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不言归

7

无尽的黑暗如水般将陆景辞包裹，冰冷，窒息。

他坠入了一场醒不来的梦魇，周身骨骼仿佛被寸寸碾碎，剧痛从四肢百骸蔓延。

黑暗中，他看见了沈秋宁。

她跪在床榻前，微垂着头，乌黑的发丝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脸颊。

那是他最常见到的，她的模样。

一幅幅画面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飞旋。

沈秋宁亲手为叶梦瑶缝制喜服，指尖被针扎破，殷红的血珠渗出，她却只是将手指含入口中，继续穿针引线。

沈秋宁立在门外，等他与别的女人承欢结束，端着一盆温热的水，谦卑屈膝。

沈秋宁为他纳了十八房妾室，亲自持，将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京中人人赞她大度，却也人人视她为笑话。

这五年来的点点滴滴，都是他调教她，让她乖顺的证明。

可如今，这些画面却化作千万淬了毒的尖针，狠狠扎进他的心口。

那不是大度，不是懂事。

是沈秋宁的心死，绝望，麻木。

他这才惊觉，自己亲手将她的心一片片剐下。

画面陡然一转。

黑暗褪去，眼前是漫天飞舞的梨花，如一场盛大的雪。

树下，立着一个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

那是五年前，他去沈府求娶她的那。

她就那样立在梨树下，风卷着花瓣拂过她清丽的脸庞，她的眼眶通红，泪水沿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也砸在了他的心头，微微泛起涟漪。

哭得那般令人心碎。

彼时，他只当她是喜极而泣，是少女娇羞。

可现在，他分明从那双含泪的眸子里，看到了悲伤与不舍。

那她，是在为谁哭？

陆景辞的心脏猛地一缩，一个他从未深思过的念头破土而出。

他为什么要娶沈秋宁？

不过是为了给叶梦瑶一个名正言顺入侯府的身份。

他从未想过要爱她，更没想过她竟会对自己用情至深，甘心委曲求全。

陆景辞在心中告诉自己，即便不爱，他也会给她侯府主母该有的一切体面与尊荣。

可叶梦瑶总是在他耳边哭诉，说沈秋宁在闺中如何娇纵，如何任性，如何视她如草芥。

那些添油加醋的言辞，一次次挑拨着陆景辞对沈秋宁的态度。

凭什么？

凭什么他捧在心尖上的人，要受这等委屈？

于是，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

他要磨一磨她的性子。

他要让她学乖，让她懂得何为顺从，让她明白，谁才是她真正的主人。

新婚夜那场精心策划的绑架，效果出奇的好。

她回来了，虽然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却真的变得谨言慎行，温顺得像一只折了翼的鸟雀。

他本该满意的。

可这五年的夫妻生活，他却益烦躁。

她的委曲求全，她的百般大度，像一面澄澈的镜子，照出他所有的卑劣与不堪。

他开始厌恶她那双总是盛满卑怯与惊惶的眼睛。

他想要在那双眸子里看到别的东西。

不是害怕，不是哭泣。

是嫉妒，是愤怒，是只有在乎一个人时才会有的情绪。

他想证明，在她心里，他陆景辞是不同的。

于是，他变本加厉地宠爱叶梦瑶，越发刻意地折辱沈秋宁。

他抬举叶梦瑶，让她与沈秋宁平起平坐，看她是否会闹。

他当着她的面，与叶梦瑶亲热，看她是否会痛。

他一次次地试探，一次次地将她的尊严踩在脚下，他固执地以为，就快了，她很快就要忍不了了。

那一点点扭曲的期待，支撑着他继续伤害沈秋宁。

直到，梦境中的梨花骤然被烈火吞噬，化作漫天灰烬。

那座破庙，那场大火。

“秋宁，我马上回来救你！”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火海中回荡，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抛下她。

却未曾想，那竟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熊熊烈焰之中，一道单薄的身影缓缓站起。

沈秋宁转过身，那张被浓烟熏得漆黑的脸上，竟流下两行血泪。

“陆景辞......”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撕心裂肺的质问。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景辞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她，想要告诉她，他错了，他全都错了！

可指尖触及的，只有一片灼人的虚空。

她的身影在烈火中寸寸消散，连同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彻底化为灰烬。

“不——！”

一声绝望的嘶吼冲破喉咙。

陆景辞猛然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