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折桂后,我拆了父亲的朱门
主人公叫赵文远的小说《折桂后,我拆了父亲的朱门》是著名网文作者温屿所著的一本短篇小说。第一章嫡兄被人打断双腿,再也站不起来。父亲没掉一滴眼泪,当夜就把我叫进了书房。他要我女扮男装,顶替哥哥去科考。我乖乖换上男装,裹了,收起所有女儿家的娇俏,做了三年唯唯诺诺的书呆子。考场上故意藏拙,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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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嫡兄被人打断双腿,再也站不起来。
父亲没掉一滴眼泪,当夜就把我叫进了书房。
他要我女扮男装,顶替哥哥去科考。
我乖乖换上男装,裹了,收起所有女儿家的娇俏,做了三年唯唯诺诺的书呆子。
考场上故意藏拙,中了个末等同进士,被塞进翰林院修书。
父亲骂我废物,同僚笑我无能。
我低头认错,暗地里却把朝廷的机密卷宗翻了个底朝天。
三年后,父亲因贪墨下狱。
他跪在主审官面前痛哭求饶的时候,我摘下乌纱帽,散了满头长发。
他的脸白了。
我笑盈盈地蹲下去,跟他平视。
「爹,惊不惊喜?」
......
父亲的茶盏摔在我脚边,碎瓷扎进脚面,我没敢动。
隔壁厢房里哥哥的惨叫一声接一声,大夫出来的时候满手是血,摇着头说两条腿的骨头全碎了,这辈子别想再站起来。
半个时辰前他还是整个苏州府最有前途的举子。
半个时辰后,废人一个。
父亲在厅里来回走了很久,鞋底磨在青砖上的声音刺得我牙发麻。
我跪在地上,数他的步子。
「你哥的名额不能浪费。」
我抬头看他。
他的脸上没有丧子般的悲痛。
是盘算。
「沈家三代为官,不能断在这一辈。」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的身量跟你哥差不多,声音压低些也能蒙混过关。」
「爹的意思是……」
「女扮男装,顶替你哥去考。」
母亲从屏风后冲出来,扑通跪在父亲面前:「老爷,这是头的罪!」
父亲没看她。
「沈家的女儿,生来就是为家族所用。」
母亲哭得喘不过气来,我却安安静静跪着,一声不吭。
父亲大概觉得我吓傻了,语气放软了三分:「你哥的功名不能废,爹也是没法子。等你考上功名,爹给你寻一门好亲事,风风光光嫁出去。」
我磕了个头:「女儿听爹的。」
母亲不可置信地扭头看我。
当晚我去看哥哥。
药味呛人,他整个人埋在被子里,灰败的脸上全是冷汗。
看见我,他把脸别过去了。
我坐在床沿,给他掖了掖被角。
「哥,你的腿是谁打的?」
沉默。
「我听下人说是城东钱庄的护院。」
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骇人:「别问了!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管,活着就好!」
他的手在抖。
一个从小习武、身高六尺的男人,怕成这副样子。
我心里有了数,没再追问。
「哥,我替你去考。」
他闭上眼,喉结滚了几下:「对不起。」
我笑了笑:「没什么对不起的,反正你的书我背得比你熟。」
这是实话。
沈家请的先生教哥哥读书时,我就站在窗户外面偷听。
哥哥背不下的文章,我听三遍就能默写。
哥哥做不出的策论,我替他捉刀了不下二十篇。
可父亲从来不许我念书。
女儿家认几个字就够了,念那么多书做什么?嫁人又用不着。
所以当父亲我顶替哥哥时,我心底那个念头只冒了一瞬,就被我咽了回去。
我不是被的。
这一天,我等了十六年。
2
出发前三天,母亲关起门来教我怎么做男人。
走路不能扭,说话不能细,笑的时候别捂嘴,坐下时腿要分开。
我学得快,快到母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蘅儿,你什么时候开始练的?」
