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向北，我向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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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秀兰三两步蹿上一辆三轮车，回头朝我招手：

“快点快点，赶不上这趟就得等一个钟头了。”

三轮车在长途汽车站停下，陈秀兰付了两个人的车票钱。

她挤在人群中买票的样子，和她四十岁那年挤在超市门口抢特价鸡蛋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站在她身后，喉咙又开始发紧。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有人上车。

我随意地往外瞥了一眼，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路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穿一件白衬衫。

是我爸，李生。

我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子，挡住了陈秀兰的视线。

李生上了车，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

好在车上人多，他扫了一眼没看到什么，就拎着包挤到车厢后面去了。

我的心跳快得像打鼓。

前世我妈告诉我，她和李生从小就认识。

两家人住得不远，算是青梅竹马。

高考那年他们一起坐车回家，在车上聊了很多。

李生说他报了北京的学校，陈秀兰说她也是。

两个年轻人在摇晃的班车上憧憬着北京，憧憬着大学，憧憬着未来。

那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一段回忆。

可她不知道的是，李生会在不久之后偷走她的人生。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车到双沟镇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下车的时候，我看见李生朝陈秀兰笑了笑：“秀兰，考得怎么样？”

我立刻到两人中间，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关你什么事？要你假关心？”

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拉着陈秀兰就往镇子里走。

我走得很快，一直走到拐角处才放慢脚步。

陈秀兰喘着气，一脸莫名其妙：“你嘛这样说话？那是我同学，李生，我们一个村的。”

我抿着唇冷冷道：“看着不像好人。”

陈秀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怎么看谁都不像好人？刚才在车上你还把我挡得严严实实的，我以为你要抢劫呢。”

我笑不出来，跟她一路回到家。

进她房间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道声音：“谁回来了？”

陈秀兰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笑着走出去：“爸，我一个同学，来咱家住一段时间。”

外公从堂屋里走出来，看了我一眼：“高考都考完了，不住自己家，跑别人家住什么？”

陈秀兰赶紧打圆场：“她家里有点事，反正考完了，来陪陪我。”

外公转身回了屋：“净往家领些不相的人。”

陈秀兰朝我挤出一个笑容，小声说：“别放心上，他就那样。”

我当然没往心里去，因为我从小就知道家里没人待见我妈。

上辈子外公连年夜饭都不让我妈上桌吃。

铺好被子后陈秀兰和我一起躺下，她沉默了半天后轻声道：“和你说个秘密，我想当老师。”

我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眼泪。

妈妈四十岁生那天，她喝了点酒，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楼群发呆。

我路过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我以前想当老师的。”

我当时嘲讽道：“你大学都没上过，还想当老师？做梦吧。”

那个时候，她的心得多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