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错簪相思骨
经典短篇小说错簪相思骨推荐大家阅读,本小说作者温屿是个网文大神,小说主角是萧衍顾北辞。第一章所有人都知道,我是靖安王养在府里的替身。他含情脉脉看着我,轻唤一声阿柔。我乖巧点头,眼含热泪,心里却乐开了花。因为他那张脸,跟我战死沙场的白月光顾北辞一模一样。我颤抖着摸上他的脸,哽咽道:「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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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靖安王养在府里的替身。
他含情脉脉看着我,轻唤一声阿柔。
我乖巧点头,眼含热泪,心里却乐开了花。
因为他那张脸,跟我战死沙场的白月光顾北辞一模一样。
我颤抖着摸上他的脸,哽咽道:「王爷,您真好。」
直到有一天,我的白月光骑着马活蹦乱跳地回来了。
王爷的阿柔,也从坟堆里蹦了出来。
......
「阿柔,你怎么又哭了?」
萧衍的手指拂过我的脸颊。
我赶紧把嘴角压下去,挤出两滴眼泪。
「王爷,我只是……太感动了。」
今天他换了件长衫,衬得那张脸更像顾北辞了。
顾北辞从前也爱穿白衣,骑马从街头过的时候,我趴在酒楼窗台上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
现在同款的脸天天在我面前晃。
还管吃管住管穿。
天底下有这种好事,不是傻子。
「王爷待我这样好,我这辈子哪里都不去了。」
萧衍搂紧了我,叹了口气:「委屈你了。」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震得我口发麻。
门外传来丫鬟的窃窃私语。
「姑娘真可怜,王爷分明把她当柳姑娘的影子。」
「可不是,那柳姑娘三年前病死了,王爷至今走不出来。」
「你说沈姑娘天天被叫别人的名字,心里得多难受啊。」
我低头喝茶,把翘起来的嘴角埋进杯子里。
姐妹们你们不懂。
他叫我阿柔时那个深情的语气,配上那张脸,跟顾北辞当年喊我阿鸢的调调一模一样。
我不但不难受,我还想让他多喊两遍。
三年前,顾北辞领兵出征,一去不回。
朝廷送来一块牌位,上书「顾北辞将军之灵位」。
我抱着那块牌位哭了三天三夜。
不是矫情,是真的心碎。
那个说要娶我回家的人,连一具全尸都没留下。
后来有人告诉我,靖安王萧衍在满城找一个长得像柳柔的女子。
我原本没兴趣,一个痴情王爷找替身,关我什么事。
直到我在街上撞见了萧衍。
当时我拎着半斤猪肉刚从集市出来,一抬头,对面马车上下来一个人。
月白长衫,眉眼清冷,侧脸的弧度跟顾北辞分毫不差。
猪肉掉在地上,我人也差点掉地上。
我不顾一切冲上去抓住他的袖子:「顾北辞?!」
萧衍低头看了我一眼,身边的侍卫立刻拔刀。
「放肆!这是靖安王!」
我这才反应过来。
我脸上挂着泪,手里沾着猪油,活脱脱一个疯婆子。
但萧衍盯着我的脸,忽然攥住了我的手腕。
「你叫什么名字?」
「沈......沈鸢。」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我也想这么说。
三天后我就住进了靖安王府。
所有人都说我可怜,被一个痴情王爷捡回去当替身。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走进王府大门的时候,腿都是飘的。
是激动的。
2
入府第一天,管家林叔领着我去见萧衍。
「王爷吩咐了,这些都是柳姑娘从前的衣裙首饰,姑娘后穿戴这些。」
八个大箱子在我面前打开,绫罗绸缎珠翠琳琅,我眼珠子都看直了。
我从前跟顾北辞定亲,他一个穷当兵的,送我最贵的东西是一银簪子。
这些随便一件抵我半年伙食费。
我拿起一支金步摇,手都在抖。
林叔叹了口气:「姑娘受委屈了。」
我咬着嘴唇点头,赶紧把步摇往头上戴。
第二天萧衍让我陪他在花园里坐着。
他看着池塘发呆,忽然说:「阿柔从前最喜欢这片芙蕖。」
我不知道芙蕖是什么。
看了看池子,大概是荷花。
「我也喜欢。」
我不喜欢荷花,我喜欢他的脸。
他侧过头来看我,眉骨的阴影跟顾北辞出征前那天的侧脸重叠在一起。
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这回是真哭。
想起顾北辞那天翻身上马,回头冲我笑着喊:「等我回来娶你!」
没想到等回来的是一块木头牌位。
萧衍以为我在为替身的身份难过,伸手替我擦泪:
