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状元休弃后,真公主杀疯了
看短篇类型的小说,一定不要错过喵喵写的《被状元休弃后,真公主杀疯了》,男女主人公是叶婉清裴景尘。1夫君裴景尘高中状元那,我等来的,却是一封冷冰冰的休书。他将我们七岁的儿子裴砚护在身后,身旁站着侯府千金叶婉清。“南枝,你大字不识,粗鄙无盐,若强行随我入京,只会沦为京城贵妇的笑柄。”“婉清知书达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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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夫君裴景尘高中状元那,我等来的,却是一封冷冰冰的休书。
他将我们七岁的儿子裴砚护在身后,身旁站着侯府千金叶婉清。
“南枝,你大字不识,粗鄙无盐,若强行随我入京,只会沦为京城贵妇的笑柄。”
“婉清知书达理,唯有她配做状元夫人。这十两纹银,便算全了你我七年糟糠之情。”
前世,我不肯要钱,哭着在雪地里磕头,甚至情愿自降为妾,只求跟在他们身边照顾儿子。
可换来的,却是叶婉清让家丁将我按在冰河里浣衣,十指生生冻到溃烂生疮。
临死前,我拿命疼爱的儿子夺过家丁手里的马鞭,狠狠抽在我的脸上。
“你这低贱的村妇挡了我的道!叶娘亲才是我的母亲!”
我被活活冻死在京城的暴雪里。
死后我才知道,裴景尘偷走了我压在箱底的那块龙纹玉佩!
献给了假千金叶婉清,让她冒认了皇家血脉,以此平步青云的锦绣前程!
重活一世,看着眼前那张写满绝情的休书,我冷笑出声。
我毫不犹豫地按下手印,转身去挖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的铁匣。
流落民间十八年的真公主,是时候回京大开戒了。
1
“宋南枝,你少在这里装疯卖傻!赶紧把字签了!”
裴景尘见我盯着休书不说话,眉头微蹙:
“你若识趣,签了这自请下堂书,对外只说你自觉配不上我,还能在村里留个贤良的名声。”
“你若不识抬举,我便以七出之条休弃你,让你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我猛地回神。
裴景尘穿着崭新的月白暗纹锦袍,身旁的叶婉清正用帕子掩着唇,眼底轻蔑。
而我怀胎十月、难产险些丧命生下的儿子裴砚,正依偎在叶婉清怀里,冲我啐了一口唾沫。
“贱妇!快按手印!我要叶娘亲当母亲!你身上全是猪泔水味,熏死我了!”
这一幕,与前世重合。
寒冬腊月被冻死在街头的窒息感,席满全身。
我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滔天的恨意死死压住。
前世我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最后死无全尸。
这一世,这婚我当然要离。
我拿起桌上的毛笔,毫不犹豫地在休书上画了押。
“一别两宽,裴砚归你,我宋南枝,不要了。”
他似乎没料到昨还寻死觅活的我,今竟如此痛快,握着休书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叶婉清眼底闪过诧异,随即娇柔地笑了一声:
“姐姐倒是个明白人。只是姐姐后在乡下,连个营生都没有,怕是连馊窝头都吃不上呢。”
裴砚立刻抱紧叶婉清的大腿:
“叶娘亲别管她!她饿死才好!谁让她以前连块桂花糖都舍不得给我买!”
听着亲生骨肉的诅咒,我心如止水。
“带着你的权贵梦,滚出我的屋子。”
当晚,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点灯。
我从老槐树下挖出铁匣,取出那枚雕刻着五爪金龙的玉佩。
这是当年养父在冰窟窿旁捡到我时,我襁褓中唯一的信物。
前世,裴景尘就是用它,敲开了荣华富贵的大门。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它落入旁人之手。
2
天亮前,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用灶台里烧剩的红泥,就着玉佩的样子,捏了一块差不多大小的假货。
远看像模像样,近看不值一文。
第二件——我把真正的龙纹玉佩,用蜡布层层裹紧,绞进发髻最深处,拿木簪死死别住。
我心里清楚,叶婉清那个女人疑心极重。
她一定会来搜。
而我,就等着她来。
第二正午,全村人都在为新科状元践行。
我背着一个破布包袱,站在村口的老柳树下,远远看着那辆豪华气派的马车。
裴砚坐在车辕上啃冰糖葫芦,裴景尘骑着高头大马,叶婉清坐在车厢里掀着帘子,满面春风。
我本想悄悄离开。
但叶婉清的目光锁住了我。
“停车。”
叶婉清撩帘走下马车,慢慢踱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寒酸的行装,目光最终落在我口微微鼓起的兜肚上。
“宋南枝,你收拾包袱要去哪儿?”
