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风月皆旧痕

6

孟姝窈不可置信地盯着屏幕上那些照片。

明明她已经忍了，已经把小狐狸交出去了，已经任由简凝百般刁难折辱。

可那些照片，还是被发了出去。

点赞一百万。评论区翻涌着最恶毒的字眼，每一条都指名道姓——孟家千金，孟姝窈。

“你看看你的好事！”孟父一脚踢翻了茶几，瓷片碎了一地，“孟家百年的名声，全让你一个人毁了！”

母亲站在楼梯口，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只是反复用帕子擦手，仿佛多呼吸一口同样的空气都觉得脏。

堂姐从楼上冲下来，指挥着四五个佣人，把所有送过孟姝窈的东西搬到院子里——包包、首饰、从小到大的合照，摔的摔，砸的砸。

“都扔了！留着膈应谁？”

孟姝窈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三姑婆拄着拐杖从祠堂方向走来，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失望到了极点的平静。

“请家法。”

三个字落地，孟姝窈被四个佣人架进了祠堂。

百年未动的牛皮鞭被从供桌下取出，鞭身上落满了灰。

孟父亲自执鞭。

第一鞭落下，孟姝窈整个人弹了起来，嘴里咬着的布条差点脱落。

第二鞭，第三鞭，第十鞭。

鞭鞭入肉，没有一下留情。

她趴在冰冷的石砖上，后背的衣服早被抽烂，皮开肉绽的伤口和布料黏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布。

整整九十九鞭。

打到后面，孟姝窈已经没有力气叫了，只是浑身不可控地抽搐，指甲在石砖上磨出了血。

三姑婆亲手翻开族谱，用朱笔在她名字上画了一道红杠。

“孟姝窈，自今起，逐出孟氏宗族。”

后背被草草裹上纱布，血立刻洇透了三层。

祠堂的门被推开，岑洵走了进来。

几乎脱力的孟姝窈心里不受控制地涌上一股期望，岑洵是来替她解释吗？

岑洵却只是说；“孟大哥，小女孩追求不自爱，你也别把自己气坏了。”

九十九鞭都没让孟姝窈掉一滴眼泪，这句话却让她泣不成声。

原来岑洵哄她放开自己，说不用压抑才是真正的爱，全是假的。

到头来，一切都只是她不自爱。

孟父被岑洵劝走了。

祠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孟姝窈只说得出来三个字。

“为什么？”

岑洵蹲下来，语气轻描淡写：“简凝不小心按错了。”

“你也别往心里去，现在这个社会，热搜三天就换一茬，谁记得住？”

孟姝窈盯着他，忽然笑了。

是啊，没什么大不了。

不过是她被父亲打了九十九鞭，被母亲和堂姐厌恶，被划出了族谱。

孟家，不要她了。

岑洵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拉着她站起来。

“简凝说了，虽然你伤了她的脸，但她不跟你计较。求婚仪式明天早上就要，你今晚把场地布置好。”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施舍。

“办好这件事，我帮你删帖子，压热搜。”

孟姝窈被两个保镖架到了场地。

满地的玫瑰需要一朵一朵进花泥，气球拱门要搭到六米高，还有那条铺满花瓣的红毯，要从入口一直延伸到尽头的水晶台。

她抬手，背上的伤口就裂开。

弯腰，纱布和血肉就粘连在一起再撕开。

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个蝴蝶结系好了。

孟姝窈的十手指全是刺孔和血口，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保镖把她推出了大门。

瓢泼大雨兜头浇下。

孟姝窈站在雨里，透过落地玻璃窗，看见岑洵单膝跪在她亲手布置的花海中央，双手捧着那枚独一无二的粉钻戒指，抬头望着简凝。

他嘴唇翕动，说着什么。

简凝捂着嘴，眼眶泛红，用力地点头。

岑洵站起来，一把将简凝抱起来转了一圈，笑容灿烂得发光。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毫无保留的、倾尽所有的欢喜。

孟姝窈转过头，雨水灌进眼睛里，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赤着脚朝相反的方向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喇叭。

一辆车停在她身边，是贺今朝。

他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没有评判，只问了两个字。

“走吗？”

孟姝窈站在雨里，浑身的血被雨水冲得淡了，顺着脚踝流进泥水里。

她伸出手，握住了贺今朝递过来的手掌。

“去哪里？”贺今朝发动了车。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孟姝窈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越远越好。”

贺今朝把车调了头，朝机场的方向开去。

“不回来了？”

孟姝窈点头。

“不回来了。”

车子驶入大雨深处，后视镜里，那座她亲手布置的梦幻礼堂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