「不哭了,在我身边,不会让你受委屈。」
这话顾北辞也说过。
我扑进他怀里号啕大哭,哭得稀里哗啦。
一半是想顾北辞,一半是抱着同款身体太激动。
萧衍轻轻拍着我的背,搂得更紧了。
当晚林叔偷偷来找我,塞给我一个荷包:
「姑娘,这是我攒的一些银子,你拿着,将来若有机会离了王府……」
我把荷包塞回去:「林叔,我不走。」
「姑娘何必……」
「我哪儿都不去。」
死也不走。
白给这张脸我都不够看,凭什么走?
林叔摇着头离开了,一步三回头,满脸写着「这姑娘被王爷迷了心窍」。
没错,您说得对。
府里的丫鬟小厮也对我充满同情。
端茶的小丫鬟总是欲言又止:「沈姑娘,王爷叫您阿柔的时候,您不难受吗?」
「嗯……还好。」
哪里还好,简直太好了。
那个声音,那个语调,比说书先生还好听。
扫院子的小厮看我天天眼圈红红的,还以为我以泪洗面,偷偷往我房里送了好几盒点心。
「姑娘别哭了,仔细伤了身子。」
3
子一天天过去,我替身当得越来越顺手。
萧衍对柳柔的喜好我已经摸得门清。
柳柔爱弹琵琶。
这个我不会,但我学了。
主要是每次我弹得稀烂的时候,萧衍都会走过来握住我的手纠正指法。
他的手覆在我手背上,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我弹得越烂,他握得越久。
所以我学了半年琵琶,水平纹丝不动。
那天萧衍带我去城外踏青,马车里他忽然问:
「阿柔从前最怕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柳柔怕什么。
但我怕虫子。
「虫子。」我赌一把。
萧衍沉默了一瞬:「阿柔不怕虫子,她怕打雷。」
萧衍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落在他嘴角,有点无奈,有点温柔。
跟顾北辞笑话我笨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沈鸢,你有时候很有意思。」
我愣在原地,一时忘了接词。
萧衍低头翻开一本书,没有再说话,车轮碾过石子路,颠得我心里七上八下。
他从来只叫我阿柔,今天是第一次喊我的真名。
我偷偷看他,他的侧脸被车帘外透进来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顾北辞不看书。
他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家书都让军中文书代写。
可萧衍看。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书页边缘,垂着眼。
跟顾北辞不一样。
我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回府后我对着铜镜卸妆,丫鬟翠屏在身后替我拆发髻。
「姑娘,今天王爷是不是心情不错?我听车夫说王爷还笑了。王爷这半年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都是因为姑娘。」
「他是把我当柳姑娘才高兴的。」
翠屏摇摇头:「柳姑娘在的时候,王爷也没怎么笑过。」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
「翠屏,你话太多了。」
「哦。」
我拉过被子蒙住脸。
4
好景不长。
萧衍的幕僚周先生开始对我使绊子了。
这老头从柳柔在的时候就跟着萧衍,忠心耿耿,同时对我这个冒牌货万分看不顺眼。
那天萧衍去前院议事,周先生堵在我房门口。
「沈姑娘,老夫说句不中听的。」
「您说。」
「王爷对柳姑娘的情意,不是你能替代的,你趁早认清自己的位置。」
我低着头,恭恭敬敬的模样。
内心翻了个白眼。
「先生说得对,我不过是王爷身边的一个影子。」
周先生冷哼一声:「你若知道就好,别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我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默默退回房中。
翠屏气得跺脚:「这老东西!姑娘又没求着来的!」
我剥了颗花生扔嘴里:「没事,让他说去。」
只要萧衍不赶我走,别人说什么我都当耳旁风。
但周先生显然不打算只说说。
第二天他就给萧衍引荐了一个姑娘,据说是柳柔的远房表妹,长得比我更像柳柔。
那姑娘叫柳蓉,细眉细眼,身段纤柔,往萧衍面前一站,确实有几分柳柔的味道。
我站在廊下远远看着,手心开始冒汗。
不是吃醋,是慌。
万一萧衍觉得这个更像,把我换了怎么办?
