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繁华入梦来

6

意识回笼的时候，宋微雨先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她躺在冰冷的台面上，头顶是无影灯，亮得刺眼。她想动，四肢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镇静剂的药效还没退净，她连抬一下手指都费劲。

冷。

她低头看了一眼，浑身上下只盖了一层薄得近乎透明的布，灯光打下来，什么都遮不住。

周围有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窃窃私语，脚步声，仪器运转的嗡鸣。她艰难地偏过头，透过一扇巨大的玻璃窗，看到外面坐着一排一排的人。白大褂，牌，有的在低头记录，有的抬头看着什么。

她顺着他们的视线往上看。

墙上有一块巨大的屏幕，正中央的实时画面里，躺着一个女人。身上只盖着一层薄布，面无血色，眼神涣散。

是她自己。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走进来几个穿手术服的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没有人看她，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有人握住了她的脚踝，把她的腿分开。

冰冷的触感探进来的那一刻，宋微雨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她想并拢挣脱，想推开那只手，但她连一手指都动不了。

无影灯的光晃了一下。墙上的大屏幕里，画面被放大，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发指。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大了一些。有人在笑，有人在交头接耳。

“方向调整一下，转播角度需要更清晰。”一个冷漠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

那只手没有停。探进，转播，记录。

然后是别的部位。

宋微雨没有力气哭，没有力气喊，甚至没有力气闭上眼睛。她躺在那里，像一块被摆在案板上的肉，任凭摆弄。无影灯照得她眼睛发花，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白茫茫的光斑。

六个小时。

每隔一段时间，当她感觉指尖能微微蜷缩的时候，就有人走过来，冰凉的针头扎进血管，镇静剂重新注入。力气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流走，她又回到那种半死不活的、连眨眼都觉得费力的状态。

反复。再反复。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大屏幕上画面还在转播，她听到有人从观众席上站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手术室。

“这种程度的检验，患者能承受得了吗？”

回答的人声音更轻，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屑。

“她都能做小三，还有什么好在乎的？没脸可要的人，为医疗做点贡献怎么了？”

台下响起几声零散的笑。

宋微雨躺在手术台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沿着太阳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

她想说，不是的。

不是小三。她有先生。她不爱裴郁风了。她没有破坏任何人的感情，从头到尾她才是被骗的那个。

她张了张嘴，嘴唇裂出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又是一个小时的直播。六个小时终于走完了，无影灯被关掉，仪器被撤走，那些戴着口罩的人陆续离开。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多余看她一眼。

两个护工把她从手术台上搬下来，放到一张推床上。动作粗暴，像在搬一件货物。

她被推出那道门，经过长长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