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难

1

夫君有位妇科圣手的小青梅。

眉心生有一点红痣，被世人遵称小菩萨。

上至侯门贵妇，下至乡野村妇，经她接生的婴孩，从未出过意外。

唯独替我接生两次，难产。

第三胎时，我鼓足勇气拽住赵晗昱的衣袖：「让西巷的刘婆婆为我接生，好不好？」

楚韶音正站在廊下碾药，听闻面色惨白。

她这一气，独自骑马回了西北。

我的夫君一心急，也跟了去。

赵晗昱足足哄了月余才把人哄了回来。

二人同乘一匹马回京那，正逢我卧病在床。

赵昱晗见状叹息，

「月仪，你体质特殊，本就极难孕育子嗣。」

「这下你总算知道，没有韶音的照顾，你连月余都撑不过去。」

「可你还要同她闹脾气，害得她险些在塞外出事。」

末了，他又软下神色，「你放心，有韶音在，这次一定不会再出事。」

可他不知道。

孩子我已经打了。

赵昱晗，我也不要了。

楚韶音回来那，满京城都在说。

说赵小将军亲自去西北接的人，一路护着捧着，比迎娶正头娘子还上心三分。

府里的下人们跑得飞快，隔着连廊，隐约还能听到远处的欢声笑语。

彼时我刚刚小产，靠在软枕上，小腹处隐隐作痛。

丫鬟小桃替我擦拭着额上的冷汗，看着我虚弱的模样，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小姐，他们欺人太甚！」

话音未落，门帘被人从外头挑开，光线涌进来，刺得我偏过头去。

楚韶音就站在那片光里，她今簪了满头的海棠花，粉白相间，衬得眉心那点朱砂痣愈发鲜艳欲滴。

赵晗昱跟在她身后，将近三月的风尘劳顿，他面上略有倦色，可看她的目光中却带着微微笑意。

「出够风头了？满意了？」

她鬓边簪着的海棠，是赵晗昱跑了三的马，去洛阳白马寺的百花园里求来的，一枝便可抵千金。

这满头的簪花，让她在一众贵女中出尽了风头。

赵晗昱的目光扫过我，嘴角笑意顿住。

「怎么脸色这般差？」

许是太过疲惫，抬眼时，我竟然在他眼中看到一丝心疼。

可不过一瞬，他就沉下脸，「韶音走时给你留了两个月的安胎药方，你可曾按时服用？」

我没说话。

他的声音沉下来，「这些年若不是韶音费心替你调养，你连这个孩子都怀不上。她不过是去西北散了散心，你便耍性子把人家的药方扔在一旁，拿孩子开玩笑，非要闹到卧床不起才甘心？」

楚韶音扯了扯他的袖子：「晗昱，别说姐姐了。闺阁里娇养大的姑娘，身子弱些、性子娇些也是常事。」

赵晗昱侧头看她，眼中愧疚更甚。

「你总替旁人说话。这些年，你走南闯北，行医为善，无数百姓赞你医者仁心，可又有谁知道你吃了多少苦头，又有谁心疼过你？」

楚韶音摇摇头，笑得轻快：「我不苦，我乐意的。」

赵晗昱看她的眼神愈发柔和，再看向我时就成了不满。

「月仪，若是你有韶音三分懂事，我也不必为你忧心至此。」

赵他深吸一口气，在我床沿坐下，替我掖了掖被角。

「有韶音在，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

他说得笃定，「同她道个歉，这事便过去了。」

见我沉默，他又软下声音，「月仪，别闹脾气了，就当为了孩子，道歉。」

我愣住了，定神看了他半晌，突然笑了一下。

他还不知道，就在昨夜，我们的孩子，早已化为一盆血水，离我而去。

「赵晗昱，我不需要她的照顾，孩子已经…」

就在这时，刘婆婆端着药碗进来，打断了我的未尽之言。

「夫人，趁热喝吧。」

楚韶音的目光落在那碗药上，陡然红了眼眶。

「季月仪，我待你一片赤忱，你如今背着我换旁人开方子，是信不过我，还是怀疑我会害你？」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她甩开赵晗昱挽留的手，哭着跑了出去。

赵晗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季月仪，」他连名带姓地叫我，「韶音为了你的身子心劳累，你背着她另请大夫，让她如何自处？」

我看着他眼中怒色。

只觉得疲惫。

夫妻六年，形同陌路。

倦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我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赵晗昱。」

「我们和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