我可以再去哪里找一张跟顾北辞一样的脸?
「沈姑娘,王爷让您过去。」
我深吸一口气,低着头走过去。
萧衍坐在正厅上首,柳蓉站在一旁,怯生生地低着头。
周先生满脸得意:「王爷您看,柳姑娘的眉眼跟柔儿简直......」
「不像。」
周先生愣住了:「王爷?」
萧衍端起茶盏,语气淡淡的:「阿柔左边有一颗小痣,这位姑娘没有。」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边嘴角。
我有。
柳蓉被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周先生铁青着脸退下。
萧衍起身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步。
「方才吓着了?」
「没有。」
「嘴角的痣是你的,不是阿柔的。」
我脑子嗡了一声。
他留我不是因为我像柳柔?
那是因为什么?
萧衍没有解释,径直走了。
我站在原地,太阳突突地跳。
第二章
5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嗑瓜子,翠屏慌慌张张跑进来。
「姑娘!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
「顾将军......顾将军他没死!」
瓜子壳卡在我嗓子眼,我咳得差点背过气去。
「你说什么?」
「边关传回来的消息,顾将军当年被俘,在敌营关了三年,前些子逃了出来,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我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炸成了烟花。
顾北辞没死,还要回来了。
我应该高兴的。
我那个说要娶我的男人,他活着,他没有食言。
可我现在坐在靖安王府的院子里,穿着柳柔的衣裳,脖子上挂着萧衍昨天送我的玉坠。
「姑娘,这是好事啊!顾将军活着回来了!」翠屏眼眶都红了。
「嗯……是好事。」
我的声音虚得连自己都骗不过。
接下来几天我坐立不安,吃饭掉筷子,喝水洒衣服,萧衍叫我阿柔我都忘了答应。
萧衍搁下棋子看我:「心不在焉。」
「我有点不舒服。」
「叫大夫来看看。」
「不用不用,就是没睡好!」
我一直在盘算。
顾北辞回来了,按理说我该出府找他。
可我要怎么跟他解释我在王府当替身这件事?
