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安镇的旧风铃

4

收魂师来了。

还是那套灰布衫，还是那串木珠。

老马这回加了个新道具，一碗不知道泡了什么的黄水，说是净魂汤。

我坐在沙发上，他闭着眼绕我走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

然后停下，皱了皱眉。

表情比前几次更沉重。

"这一胎......怨灵比之前三个都重。"

他看向顾彦之，声音压低了，"不能等落地了。拖到足月，大人小孩一个都保不住。"

"什么意思？"顾彦之脸色沉下来。

"必须把孩子和母体隔开。越快越好。"

隔开。

六个月的孩子，隔开。

"怎么隔？"我攥紧了衣角。

老马没看我，只跟顾彦之说话。

"今天就去医院住下来。必须让专门的人看着，不能再留在家里了。到了医院，我再做法隔魂。"

顾彦之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板上，声音发紧。

"师父......六个月了，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老马背着手叹气："留一个，丢两个。你选。"

顾彦之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然后他站起来。

回过头看我，走过来蹲下，双手握住我的手。

眼眶是红的。

"岁宁......"

"我知道了。"我说。声音很平。

他像是没预料到我这么脆，愣了一下。

"你......"

"你说了四次'下一个能留住'，这是第四次留不住。我认命。"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把我搂进怀里，下巴顶着我的头。

"最后一次。以后不会了。"

我闭着眼，点了一下头。

上午十点。

人民医院。

妇产科住院部。

顾彦之提前联系过人，安排了单间。

他跟护士站交代了几句，语气恳切，说妻子情绪不稳，需要安静休息，可能要做进一步检查。

我坐在病床边上，没说话。

护士递来住院服，让我去更衣室换。

我接过衣服，站起来。

顾彦之站在走廊里，目送护士领我走进更衣室。

门关上之前，我回了一下头。

看见他正低头解锁那部黑色手机。

门合上了。

走廊里。

顾彦之靠着墙，手机屏幕亮着。

对面是一张女人的脸。

皮肤很白，下巴很尖，头发散着，背后是一面落地窗，灰白别墅的二楼。

"到医院了？"沈吟的声音很轻。

"嗯，住下了。"

"接下来呢？"

顾彦之压低声音，靠近屏幕。

"我找了个关系，到时候让她签住院知情书，后面的事......一步一步来。等孩子弄走，再想办法让她以后彻底没法生。"

"什么办法？"

"还在谈。有人说可以动点手脚，做检查的时候顺带处理，她不会知道。"

沈吟低头笑了一下。

"这个弄完，真的就结束了。"

"结束了。"

四十分钟过去了。

顾彦之坐在走廊长椅上，手机立在膝盖上，屏幕里沈吟在喝水，偶尔抬眼看一下。

五十分钟。

一个小时。

更衣室的门一直关着。

安安静静的。

顾彦之开始觉得不对。

他站起来，走到更衣室门口，敲了两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声音。

他叫来护士。

护士拿备用钥匙打开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顾彦之整个人僵在原地。

住院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凳子上。

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一个角。

人不在了。

"顾先生。"

护士看了他两秒。

"人......不在了。"

顾彦之嘴唇的血色一层一层褪掉。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沈吟的脸还在。

但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平静。

是发白的、瞳孔缩紧的、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的表情。

"怎么了？"顾彦之声音发劈。

沈吟没回答。

她缓缓举起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转向镜头。

平板上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姜岁宁。

正文只有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