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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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八岁那年与逃荒的家人走散，饿晕在寺庙门口。

卫老太太心善，捡了我，带回卫家。

照顾我的嬷嬷姓孔，是卫老太太的陪嫁丫鬟。

孔嬷嬷对我说得最多的话便是：「若没老太太，你这小丫头只怕都投胎了。」

我深以为然，将老太太的这份恩情放在心里，指望着将来有一天能报答老太太。

但老太太是卫府的老太君，哪里需要我一个奴婢报恩。

「那阿铮就给老太太抄一辈子的佛经，伺候老太太一辈子。」

老太太被我这话逗笑了。

「傻阿铮，你昨儿个不还说家里给你定了娃娃亲，等你长大了，找到家人了，就回去同你未婚夫成婚么？」

我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不嫁了不嫁了。」

「反正阿铮也找不到他们。」

老太太和蔼，对我们这些奴婢极好，跟亲似的。

「你小阿铮找不到，我老婆子帮你找。」

老太太一言九鼎，在我十六岁那年竟真帮我找到了家人。

那老太太把卖身契还给我，还给了我一袋碎银子，派了两个男仆护送我回家认亲。

离开卫府时，我跟老太太保证：

「阿铮说过要伺候老太太一辈子，您等我回来。」

然而。

世事无常。

等我再回来时，卫家已经成了尸山血海。

跟我一起回来的男仆早就被吓跑了。

天快亮时，我才从血水里找到尚存一丝气息的大公子卫珩。

当时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竟能背着不成人样的卫珩逃出去。

后来，后来。

后来我带着卫珩躲过了追兵，治好了他的一身伤。

卫家被灭的第七年，卫珩带着我回京城，报了当年的灭门之仇。

又挟持幼帝，成了人人敬畏的摄政王。

......

「七年时间里，你就没想过放弃阿珩吗？」

沈弗漪进府后时常来我的院子里找我说话。

她问我这些年卫珩身边可有其他女人。

问我卫珩喜欢什么，与从前有何不同。

今又问起我与卫珩的过去。

我一一回答。

听见她问我，那七年里有没有想过放弃卫珩。

我摇了摇头。

救下卫珩时，他四肢尽断，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与死人无异。

我想，这大概也是那些人留他一口气的原因吧。

都笃定他活不了。

即使不死，以后也是废人。

卫珩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请来的郎中劝我：「病人自己都放弃了，姑娘你也放弃吧。」

我抿着唇不说话。

送走郎中后继续给卫珩喂汤药。

他吐了，就再喂。

那时卫珩已经能睁眼说话。

他求我：「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你放过我吧。」

我也求他：「大公子，阿铮也求您，活下来吧。」

「如果大公子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您就当是为阿铮活着，阿铮只有大公子了。」

不知道是该感谢漫天神明，还是该感谢给卫珩看病的郎中妙手回天。

卫珩竟真的好起来了。

「真幸运啊。」

我以为沈弗漪是在说卫珩的九死一生。

刚要点头，就听见她后面的话。

「本该饿死却被卫老太太捡回了家，现在阿珩又让你锦衣玉食，住着这么好的院子。」

「阿铮姑娘这一生，可真是幸运啊。」

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原来是在说我。

沈弗漪起身打量着我的住处。

她说话时笑吟吟的，可那笑意不达眼底。

「你这院子离阿珩最近，整个王府除了阿珩的院子，就属你的最好了。」

「阿铮姑娘的命可真好。」

我扯了扯嘴角，低下头。

既不明白沈弗漪话里的意思，也不知如何回答她。

直到晚些时候卫珩唤我去书房。

我才晓得，她先前拐弯抹角说那些话，原来是看上了我住的院子。

「弗漪夜里总做噩梦，先生说她现在住的院子对她不利，府里只有你这院子合她八字。」

卫珩身上还有未散去的梨香。

正是沈弗漪爱用的香。

想必他是刚从沈弗漪的住处过来。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

只是还是忍不住开口问：「王爷以前不是不信这些吗？」

卫珩重伤卧床那段子，我祈求神明他。

他说：「这世上哪有什么神明，若真有，我卫家就不会满门遭殃。」

后来我们躲进山里，生怕被追兵发现踪迹。

采买要天未亮就下山，蹲在药铺门口等天亮，等郎中开门。

买完药也不敢在光天化下就回去，要等天黑了摸着夜路往山里走。

我怕黑，路上就小声叫着各路的名字，求她们。

有一次走夜路回去时，抬头看见前面有一道影子，我吓得瘫软在地上。

等影子走近了，开口说话了。

我才知是卫珩。

他见我迟迟未归，拄着拐杖出来寻我。

卫珩将我从地上拉起来。

「瞧你这点出息。」

他早看不惯我软怂的样子。

训斥的语气却还是温柔的：「莫须有的东西就将你吓成了这副样子，当初怎么有胆子把我从尸体堆里捡走的？」

「你叫了一路的，真遇上事了谁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