我咬着指甲,有点后悔自己入府的时候没想好退路。
三天后的傍晚,林叔来敲我的门。
「沈姑娘,外头有人找。」
「谁?」
「一个年轻男子,自称是姑娘的故人。」
我的手开始发抖。
翠屏扶着我往前院走,我的腿一步比一步沉。
隔着照壁,我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厅里。
黑色披风,风尘仆仆,左脸颊一道新疤。
他瘦了,黑了,下巴上全是胡茬。
但还是那张脸。
跟坐在书房里看书的萧衍一模一样的那张脸。
顾北辞转过身来,看见了我。
三年生死两茫茫,他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阿鸢。」
这声阿鸢我在梦里听了一千遍,如今真的灌进耳朵里,我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他朝我走过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满身的风沙气和汗味,是顾北辞的味道。
「我回来了,阿鸢,我没死,我回来娶你了。」
6
顾北辞来得急,没有提前打招呼。
他听说我住在靖安王府,二话不说就摸上门了。
「我打听到你在王府,说是给王爷当……当什么替身?」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拳头攥得咯咯响。
「阿鸢,他欺负你了没有?」
「没有!王爷他很好,真的很好。」
顾北辞狐疑地看着我:「什么叫真的很好?」
「就是……没欺负我。管吃管住。挺好的。」
顾北辞松开我,打量了一圈我身上的锦缎衣裳和脖子上的玉坠。
「这些都是他给你的?」
「……嗯。」
「阿鸢,跟我走。」
他拉起我的手就往外拽。
我踉跄了两步,脚下一绊,整个人差点摔出去。
「等等,我不能就这么走!」
「为什么?」
「我得跟王爷说一声,不能不辞而别。」
顾北辞的脸色沉下去了。
「沈鸢,你是我顾北辞的未婚妻。」
他喊了我全名,他生气了。
「我知道,可......」
「没有可是。我活着回来了,你跟我走,今天就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你是何人,擅闯王府?」
萧衍站在了廊下。
月白长衫,手中还拿着一卷没合上的书。
顾北辞猛地转身,两个人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
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隔着十步的距离互相打量。
我站在两人中间,头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真正的修罗场。
萧衍的视线从顾北辞身上移到我脸上,停了三秒,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沈鸢,他就是你那个战死的未婚夫?」
他的语气平静。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北辞比我反应快:「我来接她回家。」
「她不是你的人。」萧衍合上书,「她是本王的阿柔。」
「她叫沈鸢。」
「在本王府里,她叫阿柔。」
我夹在中间,双手合十,请求老天开开眼让我原地消失。
可老天并不打算放过我。
因为门外忽然冲进来一个人。
林叔满头大汗,扑通一声跪在萧衍面前:
「王爷,大事了!柳姑娘、柳柔姑娘她回来了!」
7
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萧衍的脸色变了。
不是喜极而泣,是「见了鬼」。
「你说什么?」
「柳姑娘没有死!当年她是被仇家掳走了,这三年一直被关在南边,前些子被官府救出,已经到京城了!人就在门外!」
好家伙。
我的白月光诈尸,他的白月光也诈尸。
萧衍站在原地,手中的书掉到了地上,他罕见地失了态。
门口传来一个女声,清脆但虚弱:「萧衍,是我,我回来了。」
一个女人被两个丫鬟搀扶着走了进来。
柳柔。
瘦削苍白,风尘仆仆,但五官精致,跟我确实有几分相似。
不过人家是正品,我是山寨货。
柳柔进来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萧衍,是我。
她愣了一下:「这位是……」
林叔支支吾吾:「这是沈姑娘……」
柳柔看了看我身上的衣裳,又看了看我脖子上的玉坠。
那玉坠是萧衍从前送她的,她认得。
「萧衍,你找了个替身?」
萧衍没说话。
柳柔笑得很苦:「我在地牢里熬了三年,想着回来见你,你找了个替身?」
「阿柔,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都懂。」
柳柔的声音在发抖,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退后一步。
整个大厅,当事人全齐了。
我转身想溜,被顾北辞一把拽住手腕:「你去哪?跟我走!」