我装傻:「练什么?」
母亲盯着我裹了布条的口,没再问。
临走那天早上,她往我行囊里塞了一包碎银子和一把短刀。
「刀,银子逃命。」
「万一出了事,别回这个家。」她的声音很平,「你爹保不了你。」
父亲站在廊下送我,叮嘱了三件事。
至少考个二甲进士。
要结交权贵。
不许让任何人发现。
我一一应了。
到了京城,我才发觉父亲的安排远比我以为的周全。
客栈提前定好了,同乡引荐人买通了,连考场的座号都花了银子疏通。
他在这件事上投的本钱,比培养哥哥十六年还多。
我想起哥哥被打断腿那天晚上,父亲在厅里踱步的样子。
不是焦急。
是盘算。
他盘算的不是怎么救哥哥,而是怎么找一个替代品。
而我这个替代品,从一开始就在他的备选里。
考场上三天三夜,我不紧不慢地答完所有的卷子。
策论写得好。
好到我自己看了一遍,又把最精彩的三段全部划掉,换成平庸拙劣的废话。
八股文也故意犯了两处小错,不至于落榜,足以把名次拉到末尾。
同进士出身。
最末一等。
放榜那天,同乡们嘻嘻哈哈来恭喜我:「沈兄,好歹中了,虽说是同进士嘛……」
话说一半,几个人笑着摇头走了。
同进士同进士,如夫人如夫人。
在读书人眼里,同进士和妾室一个品级,说出去丢人。
我笑笑不作声。
考太好会引人注目,引人注目就会被查底细,被查底细我就死了。
何况父亲要我考二甲进士,我偏不。
他拿我当棋子使,我至少要决定自己落在哪个位置。
消息传回苏州,父亲在家信里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废物!同进士有什么用!连你哥一半都不如!」
我把信折好,夹进《大诰》第三卷里。
留着。
后兴许用得上。
3
翰林院是个修书的清水衙门。
同进士分到这里,等于判了无期。
不大的院子挤了二十多号人,品级最高的是翰林学士周大人,最低的是我。
每的差事就是抄书、校勘、查卷宗,偶尔替上官跑腿送公文。
第一天报到,翰林侍读顾大人翻了翻我的文卷,头也不抬:
「苏州沈家?你爹是沈敬之?」
我恭恭敬敬弯腰:「正是家父。」
顾大人哼了一声:「同进士。」
两个字说完,文卷往桌上一丢,再没看我。
角落里几个庶吉士交换了一个眼色,有人低声笑出来。
我不介意。
位置越偏,越没人在意我翻了哪些东西。
翰林院不只是修书的地方。
天下的奏折副本、各省的钱粮账册、历年吏部考评的档案,全存在典籍库里。
寻常人进不了典籍库,但负责校勘的人可以。
而负责校勘的,往往是品级最低、最没人搭理的那个。
上任第三天,我拿着校勘的木牌走进典籍库。
管库的刘典吏抬了抬眼皮:「这么早?」
「顾大人催得急,说月底前要把嘉靖朝的实录校完。」
刘典吏摆摆手放我进去了。
从那天起我就住在了卷宗堆里。
白天校勘实录,晚上翻密档。
父亲在苏州做知州八年,经手的钱粮账目全有副本存档。
我花两个月,把他任上的每一笔收支都抄了下来。
对不上的数目用红笔标出来,藏在自己褥子底下。
三个月后,红笔标注的纸页摞了两寸厚。
4
翰林院的子不好过,不是因为差事苦。
是因为同僚太闲。
每天唯一的消遣就是逮着一个人取笑。
我是最好的靶子。
同进士出身,不擅交际,说话细声细气,走路弓着腰,在他们眼里就是窝囊废。
庶吉士赵文远最爱拿我寻开心。
他出身名门,二甲传胪,进翰林院不到半年就和顾大人称兄道弟。
「沈兄,昨儿那篇校记又错了三处?你爹花钱的时候是不是少买了几个字?」
旁边的人哄笑。
我垂着头:「是在下学艺不精,改向赵兄讨教。」
赵文远拿折扇敲我肩膀:「讨教就算了,你请我喝顿酒还差不多。」
我从怀里掏出身上仅剩的碎银子:「赵兄不嫌弃……」
他把银子掂了掂,笑着揣进袖中:「沈兄够爽快。」
银子被他拿走了,我中午没饭吃。
坐在院子角落喝凉水的时候,刘典吏路过,停了一下。
「你这人也太好欺负了。」
我笑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摇着头走了。
但他不知道,赵文远上个月在秦淮画舫一掷千金的账单,我已经抄下来了。
一个庶吉士,月俸八两银子,哪来的钱去画舫?