我垂着眼:“关你何事。”
叶婉清忽然提高了声音:
“景尘哥哥!你快来看!”
裴景尘勒马回头,皱着眉过来。
叶婉清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声音颤抖:
“景尘哥哥,我......我本不想说,怕脏了自己的嘴。可是为了你的前程,我不得不说!”
她咬着下唇,泪珠滚落:
“昨晚......昨晚我起夜时,看到一个男人翻墙进了宋南枝的屋子!两人关着门,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我浑身一震。
满村的人都围了过来,窃窃私语。
裴景尘的脸色刷地变了,青筋暴起。
“宋南枝!你竟敢——”
“我没有!”我厉声打断他,“叶婉清,你血口喷人!”
叶婉清转身蹲下来,用帕子擦了擦裴砚嘴角的糖渍,柔声道:
“砚儿,娘亲问你一句话,你要说实话哦。”
她从袖中摸出一包松子糖,递到裴砚手边。
“昨晚你是不是也听到动静了?你是不是看到你娘......跟一个陌生男人在屋里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七岁的裴砚身上。
我死死盯着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裴砚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叶婉清手里那包松子糖。
他咽了口唾沫,伸手接过糖,毫不犹豫地大声喊道:
“我看见了!”
“昨晚有个野男人翻墙进了她的屋子!我从窗户缝里看得清清楚楚!”
“她就是个不要脸的贱妇!爹爹,休了她活该!”
轰——
心口最后一点母子情分,被这句话碾得粉碎。
全村人哗然。
在这个闭塞的小山村里,“私通外男”四个字,比人放火还要致命。
几个年长的族老当场变了脸色,有人已经骂出了声:
“伤风败俗!浸猪笼!”
“难怪状元郎要休她!原来是个不守妇道的!”
我仰起头,硬生生退眼底的酸涩。
“好。好一个亲眼所见。”
我看着裴砚,字字泣血:
“裴砚,你为了一包糖,就能拿你亲娘的命来换。”
“从今起,你我母子,恩断义绝。”
裴景尘勃然大怒,翻身下马,一脚狠狠踹在我的心窝上。
我整个人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老柳树上,嘴角溢出一线血丝。
“不守妇道的毒妇!我裴景尘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他抬脚又要踹,叶婉清适时上前拉住他的袖子,声音柔得滴水:
“景尘哥哥别气坏了身子。不过......这种不洁之人,身上的东西只怕也是腌臜的,万一带着什么不净的物件,沾了我们的晦气......”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我的口。
“不如搜一搜吧,也好让乡亲们做个见证。”
3
我心中冷笑。
果然来了。
前世她用偷窃的名义搜我的身。
这一世换了个由头,目的还是想要我身上的东西。
两个粗壮的婆子冲上来,死死按住我的双手。
叶婉清亲自动手,一把扯开我的外衫,手直直探向我的兜肚夹层。
“刺啦——”
布料碎裂。
那块用红泥捏成、锅底灰涂黑的假玉佩,吧嗒一声掉落在黄泥地上。
叶婉清一把抢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我垂着眼,余光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狂喜。
红泥仿品的大小、形状、纹路,足够以假乱真。
“景尘哥哥,你看!”叶婉清将假玉佩攥在掌心,快速塞进自己的袖中,压低声音在裴景尘耳边说了几句话。
裴景尘瞳孔骤缩,随即恢复镇定。
“一个乡下村妇,身上带着来路不明的玉器,果然心术不正。”
他转身上马,语气冰冷:
