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门，客舟听雨眠

第八章

陆景行拉着苏漾冲出院门。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枪响。

很响，震得巷子两边的墙都在回音。

陆景行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回头，但苏漾的身体忽然一软，往下坠。

“景行。”她的声音异常虚弱，“我疼……”

他低头，看见她另一只手捂着小腹，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

“漾漾？”陆景行蹲下来，托住苏漾的后背。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在发抖。

司机把车开到巷口，推开车门喊：“陆哥，快上车！”

陆景行把苏漾抱起来，钻进后座。

“回院子还是去医院？”司机急忙问道。

陆景行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苏漾半昏迷着，睫毛颤了颤，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景行”。

血还在往外渗，染了他一手，温热黏腻。

“去医院。”他说。

车子发动，轮胎擦着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掉头往医院的方向开去。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很亮，亮得刺眼。

苏漾被推进急救室，门在陆景行面前关上，红灯亮起来。

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了闭眼。

脑子里还是那声枪响。

几分钟后，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的下属小周跑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陆哥。”

陆景行睁开眼：“说。”

小周咽了口唾沫：“警察到了。那边……沈太太中枪了，当场……没了。”

陆景行瞳孔猛地一缩。

沈静妤的母亲。

“静妤呢？”他问。

“少……抱着沈太太，在巷子里。警察到的时候她还不肯松手。”

小周的声音低下去，“她没事，没受伤。”

陆景行站直了身体，转身就要往楼梯口走。

他得回去，他得……

急救室的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一个护士探出头来：

“陆先生！患者大出血，需要家属签字！”

陆景行的脚步钉在原地。

他转过头，看着那扇半开的门。

里面传来仪器滴滴的声响，有护士在喊“血压往下掉了”，声音急迫。

他又看了看楼梯口。

往下，是出口，是沈静妤抱着她母亲的地方。

小周看着他，没敢出声。

走廊里的白炽灯嗡嗡响。

陆景行转过身，走回急救室门口，从护士手里接过笔，签了字。

手术进行了两个多小时，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陆先生，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但是病人怀孕了，大概六周。因为过大，加上大出血，孩子没保住。”

医生后面还说了什么，陆景行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只回荡着两个字：怀孕。

苏漾怀孕了，他的孩子。

没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急救室的门，很久没动。

然后他走进去。

苏漾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

陆景行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看着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几岁那年出车祸，是她把他从车里拖出来的。

玻璃碴子划破了她的胳膊，血顺着手肘往下淌，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想起他哥去世后，家族要把她赶出去。

她跪在祠堂里，脊背挺得笔直，没有求饶。

是他冲进去把她拉起来的。

想起她说“景行，我只有你了”。

他欠她的。

从那条命开始，就欠着了。

后来她嫁给了他哥，他把心思藏起来。

再后来他哥死了，他想，这次他一定要护住她。

可今天，他差点没护住。

她流了这么多血。孩子也没了。

是他没保护好她。

陆景行把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闭上眼睛。

“对不起。”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欠她的，又多了一次。

窗外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弓着的背上。

他没有想起沈静妤。

或者说，他想起了，但那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压了下去。

苏漾还在这里。苏漾需要他。

他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