浙江布政使的好处费。
这笔账,夹在我褥子底下那摞红字里头。
不急。
都不急。
五月份,父亲进京述职,在客栈约我见面。
上下打量我一遍,脸色铁青。
「瘦成这样,在翰林院连口饱饭都混不上?」
我不说话。
「我问你,进翰林院这么久,认识了几个有用的人?」
「回父亲,儿子官职卑微......」
一巴掌扇过来。
嘴角磕在牙齿上,血腥味漫开。
「废物。」
他从袖子里甩出一封信:「户部右侍郎陈大人跟我有旧交,我写了帖子,你拿去拜会。逢年过节多走动,别像个闷葫芦。」
我揣好信,嘴角的血擦也没擦:「是,女儿……」
「叫什么?!」
「……儿子知道了。」
他走时没回头。
我站在客栈门口,看轿子拐进胡同,慢慢摸了摸嘴角。
不疼。
他打我又不是头一回。
第二章
5
户部右侍郎陈大人,是父亲要我巴结的人。
我带着帖子登门,门房扫了我一眼:
「同进士?翰林院修书的?」
等了半个时辰,管家出来:「我家大人公务繁忙,改。」
改是什么子呢?
我又去了三次,三次闭门羹。
第四次,陈大人的小妾出门采买,看见我在门口晒太阳,回头说了一句:「门口那个穷酸翰林都来第四回了,怪可怜见的。」
陈大人这才见了我。
圆滚滚的肚子顶着桌沿,他眯着眼扫完帖子。
「沈敬之的儿子?」
「晚辈沈衡。」
「你爹上回送的苏州绸缎不错。」他漫不经心地喝着茶,「叫他下次再备两匹,我夫人喜欢那个花色。」
我弯腰应了。
回去的路上,我把他说的每个字嚼了三遍。
苏州绸缎是官营织造。
知州截留官缎私赠京官,必定要在账面上做手脚。
这条线,我追了三个月。
典籍库里存着工部和户部的往来文书。
苏州织造每年上缴的绸缎数目、实际产出、运输损耗,全部有据可查。
我一笔一笔地核。
父亲在苏州八年,截留官缎三千二百匹,折银四万六千两。
除了绸缎,还有盐引、木材、漕粮。
每一笔都有去处。
送给陈大人的,送给吏部郎中的,送给巡按御史的。
一张网从苏州铺到京城。
网正中间,坐着我的父亲。
抄完最后一笔账的那天夜里,翰林院下了钥,只剩我一个人。
烛火跳了一下。
我把那摞红字纸页重新理了一遍。
这些东西够让他蹲一辈子大牢。
推开窗,夜风灌进来,蜡烛灭了。
黑暗里,我忽然想起哥哥。
他的腿,是被城东钱庄的护院打断的。
而那个钱庄,是父亲在苏州洗钱的据点。
哥哥的腿不是被仇人打断的。
是因为他发现了父亲的秘密。
6
我告了五天假回苏州。
翰林院校勘的活计没人稀罕,走了也没人问。
哥哥住在城东旧宅,身边只一个老仆。
父亲升了知府搬进新宅,嫡母姨娘们跟着走了,把哥哥一个人丢在这儿。
推开门的时候,他正坐在轮椅上晒太阳。
两年不见,瘦了一大圈,下巴上青色胡茬扎了满脸,袖口磨得起了毛。
「二丫头?」
小时候的叫法。
我蹲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哥,你的腿到底怎么回事?」
「说了别问。」
「我在翰林院查到了爹的账。」
他脸色变了。
「苏州织造的绸缎、盐引、漕粮,我全查到了。」我盯着他,「钱庄的人打断你的腿,不是因为你得罪了谁,是因为你知道了什么。」
院子里静下来。
墙头的藤蔓在风里刷刷响。
很久,他才开口。
「那年我替爹去钱庄取一批银票,看见了流水簿。」
声音压得很低,我凑近才听清。
「苏州府的赈灾款,爹截了七成。剩下三成发到各县,又被县令们层层扒皮。」
「那年苏州水灾,死了多少人?」
「官报一百三十二。」他顿了顿,「实际不下八百。」
我的指甲掐进了轮椅扶手的木头里。
「我回去找他理论。」他扯了一下嘴角,不像笑,「他叫我顾全大局。我不肯。当晚钱庄的人就来了。」
「你为什么不报官?」
「报官?」他看我的样子像在看个天真的孩子,「县令是他的人,知府是他的同年,巡按御史收了他三千两银子。我报给谁?」