“念在夫妻一场,不要你的命。从今以后你死你活,与我裴景尘再无半分系。”
“驾——”
车队扬起漫天尘土,绝尘而去。
裴砚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我一眼,把松子糖壳吐在风里,吐得满天飞。
我跪在黄泥地上,衣衫凌乱,浑身是伤。
全村人或鄙夷、或唾弃地散去,没有一个人上前扶我一把。
我抬手摸了摸发髻深处那枚被蜡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真正玉佩。
还在。
叶婉清,你抢走的,是一块泥巴。
而你用它去京城冒认皇家血脉的那一天,就是你死期的倒计时。
接下来的子,我没有在村里多留一刻。
私通的罪名传遍了十里八乡,我成了人人喊打的荡妇。
茶摊不肯卖我水喝,客栈不肯让我借宿。
我像条野狗一样,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白天躲在树林里睡觉,晚上趁着夜色赶路。
饿了啃树皮草,渴了喝沟渠里的脏水。
我知道裴景尘的车队走的是驿道,快马加鞭,半月便能抵京。
那之后,我犹如鬼魅般一路向北。
饿了啃树皮,渴了饮雪水,脚底磨烂了生生走出血印,我也未曾停歇半步。
腊月二十九。
状元府门前,红绸铺地,鞭炮震天。
半个京城的权贵都来了。
裴景尘身着大红喜袍,骑在高头大马意气风发。
叶婉清坐在八抬金丝楠木大轿里,凤冠上的东珠在光下晃得人眼花。
裴砚穿着簇新的锦袍,骑着小矮马走在最前面,逢人便昂着下巴喊:
“我爹是状元!我娘是公主!你们都得给我磕头!”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转入正阳门。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衣衫褴褛、瘦得脱相的女人,正逆着人流,一步一步走向皇城宫门前那面三丈高的登闻鼓。
前世我被冻死在暴雪里。这一世,我即便粉身碎骨,也要拉他们下!
我举起鼓槌,用尽毕生力气砸了下去!
4
“咚!!!”
沉闷的鼓声如惊雷炸响,震碎了整条朱雀大街的喜乐。
数万百姓鸦雀无声,迎亲队伍猛地停滞。
宫门大开,三十名如狼似虎的廷杖手鱼贯而出,将我死死按在青石板上。
御前侍卫统领高声厉喝:“敲响登闻鼓,先受三十威廷杖!死生不论!行刑!”
“砰!”
粗长的水火棍狠狠砸在我的后背,一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地上的白雪。
“砰!砰!”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钻心的剧痛让我眼前阵阵发黑。
不远处,裴景尘勒住马缰,看清血泊中的人影时,脸色大变:“南枝?!怎么会是她......”
他眉头紧锁,下意识想要翻身下马:“住手!别打了......”
“景尘哥哥!”
一只白皙的手猛地从轿子里伸出,死死拽住了他的袖子。
叶婉清眼眶微红,声音娇柔:
“姐姐犯了私通之罪,如今又来惊扰皇家仪仗,定是疯魔了!”
“你若此时去求情,陛下怪罪下来,你的锦绣前程和砚儿的将来可怎么办?”
她拿帕子掩着唇,悲悯地叹息:“不如让她受完规矩,也算洗清了她身上的腌臜罪孽......”
裴景尘浑身一震,看了一眼身后的荣华富贵,迈出的脚步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撇过头,眼神重新变得冷酷无情。
而马背上的裴砚,正拍着手大笑:“打得好!打死这个满身猪泔水味的坏女人!”
“砰——!”
第二十杖落下。
我已经感觉不到痛了,五脏六腑仿佛碎成了一滩烂泥,视线被鲜血模糊,生命正在急速流逝。
绝望与死寂笼罩着我。
“还有最后十杖!给我狠狠地打!”侍卫统领举起手。
就在水火棍再次高高举起的刹那——
我死死咬破舌尖,用沾满泥污和鲜血的手,猛地拔下发髻上的木簪!
