泛泪。
那些年我困守后宅,以为那就是女人该有的归宿。
如今想来,真是傻透了。
父兄用命换来的底气,师傅倾囊相授的才学,师姐们无条件的疼爱——
我怎么就为了一个男人,把这些都忘了?
“好。”我点点头,唇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那我们,就好好打一场。”
8
三月后,边关战起。
蒙古四十九部联军南下,号称二十万铁骑,直大盛边关。
朝野震动。
然而让所有人意外的是,这场仗打得异常顺利。
蒙古铁骑长驱直入,本以为胜券在握,却在雁门关外遭遇伏击。
大盛军队以逸待劳,用火器与弓弩将草原骑兵死死压制。
更让人惊讶的是,那排兵布阵之法,竟处处料敌先机,仿佛能看穿蒙古人的每一步棋。
“是谁在指挥?”朝中众臣纷纷追问。
圣旨下——
“靖国公府苏氏晚凝,忠心体国,智勇双全,于此次平乱中运筹帷幄,居功至伟。”
“特封武安侯,赐金册,世袭罔替。”
举朝哗然。
苏晚凝?不是死了吗?
直到庆功宴上,我出现在金銮殿,众人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谢惊尘也在人群中。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我朝他看去,眼中也无风雨也无晴。
曾经的爱恨纠葛,都已化作云烟。
我的前路不管是锦绣堆还是鬼门关,都再也没有他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我应信中之约来到宫门口。
“谢将军,有事?”
他欲言又止很久。
“你还好吗?”
我差点笑出声。
“托福,死不了。”
他急了,最后竟问起柳如眉。
“她在大牢里等候发落。谢将军若是担心,不妨去求情。”
“不是!我与她早已决裂——”
“谢将军,”我打断他,“你我恩怨已了,此后各自珍重。”
说罢策马欲去。
他扑上来攥住缰绳:“我知道错了......如果有下辈子,换我照顾你,好不好?”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那十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
直到影子被踩进泥里,我才知道,原来我也可以站在阳光下。
我笑了,笑容里只有释然。
“谢惊尘,下辈子,我不想再遇见你了。”
马蹄声踏破长街寂静,也踏破了我心里最后那点东西。
三个月前的事,恍如隔世。
那柳如眉我敬茶。
她笑得很得意。
我也在笑——笑她不知,这一跪,是我给自己那十年划上的句号。
当夜,我入宫面圣。
御书房里,皇上屏退左右,亲手扶我起来。
“陛下,柳如眉这个‘蒙古王女’,来得太蹊跷。”
我道,“蒙古四十九部向来各自为政,从无统一首领。她高调入京、结交权贵,只怕不只是来和亲的。”
皇上沉吟:“你是说,她是来探虚实的?”
“不止。她处处针对靖国公府,是想先毁了苏家这块招牌。苏家在军中仍有威望,她想动大盛,就得先扳倒我们。”
皇上目光渐深:“你想怎么做?”
“将计就计。”我道,“让她以为得手,让她放松警惕。她背后若真有图谋,必会露出马脚。”
“可你......”皇上迟疑,“这是以身为饵。”
我叩首:“父兄能战死沙场,晚凝为何不能?求陛下成全。”
良久,皇上亲自扶起我:“好。那便让她们看看,靖国公府的女儿,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9
接下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了。
柳如眉动作很快。谣言、诬陷、布防图——她一步步把苏家往死路上。
而我和皇上,便顺着她的棋走。
搜府那,官兵冲进来时,我正对着父兄牌位敬香。
走出府门,柳如眉站在街对面笑得恣意张扬。
我也笑了。
笑她不知道,她眼中的猎物,其实是个猎人。
大牢里的子不好过,但我知道有人在替我周旋。
宣判那,红签落下来——滚钉板。
我跪在堂下,心如止水。
当夜,皇上身边的暗卫悄悄进来。
“苏姑娘,都安排好了。明行刑的,是个身形与您相似的女死囚。”
“她让家人收了银子,愿意替这一遭。”
我点点头:“劳烦转告陛下,晚凝此去,必不辱命。”
他走后,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父兄的面容浮现在眼前。
他们说,晚凝,你是苏家的女儿,要活得堂堂正正。
我想,我没有给他们丢脸。
后来的一切,正如我们所料。
我“死”后,柳如眉再无顾忌,蒙古四十九部果然开始调兵。
而我在暗处,与皇上书信往来,排兵布阵。
雁门关一战,我亲手拟定的伏击之策大获全胜。
蒙古元气大伤,十年内无力南顾。柳如眉锒铛入狱,判了斩立决。
刑场外,我亲眼看着那颗头颅滚落。
她至死不知,自己输在哪里——不是输给我,是输给她的贪婪。输给她以为可以玩弄于股掌的这个王朝。
此后多年,我留在京城,入朝议事。
皇上封我为武安侯,准我开府建衙。
满朝哗然,说从未有过女子封侯的先例。皇上只回了一句:“那就从她开始。”
我主持修订新律,废除苛法;奏请开设女学,让女子也能读书识字。
那年秋天,边关传来消息——谢惊尘战死了。
传信的官员说,他本可撤退,却忽然策马冲向敌阵,替一支被困的队伍开血路。
那支队伍的旗帜上,绣着一个“苏”字。
中箭时,他望着北方,轻轻喊了一个名字。
我正批着公文,笔尖顿了顿,墨汁洇开一小团。
“知道了。”我说,继续批下一本。
夜深人静时,我独自站在院中,从袖中取出那个绣了一半的并蒂莲荷包。
月光下,针脚细密,一如当年。
我看了许久,终究将它收进怀中。
“谢惊尘,下辈子,别再发那样的誓了。”
又过了许多年。
大盛朝国泰民安,女学开遍大江南北。
越来越多女子走出闺阁,读书、习武、入朝为官。
有人问武安侯为何独身不嫁,我一笑了之——这世间,并非只有嫁人这一条路。
那年上巳节,我出城踏青。
城外桃花灼灼,小儿女在树下嬉戏。
老者在溪边垂钓,农人在田间耕作。
我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切。
山河依旧,四海清平。这是我当年许下的愿,如今终于成了真。
风吹过,桃花瓣落在肩头。
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有人陪我看过这样的春色。
那时他说,最喜欢看我站在花树下的样子,比满山春色都好看。
如今满山春色依旧,只是再无一人,唤我晚凝。
我微微笑了笑,抬手拂去落花,转身下山。
身后,桃花灼灼,春色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