轮椅转了半圈,他背对着我。
「我以为这辈子完了。腿断了,爹把我丢在这儿等死。」
「所以你才让我去考?」
「不是让你去考。」他的头垂下来了,「是让你去京城。去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
他以为我会跑。
但我没跑。
我回翰林院,继续做那个唯唯诺诺的同进士。
每天弯腰低头,被人嘲弄,被人差遣,被人当隐形人。
每天夜里,我桌上的蜡烛比谁都灭得晚。
7
第二年冬天,赵文远出事了。
浙江布政使因贪墨被弹劾,牵出一串收过好处的京官。
赵文远的名字就在里头。
御史台的人来翰林院拿人的时候,赵文远面如死灰。
路过我身边,他猛地停下来:「沈衡,是不是你?」
我一脸茫然:「赵兄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被架走了。
确实不是我举报的。
浙江的案子是都察院自己查出来的。
我不过是在赵文远的账目里动了一点手脚,让那笔好处费的流向更容易被追溯。
但这件事给了我一个念头。
直接举报父亲太冒险。他在京城有陈大人这条线,在地方有盘错节的关系网。
一个七品翰林修撰,分量不够。
年底父亲再次进京。
排场比两年前大了不少。八抬大轿,前呼后拥,两车苏州土仪分送京官。
他在京城待了七天,天天宴饮到深夜。
第六天抽空见了我一面。
这回不在客栈,是陈大人府上的偏厅。
父亲穿着崭新的官服,气色好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翰林院那边,有什么要紧的消息没有?」
我低着头:「儿子只修书校勘,接触不到要紧的……」
「让你结交陈大人,你结交了没有?」
「陈大人公务繁忙,儿子去了几次......」
「几次?」声音沉下来了,「换了你哥,早跟陈大人的幕僚打成一片了。」
我不吭声。
他叹了口气,语调忽然软下来:「你到底是女儿家,比不了你哥。爹也不指望你什么大事了。你就把翰林院的动向给爹透个底。」
「什么动向?」
「比如朝廷最近是不是要查苏州的账,比如御史台有没有提到我的名字。」
说这话的语气很随便。
我应了。
从那以后每月写一封家信,说翰林院的动向。
写的全是真话。
8
第三年开春,我升了官。
不是什么好差事。
前任编修外调,手里一堆烂摊子没人愿意接,问了一圈,最后丢给了我。
顾大人宣布的时候,满脸施舍:
「沈衡,这算你的运气。好好,别给翰林院丢人。」
我弯腰谢恩,恭敬到了骨子里。
可编修和修撰的区别只有一个。
编修能参与编纂邸报。
邸报是朝廷的官方文书,刊载各部院的奏折摘要、人事调动、政令法规。
编纂过程中,能接触到所有部院的公文原件。
所有的。
包括都察院的弹劾奏章。
升任编修的第一个月,我在公文堆里看到了一份弹劾稿。
弹劾对象:苏州知府沈敬之。
罪名:截留赈灾款、私扣官缎、卖放盐引。
弹劾者:佥都御史林松年。
这个名字,在父亲贿赂的名单上从来没出现过。
林松年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
可这份弹劾稿被压了。
压它的是陈大人。
批文上两句话:「证据不足,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就是石沉大海。
我把弹劾稿的内容完完整整誊抄了一份,连同三年来的全部证据,打包装进一个楠木匣子。
然后我去找了林松年。
佥都御史的值房在都察院西廊,门口连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
敲了三次门,第三次他才开。