蜡布散开,一枚温润如脂的五爪金龙玉佩显现!
我拼尽全力,将玉佩高高举过头顶,嘶哑的声音字字泣血:
“民女宋南枝——敲登闻鼓!”
“告新科状元裴景尘,盗我信物,伪造皇嗣!”
“告侯府千金叶婉清,持假玉佩冒认长公主!欺君罔上!”
2
5
全场死寂。
裴景尘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叶婉清在轿中发出一声尖叫,慌乱地去摸袖中那块红泥捏的假货。
宫门内,急促的脚步声轰然而至。
大理寺卿亲自捧着泛黄的卷宗疾步冲出,死死盯着我手中那块染血的玉佩。
“龙角第三纹......胎记暗记分毫不差!是真物!”
大理寺卿猛地转身,厉声嘶吼:“锦衣卫何在?!”
“铮——!”
数百名锦衣卫如黑色水般涌出宫门,雪亮的绣春刀齐齐出鞘,刀锋直指花轿!
“拿下欺君罔上的假公主!胆敢反抗者,就地格!”
锦衣卫的刀光映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叶婉清从轿中被拖了出来,凤冠歪在一边,金丝线扯断,东珠滚落在雪水里。
“不是我!不是我冒认的!是裴景尘!是他拿着玉佩来找我爹的!”
她尖叫着,指甲刮在锦衣卫的甲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裴景尘的脸白得像纸,马背上的身子晃了两晃,差点跌下来。
“胡说!”他猛地扯住缰绳,声音劈了:“婉清,你冷静——”
“冷静?”叶婉清疯了一样回头瞪他:“裴景尘,你让我冷静?当初是你跪着求我爹,说只要侯府肯认下这块玉佩,你愿意为叶家做牛做马!”
“是你说,只要我冒充公主,你就能一步登天!”
“现在东窗事发,你想把我一个人推出去送死?做梦!”
大理寺卿冷冷听完,一挥手。
“一并拿下。”
锦衣卫上前,将裴景尘从马上拖了下来。
新郎的大红喜袍拖在泥水里,被靴底踩得污迹斑斑。
裴砚吓得哇哇大哭,从马背上滚下来,满地乱爬。
“爹!爹救我!叶娘亲!”
没人理他。
我趴在血泊里,视线模糊,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往外冒。
二十杖,打断了我三肋骨。
但我笑了。
大理寺卿走到我面前,俯身将玉佩双手接过,又看了一眼我左肩胛骨处的胎记。
“来人,传太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手却在发抖。
“十八年了......陛下找了你十八年。”
我没听清后半句话。
眼前天旋地转,一头栽进了黑暗里。
再醒来时,我躺在一张铺着蚕丝被褥的拔步床上。
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的味道,头顶是雕着仙鹤祥云的藻井。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守在床边,看到我睁眼,噗通跪了下去。
“殿下!您终于醒了!老奴盼了十八年啊!”
他哭得涕泗横流。
我张了张嘴,嗓子得说不出话。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龙涎香的气味铺天盖地地涌进来,一个身着明黄龙袍的中年男人大步冲进内殿。
他站在床前,浑身都在发颤,眼眶通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半晌,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脸。
那只手也在抖。
“南枝......不,宁儿。”
“朕的宁儿。”
他是当今天子。
是我的父皇。
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想起前世冻死在雪夜时,没有一个人为我收尸。
眼泪砸在蚕丝枕上,洇开一片深色。
“爹。”
我喊了一声。
天子哽咽出声,六十岁的帝王,当着满殿宫人的面,抱着我嚎啕大哭。
“朕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
他哭了很久。
然后擦眼泪,转头看向殿门外。
那里跪着大理寺卿和三司会审的主官们。
天子的声音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冷厉。
“裴景尘,叶婉清,叶家满门——审。”
“朕要他们生不如死。”
6
三司会审,只用了三天。
叶家侯府被翻了个底朝天。
地窖里搜出了伪造的皇家族谱、仿刻的宗人府印信,还有叶婉清这些年冒充公主敛财的全部账册。
侯府千金?
