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江水没有回音

5

信纸上的字不多。

是我写的，用的是他送我的那支钢笔，墨水洇了几处，大概是手抖的缘故。

我还记得写这封信的那天晚上。

周砚辰约我在江边见面，说把转账凭证还给我。

我知道可能有危险，所以提前把所有东西装进布袋里交给我妈，告诉她："这个一定要给砚庭。"

我妈不识字，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现在，周砚庭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我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因为每一个字，都是我反复斟酌了很久的。

"砚庭，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三百万不是我偷的。转账凭证在袋子里，你看一眼就知道去了哪儿。"

"你哥做假账的窟窿，如果不堵，查出来你是法人，你得坐牢。"

"我去找他要回凭证。他大概不想让这件事被你知道。"

"所以我可能回不来了。"

他的手剧烈地抖起来，信纸发出沙沙的响。

顾颂宜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迟疑着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砚庭？你怎么了？"

他没有反应。

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骨头。

他继续看。

"我不怪你。真的不怪。"

"你骂我的那些话，我也不生气。"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其实哭了。钢笔尖戳破了纸，留了个小洞。

他的拇指摩挲过那个小洞，停了很久。

"我只有一件事放不下。"

"我妈。"

"她的病会越来越重。她会忘了吃饭，忘了吃药，忘了回家的路，忘了所有人。"

"但她不会忘记等我。"

"砚庭，帮我骗骗她。"

"告诉她我出差了。告诉她我很忙。告诉她我过得很好。"

"别让她知道我不在了。"

"她会疼的。"

最后两个字，

"许沁。"

连"敬上"都没有。

就像我活着的时候一样，从来不跟他客气。

信纸从他指间滑落。

他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魂魄的雕塑。

顾颂宜捡起落在地上的信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砚庭......这上面写的，是真的吗？"

他没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妈身上。

我妈还蹲在沙发边，把那些发霉的饭菜一份份码好，嘴里念叨着："排骨要热一热才好吃......囡囡不喜欢吃凉的......"

周砚庭的膝盖忽然弯了一下。

他蹲下来，蹲在我妈面前，平视着她。

嘴唇颤得厉害。

"阿姨。"

他声音哑得不像是他。

"......许沁她......她跟你说过她要去哪吗？"

我妈歪着头想了想，笑了。

"她说去很远的地方出差啦。让我乖乖等着，她忙完就回来。"

周砚庭闭上眼。

眼泪从他的睫毛部渗出来，顺着脸侧无声滑落。

我看到了。

三年了。

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然后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车钥匙，摔门而出。

引擎轰鸣。

车子消失在夜色里。

我妈抬起头，茫然望着大门。

"砚庭这是去哪了呀？"

她想了想，又笑了。

"一定是去接囡囡了吧。"

她重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门槛上。

"多放一颗。囡囡回来，砚庭也在，两个人得一人一颗。"

我站在门口，风从我身体里穿过去。

我什么都留不住。

只有我妈口袋里的糖，还在替我甜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