五十多岁的瘦老头,胡须花白,官袍洗得发了白。
看见我翰林院的牌子,皱了眉:「什么事?」
我没说话。
把楠木匣子放在他桌上,转身走了。
到门口,他叫住我:「你是谁?」
「翰林院编修,沈衡。」
「沈?」他的声音变了,「苏州沈家的沈?」
「正是。」
我没回头。
身后传来匣子被打开的声音。
然后是长久的安静。
三天后,一份新的弹劾奏折递进了内阁。
这回陈大人压不住了。
奏折里附了完整的账目明细、人证口供,以及翰林院典籍库中调取的二十七份公文副本。
每一份都有原件编号,和各部院的存档一一对得上。
铁证如山。
而陈大人自己,也在弹劾名单上。
9
朝廷办事的速度有时快得吓人。
三月初弹劾,三月底下了逮捕令。
陈大人在自家府上被拿的。据说一碗燕窝粥还没喝完,枷锁就套上脖子了。
父亲在苏州被拿。
消息传到翰林院的时候没人注意到我。
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大案,猜会牵连多少人。
顾大人心虚地关上了值房的门。
我坐在角落,照常校勘手里的文卷。
刘典吏路过时瞅了我一眼:「你爹出事了,知道吧?」
我头没抬:「知道了。」
「不担心?」
「担心也没用。」
他大概觉得我这人冷血。
他不知道我手底下正抄的那份公文,就是苏州知府贪墨案的卷宗目录。
四月初,父亲被押解进京,关进刑部大牢。
案子由三法司会审。
主审是大理寺卿,陪审是佥都御史林松年。
而负责整理案卷、核对证据的文书工作,按惯例由翰林院编修协办。
协办人选是我。
不是巧合。
林松年点的名。
文书上只批了四个字:沈编修办。
翰林院的人都替我捏汗。
亲爹的案子让亲儿子整理案卷,这不是要人命吗?
顾大人好心劝了我一句:「你可以告病回避。」
我摇头:「谢大人关怀,下官无碍。」
他大概觉得我是个傻子。
我花半个月整理案卷,把所有证据按时间线排好,贴上标签,注明出处。
三年的心血全部用上了。
每一笔贪墨、每一份假账、每一次行贿受贿,理得清清楚楚。
连父亲自己都记不清的账目,我帮他记得一厘不差。
10
会审那天,刑部大堂坐满了人。
三法司的官员、旁听的御史、记录的书吏。
我穿着翰林院的青色官服,坐在侧面文书席。
父亲被带上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
两个月的牢狱把人折腾得不成形。
他跪在堂下,膝盖磕在青砖上,一声闷响。
大理寺卿宣读罪状。
截留赈灾款白银六万两,致使灾民伤亡逾八百人。
私扣苏州织造官缎三千二百匹。
违规发放盐引一万四千道。
行贿京官,数额巨大。
一条一条念下来,堂上安静得只剩笔尖的沙沙声。
父亲起初还撑着体面,到后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净了。
「沈敬之,以上罪状你可认罪?」
「大人,下官冤枉!这些账目不知何人伪造!」
「白纸黑字,皆有原件可查。」林松年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沈敬之,你最好如实交代。」
父亲的嘴唇抖起来了。
他下意识朝四周扫了一圈,找一张能救他的脸。
然后他看见了我。
「衡儿!」
声音又尖又急,像溺水的人抓到一草。
「衡儿!你在翰林院修书,你去帮爹查查那些账目的原件!一定有出入,一定是有人栽赃!」
我没动。
「你倒是说话啊!」他跪在地上朝我膝行了两步,「爹知道从前待你不好,可你不能见死不救!你是沈家的骨血——」
大理寺卿拍了惊堂木:「肃静!被告不得与文书交谈。」
他被按回去了,浑身打着摆子。
可嘴一直没停,断断续续喊着「衡儿」「我的儿」。
满堂的人都看向我。