笑话。
叶家祖上不过是个靠贩私盐起家的商户,花了三代人的银子,才买来一个虚爵。
而裴景尘——
我坐在太医精心布置的暖阁里,喝着参汤,听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来禀报审讯结果。
“殿下,裴景尘已全部招供。”
指挥使将供状放在案上。
“他交代,成婚第二年便发现了您藏在箱底的龙纹玉佩。但他没有声张,而是暗中临摹纹样,托人打听宫中旧案。”
“得知十八年前皇长女在宫变中失踪后,他便起了歹心。”
“他先联络叶家,以玉佩为筹码,换取叶家资助他科举。叶婉清则持假玉佩入京,准备在他高中后以'真公主'身份与之联姻,一个得驸马之位,一个得公主之尊。”
我放下汤碗。
“他什么时候偷的玉佩?”
指挥使翻了翻供状:“成婚第二年冬天。殿下您生产时难产,昏迷了两天一夜。他趁那时翻了您的嫁妆箱。”
我儿子出生的那一天。
我在鬼门关上挣命,他在翻我的箱底。
“还有一件事。”指挥使犹豫了一下。
“裴景尘供述,叶婉清曾多次要求他提前除掉您。第一次是在去年秋天,叶婉清派人在您常去挑水的井边撒了碎瓦片,您摔下山坡差点跌死。”
我记得那次。
裴景尘回来看到我满身是血,皱着眉说了一句:“走路都不长眼。”
“第二次是在您怀孕六个月时,叶婉清托人往您喝的药里掺了红花。孩子差点没保住,大夫说是您体虚所致。”
那次我疼了整整一夜,裴景尘不在家。
他在叶家的别庄,和叶婉清赏月。
“第三次——”
“不必说了。”
我打断他。
那些旧事,每一桩都是要我命的刀子。但我不想再看刀口上的血了。
“裴景尘现在什么状态?”
指挥使面露古怪之色。
“回殿下,他......疯了似的在牢里喊您的名字。说什么他不知道叶婉清害过您,说什么他对不起您,求您去见他一面。”
“跪在牢门口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我端起参汤,又喝了一口。
“不见。”
指挥使领命退下。
我独自坐了很久。
窗外飘起了大雪,和前世冻死我的那场雪一模一样。
太医来换药时,发现我后背的杖伤裂开了,血渗透了三层纱布。
“殿下,您不能再坐着了,必须趴下——”
“我问你一件事。”
我看着太医。
“一个七岁的孩子,从小被人教唆着恨自己的亲娘。他长大后,还有没有可能变好?”
太医愣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笑了笑。
“算了,不用答。”
裴砚被暂时安置在宗人府。
据说他到了那里,还在大哭大闹,喊着要找叶娘亲。
没有人告诉他,他口中的叶娘亲,是一个处心积虑要害死他亲娘的毒妇。
也没有人告诉他,他亲手抽在我脸上的那一鞭子,我至今留着疤。
夜深了。
太监来报,说陛下连夜拟了圣旨,明早朝便要昭告天下——
册封我为嘉宁长公主,赐公主府,食邑三千户。
另有一道旨意,是给裴景尘和叶家的。
“裴景尘,皇家信物,伪造皇嗣,欺君罔上,判斩监候,秋后处决。”
“叶家满门,抄家流放,三代不得入仕。”
“叶婉清,冒认皇室血脉,罪同谋反——凌迟。”
我听完,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第一次睡了个踏实觉。
7
册封大典那天,我穿了一身正红的长公主翟衣。
金丝翟鸟在阳光下流动,九尾凤簪压在发顶,沉甸甸的。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我站在丹墀上,听宣旨太监用尖细的嗓音念完整篇册文。
“嘉宁长公主,受册——”
礼炮声震天动地。
我没笑。
因为我知道,丹墀下面,有人正在承受比死更难捱的东西。
叶婉清被押在午门外,剥去了所有钗环衣饰,只穿一件囚衣。
行刑前,她拼命挣扎,哭得声嘶力竭。
“宋南枝!你个贱种!你以为当了公主就高人一等了?你不过是个养在猪圈里的——”
刽子手没让她把话说完。
第一刀落下时,午门外的百姓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我没有去看。
不是不忍心。
是不屑。
册封典礼结束后,我回到新赐的公主府。
府里处处是新漆的味道,花园里移栽了整片的红梅。
管事太监捧着一摞拜帖,堆得比他的人还高。
“殿下,这些都是京中各府送来的贺礼和拜帖。光国公府的、永安侯的、还有太傅家的......”