萧衍也开口了:「沈鸢,你站住。」
柳柔看了看拉着我的顾北辞,又看了看叫住我的萧衍,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位又是谁?」
顾北辞咧嘴:「我是她未婚夫。」
柳柔的视线在顾北辞和萧衍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终于发现了盲点。
「……你们俩长得一样?」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我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一个非常清醒的决定。
我一把挣开顾北辞的手,在所有人面前跪下了。
「王爷,有件事我瞒了您三年,今天必须说清楚。」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不是因为走投无路才来当替身的。」
我抬起头,不再装腔作势。
「您长得跟我死去的未婚夫一模一样,我是故意留下来的。」
全场沉默了三秒。
顾北辞:「什么?」
萧衍:「……」
柳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萧衍,忽然发出了一声不合时宜的笑。
「你们俩……互相当替身?」
8
柳柔笑完之后,场面反而没那么剑拔弩张了。
因为太荒诞了。
荒诞到连顾北辞都攥不紧拳头了。
「你在王府待了三年,不是被迫的?」
「……不全是被迫的。」
「你看着一个跟我一样的脸,住了三年?穿人家死了的未婚妻的衣服?」
「……嗯。」
顾北辞松开了我的手腕。
他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所以你一点都不想我?」
「想啊!」我急了,「我天天都想你!」
「想我?」顾北辞指了指萧衍,「还是想他?」
这个问题我答不了。
三年前我想的确实是顾北辞。
可这三年里,萧衍在我身边,一天一天地把那些属于顾北辞的记忆覆盖了。
萧衍看书的样子。
萧衍给我簪花的手。
萧衍叫我「沈鸢」时那一瞬间的温度。
可我不敢说。
柳柔比我通透得多,她看了萧衍一眼:
「萧衍,你呢?你养了一个替身三年,是因为想我,还是因为她?」
萧衍没有回答。
柳柔点了点头:「你不说话就是答案了。」
她的嘴角往下弯了一瞬,随即又撑起一个笑。
「三年了,什么都变了。」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很慢,脊背绷得很直。
我忽然喊了一声:「柳姑娘!」
她停下来,没回头。
「对不起。」
「你跟我道什么歉?」柳柔偏了偏头,「又不是你让我被掳走的。」
她走了,林叔慌忙跟上去安排住处。
厅里只剩三个人。
顾北辞盯着萧衍,萧衍盯着我,我盯着地面。
顾北辞先打破僵局:「靖安王,不管你跟她之间怎么回事,她是我顾家定了亲的人。」
萧衍看着他:「顾将军阵亡三年,朝廷已发丧文,这门亲事依礼制已经作废。」
顾北辞的脸涨得通红:「我在战场上死了三年她给你当替身的时候你讲礼制了吗?」
「你若没有战死,她也不会来我府上。」
我站起来,站到两个人中间:「别吵了!」
两人同时看我。
我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给我点时间行不行?这事太大了,我需要想一想。」
顾北辞咬着牙不说话。
萧衍收回了视线,捡起地上的书,掸了掸灰:「本王给你三天。」
他转身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瞬。
极低的声音,只有我能听见:「不管你怎么选,本王都认。」
他走后,顾北辞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沈鸢,我在敌营的时候,咬着牙不死,就是想回来见你一面。」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抬头看我:「你哭什么?」
「我对不起你。」
「你确实对不起我。」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三天,我等你。」
9
三天的期限,我一天都没浪费。
头一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里,翠屏送饭我不吃,林叔来问我不搭理。
我坐在床上,把自己从头到脚掰扯了一遍。
顾北辞是我从小认识的人。
他家在我家隔壁,七岁那年他帮我打跑了抢我糖葫芦的野孩子。
十四岁他当兵之前,塞给我一银簪子,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等我立了军功,就来你家提亲。」
十八岁那年他真的来提亲了,穿着崭新的甲胄。
我爹嫌他穷,我娘嫌他糙,但我喜欢他。
喜欢他笑起来的虎牙,喜欢他把我扛在肩上跑过整条街,喜欢他说「阿鸢,我会保护你一辈子」时那股莽劲。
可他走了,走了就没回来。