我站起来。
走到堂中。
伸手摘下了头上的乌纱帽。
长发散落的那一瞬,整个大堂死了一样的静。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有人的茶碗掉在地上碎了。
我冲父亲笑了一下。
「爹,惊不惊喜?」
他僵在那里,嘴大张着,半天发不出声。
「你……你……」
「女儿不孝。」我把乌纱帽端端正正放在地上,「您让我女扮男装进翰林院,说是为沈家的荣耀。」
「可沈家的荣耀,是八百条人命堆出来的。」
父亲的脸扭成了一团。
「你疯了!」他嘶吼出来,「你不要命了!女扮男装欺君犯科,你也是死罪!」
「我知道。」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这辈子头一回平视他。
「可哥哥的腿断了。娘为了这个家熬白了头发。苏州八百条命,连口棺材都没有。」
「这些人的命,总得有人来还。」
他的手松开了。
11
大堂炸了锅。
女扮男装入朝为官,本朝头一遭。
大理寺卿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林松年倒是最先回过神的人。
他拈着胡须看了我很久。
「沈蘅。」他叫了我的真名,「你今这番作为,想过后果吗?」
「想过。」
「欺瞒朝廷,头的罪。」
「知道。」
「你整理的案卷,证据链完整,逻辑清晰。三年功夫。」他顿了顿,「你不是同进士的水平。」
我没接话。
他翻开案卷封面,上面是我的笔迹。工整精确。
「会试的卷子,你是故意藏拙。」
我笑了笑:「大人明鉴。」
父亲已经顾不上自己的案子了,只反反复复骂我。
「逆女!不孝的逆女!你要害死沈家上下几十口......」
「沈家上下几十口人,吃穿用度全是赃银。」我站直了身子,「爹,您这些年送京官的礼单我抄了一份,要不要我当堂念出来?」
大理寺卿咳嗽了一声,找回了几分威严:「此案涉及欺君、科场舞弊,须奏报圣上定夺。来人,将沈蘅暂押候审。」
我伸出两只手,等着上枷。
狱卒愣了一下,大概从没给女人上过枷。
枷锁落到肩上时很沉,我的膝盖晃了一瞬。
路过父亲面前,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脚踝。
「你图什么?」
嘶哑的声音。
不像质问,像是真的不懂。
我低头看他。
这个让我怕了十六年的男人,跪在青砖上,满脸泪痕,瘦得可怜。
「爹,您有没有想过。」
「您我女扮男装那天,跟我说女儿是给家族用的。」
「可您弄错了一件事。」
「我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他的手指一一地松开了。
12
案子报到御前,朝堂上吵成了两派。
一派说欺君之罪不可赦。
一派说大义灭亲当从轻。
吵了整整一个月。
我在刑部的牢房里等判决。
牢房比翰林院的典籍库还小。
没有窗,角落一盏油灯忽明忽暗。
狱卒大概听说了我的事,态度还算客气。
每天送饭多看我两眼,有一回还多塞了半个馒头。
「你胆子不小。」他把碗推进来,「你爹在隔壁那间,天天骂你,嗓子都哑了。」
我嚼着馒头没吭声。
第十天,有人来看我。
是哥哥。
轮椅推到牢房门口,隔着栏杆看进来。
瘦削的脸上分不清是怒还是心疼。
「你这个死丫头。」
我蹲到栏杆前:「哥,你怎么来京城了?」
「水路走了八天。」嗓子哑了,「你瞒了我三年。」
「怕你拦我。」
「我当然拦你!你跑到京城不是让你去送死的!」拳头锤在轮椅扶手上。
「我没送死。」
「欺君是死罪!」
「八百条人命就不是命了?」
他的手僵住了。
我隔着栏杆握住他的手指。
指节粗大,关节全是老茧。两年摇轮椅磨出来的。