我随手翻了翻,扔到一边。
“全退回去。”
管事太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还有一件事......”他声音小了下去。
“裴景尘在天牢里绝食三天了。狱卒灌了两回米汤,他全吐了。”
“他一直在求见您。”
“说有话要当面跟您说。不见到您,他就不吃饭,不喝水,要活活饿死自己。”
我正在看一本从宫中书房借来的《资治通鉴》。
翻过一页,没抬头。
“饿死了正好,省得秋后那一刀。”
管事太监缩了缩脖子,退了出去。
三天后,裴景尘没饿死。
因为陛下下了旨——不许他死。
狱卒用竹管撬开他的嘴,把米糊硬灌进去。灌多少吐多少,吐完再灌。
据说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和一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新科状元判若两人。
我不关心他的死活。
我关心的,是另一个人。
“裴砚怎么样了?”
侍女低声回话:“回殿下,裴砚被安置在宗人府的偏院里。头几天哭闹不止,见人就咬,把照顾他的嬷嬷手背都咬出了血。”
“后来......安静了。”
“不哭了,不闹了,也不说话了。就抱着叶婉清送他的那只布老虎,缩在墙角,谁靠近他就拿头撞墙。”
我放下书。
沉默了很久。
“把他送到皇家寺院去。找个心善的师太带着,让他念经抄佛,忘掉从前的事。”
“他若能忘,便还他自由。他若忘不掉——”
我顿了顿。
“那就让他在佛前跪一辈子,替他爹赎罪。”
侍女领命而去。
从头到尾,我没说过“我的儿子”四个字。
因为那个在风雪里拿马鞭抽我、拿唾沫啐我、为了一包糖就污蔑亲娘的孩子——
他亲口说过,我不配当他的母亲。
那我便不当了。
8
春天来的时候,我后背的伤才彻底养好。
太医说那二十杖留下的瘀痕,这辈子都消不掉了。
我不在意。
我在意的事只有一件——我要建一座书院。
前世我没读过书,被人骂村妇、骂文盲、骂粗鄙无盐。
这一世,我要让天下和我一样的女子,都有书读。
陛下听了我的想法,二话没说,拨了内帑三万两白银,又把城东一座废弃的王府赐给我做院址。
我亲自盯着改建。
拆了花厅做学堂,填了鱼池做场,原先摆金银器皿的多宝阁,换成了一排排的书架。
开院那天,我站在门口,看着第一批女学生鱼贯而入。
有渔户的女儿,有屠夫的女儿,有寡妇,有弃妇,有被休弃的、被打骂的、被当作货物买卖的。
她们怯生生地走进来,和当年蹲在灶台边偷偷认字的我一模一样。
我给书院取了个名字——不让春风只度一人。
书院的事传开后,朝中有人赞,也有人骂。
骂得最凶的是礼部侍郎,上折子说“牝鸡司晨,女子读书有违纲常”。
折子递上去的第二天,陛下把礼部侍郎贬去了岭南养马。
从此没人再吭声。
书院开了半年,来了一个人。
他叫沈渡。
前朝太傅的孙子,家道中落后靠卖字画为生。
他来书院应聘教书先生,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打了两个整齐的补丁。
管事嬷嬷把他的文章拿给我看。
写得极好。字也极好。一手瘦金体,风骨凛然。
我让他教女学生们写字。
他教了三个月,从不多说一句废话。
学生写错了,他就把手覆上去,一笔一划地带着重写。
有一次我路过学堂,看到他在教一个盲了一只眼的女孩子握笔。
那女孩子手抖得厉害,墨汁溅了他一袖子。
他没皱眉,把袖子卷起来,接着教。
我在窗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后来下了一场暴雨,书院后墙被冲塌了一段。
所有人都在搬书抢救藏书阁,沈渡扛着最重的那箱《四书章句集注》,从泥水里趟过来。
我喊他放下,他没听见——或者听见了,装没听见。
等搬完最后一箱,他坐在台阶上,脱了靴子倒水。
脚底板磨出了三个水泡。
我递了一盒伤药过去。
他接过,抬头看了我一眼。
“殿下,您袖子湿了。”
我低头看了看。
整条右袖泡在泥水里,我竟浑然不知。
“您若不嫌弃——”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净的帕子。
我接过帕子,擦了擦袖口。
帕子上有淡淡的松墨香。
“沈先生,你来书院之前,在做什么?”
