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曾许过共白头

第四章

再次醒来的时候，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

空气里也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脚上被缠满了白色的纱布，厚厚的一层。

“醒了？”一个女医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病历夹。

她翻开病历，语气里带着责备。

“你怀孕都快三个月了，还敢摔跤啊？脚上划了那么深一道口子，缝了四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还有先兆流产的迹象？孕酮也很低，需要卧床休息。”

我愣住了。

“怀孕？”我的声音拔高，“我怀孕了？”

医生看了我一眼，表情缓和了一些。

“你不知道吗？胎儿都已经有胎心了，发育得还不错。但你这次摔跤动了胎气，接下来要绝对卧床，情绪也不能有动。”

她后面又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竟然怀孕了。

我慢慢地把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放在小腹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疤痕，在我的肚皮上到处都是。

都是这些年做试管婴儿留下的。

我闭上眼，脑子里涌出七年前的画面。

那天正下着暴雨。

江煜创业不久，人手不够，有一份文件要送到城东。

他走不开，我便替他去了。

可雨太大了，自行车打滑摔倒了。

我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小腹泛起剧烈疼痛。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被活生生的撕开。

醒来我就被告知流产，而且受损，以后再难受孕。

那天江煜站在病床边，握着我的手哭。

这些年里，为了给他一个圆满的家庭，我做了五次试管。

促排卵的针打在肚皮上，针眼密密麻麻。

取卵的穿卵巢，疼得我将唇瓣咬出猩红。

就算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我也没放弃。

可如今，我居然怀孕了。

我的手在小腹上轻轻摩挲，似乎能感觉到那个微小的心跳。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可很快狂喜褪去，我陷入了挣扎。

现在，我还应该要这个孩子吗？

纠结了很久，我还是拨了他的号码。

拨去的第三次，他终于接通了。

江煜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忙，有事赶紧说。”

我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电话那头，却传来宋瓷娇软的声音，还带着喘息。

“忙正事呢，你怎么还分心啊，到底还想不想我原谅你了？”

他的声音远了，像是在偏头去哄她。

然后他又凑回来，压得更低了。

“瑶瑶，我真的有事，晚点再说吧。”

他把电话挂断了。

手机忙音在耳边嗡嗡地响，也刺痛我的神经。

我攥紧手机，浑身冰冷。

屏幕上闪烁着的“江煜”两个字旁边，还备注着一颗爱心。

那是七年前他拿过我的手机，自己加上去的。

我盯着那颗心看了很久，然后颤抖着按灭了屏幕。

窗外的天空放晴了，是一片鸟语和花香。

世界还在照常运转，出落，人来人往。

只有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我再次打开手机，预约了人工流产。

放下手机，我已经泪流满面。

轻轻抚上小腹，这里有一个小生命，才三个月大。

可是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让他面对一个虚伪的父亲。

窗外的阳光很亮，亮得很刺眼。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浸湿了白色的枕套。

这场下了七年的雨，终于落完了它的最后一滴。

然后我点开相册，勾选了我们所有的合照。

加载条转动的瞬间，过去的回忆也在清零。

直到相册变得净净。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笑了，可眼泪却砸在了屏幕上。

再见，江煜。

愿我们，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