我住进萧衍的府里。
萧衍是另一种人。
他不会把我扛在肩上跑,他会在雨天递给我一把伞。
他不会说「我保护你」,他会在我噩梦惊醒的时候点一盏灯,什么都不说,就在旁边坐着看书。
他不送银簪子,他送的是整整八箱绫罗绸缎。
但他也会在我嗑瓜子嗑得满桌壳的时候皱着眉头叹气,然后叫人收拾净,第二天桌上多了一碟剥好的瓜子仁。
我以为我喜欢的是那张脸。
可顾北辞回来了,同样的脸站在我面前,我的心却没有跳成原来那个频率。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柳柔。
柳柔住在王府西边的客院里,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
她看见我来,笑了一下:「想通了?」
「没有,来跟你聊聊。」
「聊你怎么冒充我住了三年?」
我脸一热:「对不起。」
「别道歉了,你再道歉我就要翻脸了。」
柳柔给我倒了杯茶,手指骨节粗大,是过粗活的手。
三年的地牢把一个千金小姐磨成了这样。
「说实话,我恨不恨你?恨。」她端起杯子,「但我更恨我自己,为什么当初没能逃掉。」
「萧衍他……」
「你不用替他说话。」柳柔打断我,「三年前他派了人找我,找了半年就放弃了。半年,他觉得我死了。然后他就开始找替身。」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我不怨他放弃,我怨的是他放弃得太快了。」
我无话可说。
「但你也不用有愧疚。」柳柔看着我,「他养你在府里三年,从头到尾叫你阿柔,却在某一天开始叫你沈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头。
「他已经不需要替身了。」
柳柔放下杯子,声音轻了几分:「你不再是我的影子,你是你。」
我在那一刻很想哭。
不是为自己,是为她。
她熬了三年回来,等到的是这个答案。
「那你呢?」我问她。
柳柔撑着下巴:「我我被关了三年,早就想明白了。人这辈子最不该做的事就是等一个人。」
她顿了顿,忽然朝我眨了眨眼:「你那个未婚夫,模样确实不错。」
「……你说什么?」
「我说他长得跟萧衍一样好看,但比萧衍看着顺眼多了,至少不端着。」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噎住了。
柳柔笑得真心:「别苦着脸,我跟你开玩笑的。」
我走出客院的时候,柳柔在身后补了一句。
「沈鸢,你替我问问靖安王,他还欠我一支金步摇。当年说好的聘礼,少了一支,我记着账呢。」
10
第三天,我去找了萧衍。
他在书房里,桌上铺着一张没写完的信。
我没敲门就进去了,他也没抬头。
「想好了?」
「想好了。」
我站在他面前,手心全是汗。
「王爷,我有三件事要跟你说。」
「说。」
「我一开始住进王府,是因为你长得像顾北辞。我把你当他的替身,跟你把我当阿柔的替身一样,我们扯平了。」
萧衍搁下笔,抬头看我。
「这三年我确实在骗你,每次你叫我阿柔的时候我不难受,我还挺高兴的。因为那个声音像他。可后来你叫我沈鸢的时候,我更高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三件。」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不是顾北辞,我也不是柳柔。可我不想走了。不是因为那张脸,是因为你。」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萧衍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表情从始至终没变。
然后他笑了。
那种无辜的笑。
「沈鸢,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发现你在拿我当替身的吗?」
「什么时候?」
「第一天。」
我愣住了。
「你进府那天,看见我的第一反应是眼睛发直,嘴角上翘,跟见了亲人似的。」
我的脸烧了起来。
「我让林叔去查了你的底细。战报上顾北辞的画像我见过,确实跟我有几分相似。」
「那你还留我?」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一个愿拿我当她死去爱人替身的女子,至少不会害我。」
我这三年的苦心伪装,头一天就被看穿了。
我蹲在地上捂着脸,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萧衍弯下腰,把我从地上捞起来。
「后来留你,就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了。」
「那是因为什么?」
「阿柔不嗑瓜子,不嘴馋,不弹着琵琶走调还浑然不觉,也不半夜偷偷爬起来去厨房偷吃点心。」
他的手指捏了捏我的鼻尖,这个动作自然得不像一个矜贵的王爷。
「你比阿柔有意思多了。」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边掉一边笑:「你早说啊。」