他想了想。
“饿肚子。”
我被逗笑了。
这是来京城之后,我第一次笑。
9
秋天,裴景尘的被驳回了。
不是有人求情。
是陛下改了主意。
“死太便宜他了。”
圣旨上写的是:革去功名,永不叙用,杖八十,流放三千里,充军黔州烟瘴之地,永世不得回京。
杖八十。
和我挨的那二十杖比起来,多了整整六十。
行刑那天我没去看。
沈渡告诉我的。
他去城门口买宣纸,正赶上押送队伍出城。
“瘦得不成人形了。”沈渡放下宣纸,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趴在囚车里,一路喊你的名字。”
我在批阅学生的功课,笔没停。
“喊什么?”
“喊'南枝,我错了'。”沈渡把宣纸码整齐:“还喊'南枝,你来看我一眼,就一眼'。”
“沿途百姓拿烂菜叶和臭鸡蛋砸他。他也不躲,就一直喊。”
我批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笔架上。
“烂菜叶不够砸的,让厨房把今天剩的也送去。”
沈渡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裴景尘走后第七天,公主府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天牢的狱卒,捧着一沓写满字的粗麻纸,跪在门外。
“殿下,这是裴景尘在狱中写的。他求了老奴三个月,要老奴转交给您。”
我没接。
管事嬷嬷拿过来,展开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殿下,这......”
我拿过来看了一页。
满纸都是同一句话,密密麻麻写了上千遍,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潦草到癫狂,最后那几行,纸上还有深褐色的斑点。
是血。
咬破手指写的。
每一遍都是同一句话——
“南枝,我该死。”
我把纸叠好,放进火盆里。
火焰舔上纸面,那些字一个一个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你确实该死。”
我对着火盆说。
然后起身,去书院给学生们上课。
流放的队伍走了不到一个月,黔州传回消息。
裴景尘疯了。
真疯了。
据押送的军士说,过了湘水之后,他就开始自言自语。
先是跟空气说话,叫“南枝”,给空气端水、喂饭。
后来变本加厉,半夜里突然暴起,撞囚车的铁栏,额头撞得头骨都凹进去了。
军士把他绑在柱子上,他就咬自己的胳膊。
到了黔州,直接被扔进了疯人营。
和一群披头散发、满身疮疥的疯子关在一起,吃泔水,睡猪圈。
曾经的新科状元,曾经的春风得意马蹄疾。
如今蓬头垢面,蹲在猪圈角落里,抱着一稻草,喊它“南枝”。
消息传到京城时,我正在和沈渡下棋。
他执黑,我执白。
我落下一子,吃掉他半条大龙。
“殿下的棋力,又精进了。”
“是你让我的。”
“没有。”他认真地摇头:“是殿下天资聪颖。”
我没接话,看了看棋盘上黑白分明的格局。
“沈渡,你怕我吗?”
