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帘幽梦，窗前风月

5

江问卿僵立原地，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两半残玉，几乎是要在上面看出一个洞来。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心腹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低了：

“镇北将军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发现时已经没了气息。”

江问卿只觉得耳中嗡鸣一声，周遭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了。

他猛地撑住桌案，指尖泛白。

“不可能。”

他摇头，声音忽然拔高：

“她不会的！阿鸾她......她那么能忍，十年都忍过来了，她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忽然卡在喉咙里。

他想起三天前在温泉殿外，她跪在夜风里，脸上的烙痕狰狞，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骂她不知廉耻。

江问卿的手开始发抖，从手指蔓延到手腕，最后整个人都在抖。

“备马。”

“我要去镇北军营。”

“大人！”

心腹猛地抬头，面色大变：

“那是沈昭的地盘，您此时前去——”

“我说备马！”

他一拳砸在桌案上，砚台震落，墨汁泼洒了一地，溅在他惯常纤尘不染的袍角上。

心腹不敢再劝，匆匆退下。

江问卿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两半玉佩。

他弯腰捡起来，触碰到断裂处粗糙的纹路，忽然想那年，他把这枚玉佩系在苏鸾腰上时。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望他，眼睛亮得像盛了月光。

那时候她问：

“江公子，这玉佩很贵吧？”

他说：

“不贵。往后我送你更好的。”

可十年过去，他什么也没再送过。

除了无尽的伤害。

江问卿攥紧玉佩，碎片扎进掌心，血珠渗出来，他浑然不觉。

他大步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时，迎面撞上林芝芝。

她正倚在栏杆上逗弄一只鹦鹉，见了他，笑盈盈地迎上来：

“江郎这么晚了还要出门？”

江问卿停住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张脸还是那么娇艳，眉眼含笑，浑然不觉自己做错了什么。

“调令。”

林芝芝一愣：

“什么？”

“送阿鸾去军妓营的调令。”

江问卿一字一顿，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

“是你做的。”

林芝芝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那副慵懒的神态：

“江郎，那调令是你亲手签的，怎么赖到我头上来了？”

“我问你拿过来，你说那是兵部的调令。”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骗我。”

“骗？”

林芝芝笑了一声，将鹦鹉递给身后的丫鬟，慢慢走近他，仰起脸：

“江问卿，你摸着良心说，那份文书你哪怕多看了一眼吗？你自己不上心，倒怪起我来了？”

江问卿被噎住。

他以为她再怎么骄纵，也不至于，此时看着林芝芝，他像从未认识这个恶毒的女人。

“你难道真的爱上那个贱婢了？”

林芝芝忽然开口，充满尖锐。

江问卿浑身一震。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爱？

他把她留在身边十年，给她吃穿，甚至让她生了孩子。

这不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吗？

可此刻，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这些。

是初见时，她怯生生地站在掖庭的月光下，瘦得像一棵被风吹折的柳枝。

甚至苏鸾为他生了孩子，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抱走，嘴唇翕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爱她。”

林芝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她。”

江问卿重复了一遍，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像是终于承认了一个压在心里十年的真相：

“从她十四岁那年就爱了。”

林芝芝盯着他，嘴唇开始发抖。

“你疯了。”

她后退一步，声音拔高：

“江问卿，你疯了！她是罪奴！让你拿来暖床的玩意儿！你居然！”

“住口。”

江问卿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刀刃：

“你再敢说她一句，我跟你恩断义绝。”

林芝芝张了张嘴，竟真的噤了声。

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江问卿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温润克制，甚至是讨好的。

此刻他眼底那股狠厉，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我回来再跟你算账。”

江问卿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离去。

林芝芝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里，眼底翻涌着不可置信与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