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相思皆成灰

4

“啊！”

冰冷拶具夹住十指，谢云姝疼得浑身颤抖。

指甲缝里渗出的血珠，染红了青石板。

指骨像是被碾碎了，撕裂般的剧痛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渐渐模糊。

陷入混沌前，谢云姝拼命动了动手指，却毫无知觉。

铺天盖地的绝望将她淹没。

她好像明白，自己这辈子，再也拿不起笔了。

等谢云姝再次醒来时，入目是冲天的火光。

院中烧起来的是她从娘家带来的琴、诗稿、画轴......

全都成了灰烬。

“为什么！为什么你连我最后一点东西都不肯留......”谢云姝红了眼，拼命捶楚墨辞的口。

可这点力气，只是徒劳。

楚墨辞轻而易举钳住她的手，语气难得温和：

“你自幼事事强过云汐，她心中积怨已久。如今她有孕在身，见不得这些旧物，恐动了胎气。”

“那幅仙鹤图是你娘留给你的，我知道。但你且忍一忍，顺着她些，只当是为了我。”

谢云姝怔怔望着他，突然就累了。

她垂下眼，推开他的手，一步步走回屋里。

声音轻得散在风里：“好，我会顺着她的。”

反正，七天后她会离开楚家。

这个春天一过，她会离开这个尘世。

十年、二十年都忍过来了，还差这几天吗？

谢云姝自嘲一笑。

楚墨辞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头不安愈浓。

还来不及细想，谢云汐的丫鬟就找来了：“将军，云汐小姐说有胎动了，要您去看看呢。”

他眉间涌上欣喜，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而他身后的谢云姝刚跨进门，喉间腥甜上涌，猛地吐出几口血，一头栽在地上。

春桃急得落泪：“小姐，奴婢去请大夫......”

“不必。”谢云姝咽下血沫，“我让你取的东西呢？”

春桃含泪奉上一纸文书。

谢云姝颤抖着手展开，正是京兆尹判下的和离书。

她与楚墨辞，从此再无系。

转眼又过了两，谢云姝的病愈发沉重，每晨起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这她正扶着床沿艰难喘息，楚墨辞却带着一个妆娘闯了进来。

“云汐想在府里办赏花宴，你去帮她持一番。”

谢云姝还没来得及拒绝，便被妆娘按在镜前，粗暴地涂脂抹粉、换上锦衣。

脂粉能掩住她苍白的唇色，却遮不住眼底那一片疲惫与麻木。

等她被楚墨辞推入花园，更是手足无措。

她在马匪窝里苟活三年，眼前的繁花似锦刺得眼眶发酸，胃里也是一阵接一阵地翻涌恶心。

她求救般扯住楚墨辞的衣袖，“我要回去......我受不了......”

可谢云汐已经扑进楚墨辞怀里，冲她挑衅一笑：“姐姐，你出嫁前可是京中人人都夸赞的贵女，接人待物、进退分寸哪样不是一等一的好？”

“怎么如今......连帮我持个赏花宴都不肯？是不是仗着正妻的身份，瞧不起我？”

楚墨辞原本还有些心软，听此一言，眉眼冷肃下来，“谢云姝，别使这些小伎俩，装病这招对我没用。”

他一把揽过谢云汐，温柔护住她的腹部，为她去折枝头那朵最艳的海棠。

而谢云姝却被扔在原地，承受宾客们异样的目光。

她只得强打起精神，笑着跟人寒暄，夸这花开得好、那株颜色正，漂亮话说得密不透风。

可眼底却是空荡荡的，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几个时辰后，谢云姝转身走到僻静处，想透透气。

脚步刚停，墙那边便传来几个贵妇人的说笑声。

“亏她还是第一才女呢，竟这般恶毒，害得妹妹惨死，还霸占了妹妹的心上人。”

“云汐姑娘死而复生，那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她鸠占鹊巢。”

“瞧她那病歪歪的模样，十年都没给将军添个一儿半女，怎么还有脸赖在这府里？”

“依我看，她这副身子骨，怕是连今年春天都熬不过去。”

谢云姝僵在原地，把掌心攥出了血也犹自不觉。

是啊，她确实活不过这个春天。

可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谢云姝苦笑，一转身，险些撞上身后的谢云汐。

谢云汐扯过她的手，按上自己微隆的肚子，笑得一脸甜蜜：“姐姐，你不想摸摸我和墨辞的孩子吗？”

“生下来也叫你一声娘呢。”

谢云姝不愿与她纠缠，侧身欲走。

谢云汐却忽然拉住她的衣袖，用力一扯。

谢云姝本就病弱，哪里站得稳？整个人踉跄着朝身后的池子栽去。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谢云姝在冰冷的池水中挣扎，耳边却传来谢云汐尖锐的哭喊：“姐姐！你为何要推我？我腹中还有孩子啊！”

岸上顿时乱作一团。

谢云汐捂着肚子，眼泪簌簌往下掉，满脸惊恐。

几个贵妇人赶紧扶住她，七嘴八舌地安慰。

“云汐姑娘别怕，我们亲眼看见的，是她推的你！”

“就是就是，我们都看见了！”

谢云姝在水中沉沉浮浮，意识渐渐模糊。

岸上忽然安静下来，楚墨辞大步走来，扫了一眼池中挣扎的她，又看向哭成泪人的谢云汐，眼底怒意翻涌。

“都不许救！”他一脚踢开要下水的侍卫，“让她泡着！”

谢云姝浑身一僵，水没过口鼻。

她拼命挥动双手，她想张口解释，可冰冷池水瞬间灌进喉腔。

恍惚间，只看见他转身把谢云汐搂进怀里，再没看她一眼。

而她渐渐没了力气，绝望地沉入池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