「哥,你的腿断了以后,有没有人帮你说过一句话?」
他不开口了。
「那些年你一个人待在旧宅里,有没有人去看过你?」
他把脸别过去了。
「没有。」我替他答了,「爹把你当废棋丢了。跟他拿我当棋子使,一模一样。」
「在他眼里,咱们不是人。是工具。好用就使,使完就扔。」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从栅栏缝里塞进来。
我展开看了一眼,愣了。
他在陈情表里把所有罪责揽到了自己头上。
是他指使妹妹替考,是他授意搜集证据,一切都是他的主意。
「你做得到大义灭亲,我就替不了妹妹扛罪?」他扯了下嘴角,「本来就是我没用,才让你一个姑娘家出这个头。」
「这信交上去,你就完了。」
「我已经完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腿,「瘸子一个还能怎样?总比让你掉脑袋强。」
我攥着那封信。
他让人推着轮椅往回走。
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二丫头,你比我聪明,路比我长。」
「别死在这儿。」
13
最后的判决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轻。
父亲斩监候,秋后问斩。
陈大人流放三千里。
我,欺君之罪减为削职,永不叙用。
减刑有三个原因。
揭发贪墨有功。
哥哥的陈情表起了作用。
据说圣上看了我的会试卷子。
不是那份藏拙的。是林松年让人找出来被我划掉的初稿。
林松年把那几页纸单独呈了上去,附了一句话:
「此女之才,不在三甲之下。」
出狱那天是个大晴天。
穿着囚衣走出刑部大门,阳光晃得我眼酸。
三年了。
在翰林院的典籍库里也没怎么见过太阳。
哥哥在门口等着。
他旁边站着母亲。
母亲老了,头发白了大半。
可眼睛还是亮的。
她走过来,伸手替我拢了拢乱糟糟的头发。
「瘦了。」
就两个字。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短刀和一包碎银子。
是我进京那天她塞给我的那把、那包。
「还记得吧?」
「记得。」
「当年给你是的。」她把东西塞回我手里,「现在用不上了,带着压箱底。」
我鼻子一酸,没撑住。
三年里一滴眼泪没掉过。
父亲扇我耳光的时候没哭。
被赵文远抢银子饿肚子的时候没哭。
大堂上当着满朝文武揭发亲爹的时候没哭。
可我娘就说了两个字,我绷不住了。
她把我搂进怀里,拍着我的后背,跟哄小时候一个样。
「不哭了,回家。」
哥哥在旁边拼命仰着头,大概也怕掉眼泪丢人。
他咳了一声:「走吧,苏州的老宅子旧是旧了点,好歹能住。」
我擦了把脸:「那我这辈子不能做官了。」
「本来就不能做,你是女人。」
我噎了一下。
他噎了一下。
然后兄妹俩同时笑出来了。
马车就停在刑部门前。
母亲先上去了。
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深红色的门柱,漆皮斑驳。
三年前第一次走进这座城,满心想着替父还愿,光耀门楣。
到头来送了亲爹进大牢,毁了沈家的体面,搭上自己的前程。
可八百条命有了交代。
哥哥的腿有了交代。
我那三年的唯唯诺诺,也有了交代。
翻身上了马车,帘子落下来,挡住了身后所有的东西。
母亲从包袱皮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揭开来,是刚出锅的枣花糕。
「路上垫垫,别饿着。」
我咬了一口。
很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