他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我心狠手辣,六亲不认。”
他垂眼想了一会儿,从棋盒里捻出一枚白子递给我。
“殿下,刀钝了不怪刀,是磨刀石太粗粝。”
“这世上没有天生心狠的人,只有被到绝路上的人。”
我接过那枚棋子,指尖碰到了他的手。
他没有缩回去。
10
三年过去了。
书院从一座变成了三座,遍布京畿、江南、蜀中。
三千多个女子从我的书院里走出去,有人当了女医官,有人做了账房先生,有人考进了太学,还有人被朝廷派去边关做了军中文书。
礼部再也没人敢说“女子读书有违纲常”。
因为那个被贬去岭南养马的侍郎,至今还在铲马粪。
陛下的身体一不如一,太医私下说,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立冬那天,他把我叫到御书房。
“宁儿,朕亏欠你十八年。”
“这皇位,你若想要,朕可以传给你。”
满殿太监宫女齐齐跪下,连呼吸都不敢出。
我跪在龙案前,摇了摇头。
“父皇,我不要皇位。我只要我的书院,和一个安稳的子。”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
“像你娘。”
“你娘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她说,她不要凤冠,只要朕陪她在御花园里种一棵桃树。”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冬至那天夜里,陛下驾崩了。
新帝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年方十四。
他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是加封我为“镇国嘉宁大长公主”,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第二道圣旨,是在我的书院门口立了一块御笔亲题的匾额——
“天下女子皆可读书。”
出了国丧,沈渡来找我。
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的补丁换了位置——从左袖换到了右袖。
他站在梅花树下,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木匣。
“殿下,我要走了。”
我正在廊下晒书,手里一卷《诗经》差点掉地上。
“去哪儿?”
“蜀中。”他说:“蜀中那座分院缺人,我去教书。”
我把《诗经》放好,走到他面前。
“沈渡,你跟了我三年,从来没提过一个'走'字。”
“今天怎么突然要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
把木匣递给我。
“里面是我这三年的束脩,分文未动。我用不上,殿下拿去添置书院的笔墨吧。”
我没接。
“沈渡,我问你话。”
“为什么走?”
他低着头看脚尖。
那双穿着布鞋的脚,在雪地里来回蹭了两下。
“殿下身份尊贵,我一个落魄书生——”
“我问你为什么走,不是问你的出身。”
他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但他只说了一句。
“因为再待下去,我怕我管不住自己的心。”
梅花落了一瓣,正好落在他肩头。
我伸手,替他拂掉了那瓣梅花。
“那就别管了。”
他愣住了。
我从他手里拿过木匣,打开。
里面不是银两。
是一沓画稿。
每一张上画的都是同一个人——批阅功课的我,教学生写字的我,站在窗前看雨的我,蹲在菜地里拔萝卜的我。
三年,七十二张。
笔触细腻得连衣角的褶皱都没漏掉。
我拿着画稿,看了很久。
“沈渡,你画我画了三年,连我拔萝卜都画。”
“现在告诉我你要走?”
他张了张嘴,耳红透了,嘴唇嗫嚅了半天。
我把画稿塞回木匣,把木匣塞回他怀里。
“蜀中的分院缺人,我知道。”
“缺一个院长。”
“沈先生,你愿不愿意带着我一起去?”
雪落了满头。
他抱着木匣,呆了好一会儿。
然后点了点头。
用力地,反复地点了很多下。
第二年春天,蜀中的桃花开了漫山遍野。
我和沈渡的婚礼,办在书院的学堂里。
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八抬大轿。
我穿了一件净的红衣裳,他换了一件没有补丁的新青衫。
学生们用野花编了花环挂在房梁上,叽叽喳喳地闹着要先生和院长对拜。
拜堂的时候,沈渡的手心全是汗。
我握着他的手,觉得踏实。
这种踏实,是前世从未有过的。
不需要摇尾乞怜,不需要卑微讨好,不需要用一辈子的尊严去换一个人的回头。
婚后第三个月,蜀中传来一个消息。
黔州疯人营里,有个蓬头垢面的疯子,趁看守不注意,爬上了营房的屋顶。
他站在屋脊上,冲着北方的方向,嘶吼了一句。
“南枝——我该死——”
然后一头栽了下来。
当场毙命。
消息传到书院时,我正在院子里教学生们种桃树。
沈渡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把那张薄薄的信纸递给我。
我看完,把信纸折好,压在了桃树苗的部,拿土埋上。
“给树做肥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