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落浮沉早定局

5

我跪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话一出口，满殿的喧哗反倒静了下来。

裴衡章怔在两步开外，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子终于起了波澜。

他大约是头一回没听清我说了什么有些不敢信。

他半边脸煞白只剩颤抖。

“你说什么？”

我没理他，只仰头望着御座上的三弟。

他显然也没料到这场闹剧会陡然转向这个方向。

沈云锦攥着帕子站在席间，脸上那抹温婉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半晌，他声音哑下去：“赵元娇，你把话说清楚，你要嫁谁？”

“圣上，臣嫁入裴家十载，自问不曾亏待裴氏一门。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臣姐只求一纸和离书。往后裴家与皇家姻亲止于此，两不相欠。”

裴衡章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来拽我的胳膊。

“你跟我回去，有什么事回府再说，别在这儿胡闹。”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由他攥着，偏过头看他。

近在咫尺的距离，我看见他眼底下微微泛红的一圈。

“裴衡章，你放手。”

他不动。

我便又补了一句：“你当着圣上的面这样拽着我，倒像是舍不得我了。”

这话像一针扎在他身上。

他的手指骤然松开，退后两步，面上恢复了那层惯常的冷淡，可额角暴起的青筋到底还是出卖了他。

裴老夫人在席间颤巍巍地开了口。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当着圣上的面闹和离，您是嫌裴家的脸丢得还不够？衡章待您如何，老身看在眼里。这些年您要什么给什么，您倒好，一句要和离就想撇净？”

我心里头那点火苗子又窜上来，却被自己硬生生按了下去。

不急。

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裴老夫人，裴衡章这些年确实帮衬了朝堂上的事，本宫记着。可您也别忘了，您这诰命夫人的头衔是谁替您求来的。您府上那三进三出的宅子、您老家那一县的良田、您娘家那些不成器的侄儿能在京中谋到差事桩桩件件，哪一样少了本宫的面子？”

而立连忙开口。

“母亲，您别这样。祖母她说错话了，我替她给您赔不是。您跟我回府好不好？”

我心里一酸。

这孩子在太后宫里养了几年，说话行事越来越像他父亲，可到底还是孩子。

他大约以为这次也同从前无数次一样，只要他软下声来哄一哄，母亲便会像以往那样红着眼睛跟回去，过些子又和好如初。

可这次不一样了。

我冲他笑了一下：“裴榆，你坐下。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裴衡章始终没有开口。

十年了，哪一次不是这样？

我闹，他冷，我低头，他施舍般给个台阶。

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来，所有人都觉得我该知足。

一个跋扈公主嫁了个清贵门阀的公子，夫家不嫌弃已是天大的恩典，我还有什么好闹的？

可我不想再忍了。

御座上的赵珩终于放下了酒盏。

他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从小跟在我屁股后头长大，登基前那些年要不是我四处替他周旋，他那个皇位早让人抢了去。

御座上的赵珩放下了酒盏。

“长姐，朕记得你当年跪在先帝面前求赐婚的样子。那时你也是这般跪着，脊背挺得笔直，先帝问你后不后悔你说不后悔。”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顿，目光越过我望向裴衡章，意味不明地停了一瞬。

“十年过去了，朕看你瘦了许多。从前在宫里，你那般鲜活肆意，满园的牡丹都压不住你的颜色。可方才朕远远望着你，倒像是换了个人。”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和离之事，朕准了。裴爱卿劳苦功高，朕自会另行封赏，以酬这些年辅佐之功。至于长姐......”

他看着我，目光里终于露出几分少年时的温和来。

“你想嫁谁，朕不管。只要你高兴就好。”

裴衡章猛地抬起头来，面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