「早说你就不演了,不演就不有趣了。」
「萧衍,你是故意的!」
我头一次喊他的名字,没带「王爷」两个字。
他没有纠正我,只是把我额前乱糟糟的碎发别到耳后:「现在喊对了。」
11
我去城东的驿站找顾北辞。
他正坐在院子里磨刀,看见我来了,把刀往地上一。
「选好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那张跟萧衍一样的脸。
又不一样。
顾北辞的眼尾有一道疤,是这三年留下的。
萧衍没有。
「北辞,对不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猜到了。」
「你不生气吗?」
「气得想砍那个王八蛋。」他抓了抓后脑勺,「但他是王爷,我砍不了。」
「你砍了他我也不答应。」
顾北辞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一声:「你现在护着他了。」
「我......」
「别解释了。」
他站起来,拔出地上的刀,在手里转了一圈收入鞘中,「我在地牢里想了三年怎么回来娶你,结果回来发现你被人拐了。」
「没有人拐我,是我自己......」
「自己乐颠颠跑过去的,我知道。林叔那个老头嘴可碎了,全告诉我了。」
他站在院子里,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
「沈鸢,你当年在我出征那天,趴在窗户上偷偷哭。我回过头看见了,一直没告诉你。」
我的鼻子一酸。
「我在敌营里最难熬的时候,就想你哭的那张脸。我想回来告诉你别哭了。」
「可你回来了,我已经不哭了。」
「对。」他的声音很轻,「你不哭了,你在他身边笑。」
我说不出话来。
顾北辞背过身去,「三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一回。我自己想开就好,不用你心。」
「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
他嗤笑了一声:「这话可真俗。」
「我是真心的。」
我走出驿站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顾北辞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刀,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这个人曾经是我的全部。
十四岁的银簪子,十八岁的军功章,还有出征那天回过头的那一笑。
我曾经以为,这辈子等不到他回来了。
可他回来了。
回来得太晚了。
我转过身,没有再回头看。
12
三个月后,一切尘埃落定。
萧衍把柳柔欠的那支金步摇补上了,连带三年的利息,一共送了一整匣子的首饰过去。
柳柔在城里开了一间绣坊,说不靠任何人了,自己挣银子自己花。
但翠屏偷偷跟我说,顾北辞每天都去她的绣坊门口转悠。
「顾将军买了八条帕子了,他一个大老爷们用得着那么多帕子吗?」
我忍着笑:「人家乐意。」
顾北辞做事就是这样,三年前追我也是天天在我家门口转悠,被我爹拿扫帚赶了七回。
柳柔比我性子硬,怕是得赶十七回。
但她笑着骂他「烦人」的时候,语调是上扬的。
我放心了。
至于我和萧衍,子过得很好。
但他至今不让我进厨房。
「你上次炒菜把灶台点着了。」
「那是意外!」
「上上次呢?」
好吧,柳柔会做饭,我不会。
这也许是我跟她最大的区别。
萧衍翻开一本账册,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周先生告老还乡了。」
「跟我没关系吧?」
「他说接受不了我娶了一个冒牌货。」
我哼了一声:「我才不是冒牌货。」
「你当了三年的冒牌货。」
「那你也被我骗了三年。」
「没骗到,第一天就看穿了。」
这人总拿这事堵我嘴。
我气得抓起桌上的瓜子壳往他身上扔。
他不躲,由着瓜子壳落了一肩膀。
然后伸手把我拽过去,揽进怀里。
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窗外的头正好,翠屏在院子里晒被子,林叔端着茶壶经过,冲我们的窗户笑着摇了摇头。
从前他总担心我在这府里受委屈。
现在他大概担心是萧衍在受委屈。
毕竟整个王府都知道了,王妃嗑瓜子的速度比王爷翻书还快,而且从来不收拾瓜子壳。
但萧衍不嫌弃。
顾北辞扛着我跑过整条街的时候,我觉得那就是一辈子。
萧衍替我剥瓜子仁的时候,我知道这才是一辈子。
后来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不把我当替身的?」
萧衍翻了一页书:「你第一次弹琵琶弹得跑调的时候。」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想了想。
「你第二次弹琵琶弹得跑调的时候。」
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