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素进行时：前卷：始于化

当太阳高悬在天空中时，镜纹湖畔来来往往的行人已经不多了。铵城市的郊区在早高峰过后便显得清冷无比。而这对于还在对一团氢气纠结着的徐青源来说，自然是个再好不过的事情了，若是少了行人的干扰，或许——他对元能的掌控能力还能够有所寸进。

“九十五个大气压，零下十七摄氏度。”

徐青源暗自思索着，手中的那团氢气再次因为元能的注入而微微显现出独特的天蓝色了。但目前的情况仍然不容他分心，在如此恐怖的压力面前，他手中的氢若是失去了他的控制，就会有极高的再次爆燃的危险。若是如此的话，这一次的努力也就又要前功尽弃了。

事实上，此时的情况已经容不得少年再去做其他的准备了，若是不把面前的氢气凝聚为液体，那么就目前的状态放任不管下去，剧烈的气体爆炸必定会重演。

想到这些，他手中蓝色的光芒更盛，剧烈的元能波动令他周围的一切都有些扭曲起来。之后，在几十次呼吸的时间内，他手中气体的压力就已经到达近百个大气压了。

不要走之前的老路子！他内心中警告着自己。

但……还有什么办法呢？

“液化……液化……”少年喃喃自语道。

氢分子是非极性分子，没有氢键。分子间所存在的唯一的作用力便是范德华力当中的色散力了。而元能的注入，便可以让这份作用力减小到一个他能接受的程度，他能将气体的相变临界点强行提升至室温！

但是……这真的可以做到吗？行得通吗？

等等……氢键？

在这一刻，徐青源似乎有了一些什么新的想法。

氢键可以增强分子间的作用力，提高物质熔沸点！通常来说，只有氢在与一个电负性极大的原子相连时，才可能与另一个电负性大的原子形成氢键，但在元能的辅助下，若是将氢气中的两个氢原子以一正一负的离子形态分隔开来，从而强行赋予非极性键“极性”？这似乎，是可行的？

身为一个氢元素掌控者，徐青源自然掌握了分离酸中质子——即氢一价正离子的能力。但他若是想脱去氢气中的一个质子，显然不像酸那么容易了。毕竟，这已经是属于让氢气异裂的范畴了。

均裂容易，异裂却难啊！

但或许，也不是不可能？拼了！

如此想着，徐青源微微调整了元能的作用方向——不再是作用于分子之间，而是作用于每个分子的氢氢单键上。

“咔——”

失去了部分氢元能的牵引，原本已经极致压缩的气体骤然膨胀了约一倍之多，压力冲击得他的骨骼一阵作响。但随着少年将氢元能向左手一侧拖拽，除了少量刚好垂直于掌心的氢气分子被直接拦腰切断均裂为氢原子外，绝大多数分子中的键合电子对都开始向左侧偏移。电子云变形，右侧氢原子的原子核也逐渐暴露出来。

在元能的牵引下，增大氢气原本为零的偶极矩（注①：衡量化学键极性的物理量，其计算方式为电荷中心间距×电荷量，单位为德拜（D））——这就是少年正在做的。

当氢分子被强行转化为极性分子时，分子之间的方向与距离也开始有了变化。

原来杂乱无章的分子随着电子对的偏移开始调整方向，当每一个分子的方向都调整为一致的时候，氢分子当中形成的“氢键”，或者说是因极性所增强的，类似于取向力，却比取向力大得多的作用也就随之完成了。

极性所诞生的超强取向力对于分子间作用力的贡献自然是立竿见影的，很快，少年手中的气团照比之前开始有了显著的缩小。随着大量热量的散出，当少年再次将元能急速注入到其中时——

一抹晶莹的，近乎于洁白的晶蓝色，开始在天蓝色的氢气团中显现了。

不负众望，液化终于完成！

随着更多的氢元素转化为液态，徐青源紧皱的眉头也终于舒展了一些。相对于氢气，液氢对双手的压力大大降低，仅在他一点儿氢元能的注入下就能维持一个相当稳定的状态，这也是少年希望见到的。

很快，尽管少年的手开始因为液化而放出的巨大热量而变得通红，但在氢气恐怖的压强几近消失的情况下，越来越多的碧蓝色开始形成。十几秒后，随着少年长舒一口气，一颗约拳头大小的蓝色液珠便平稳地被他托浮在了手上。

“终于……成功了……”

用一只手抹去额头上微微泛出的汗水，少年虽然有些疲倦，但那自言自语的神情中已经充满了喜悦之色。从自己试图压缩并液化氢气的那一天起，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的时间。每次当他试图再加大压力与元能注入的时候，都会以被炸的灰头土脸而告终，更别说想到在氢气中引入极性键了。

毕竟，除了某些奇葩存在之外，有什么单质是极性的啊！

事实上，与其说是灵感的爆发，倒不如说是练习了两个月之后所带来的必然结果。第一次成功之后，之后的再几次尝试事实上已经大降难度了。

徐青源将托浮着液氢球体的右手略微向后用力。在全身向后甩去的同时，他又将大量的氢元能再次注入到液体中。而后少年右脚点地，手臂大幅度摆动，液氢球瞬间摆脱了元能的控制，以一道直线直奔湖边的一棵大树飞去！

“轰——”

只在一眨眼的功夫，漫天的水雾骤然炸开，一阵强烈的冲击猛然传来。少年的身体后退了数米便坐倒在地面上。一旦没有了元能的控制，液氢即会在几秒之内迅速汽化膨胀而发生爆炸。

不过，这爆炸威力……可以啊！

尽管被溅了一身水汽，衣服也都湿透了，但徐青源的双眼却亮了起来。要知道，这一颗氢球的爆炸威力已经远远超出他平常使用的氢气流了——或许是液体和气体的差别，又或许是常温与低温……总之，少年能感受到，自己的实力确确实实地获得了一个大幅度的提升。

少年站起身，双手在外衣上轻轻按动，略微引动了元能。而后，他衣服上的湿润便大部分消失了，水重新分解为氢与氧，逸散于大气之中。

稍微调整了一会儿，当徐青源感受到体内的元能波动又重新恢复平稳的时候，他便开始了第二次的凝聚尝试。

同样的方式凝聚氢气，而后注入少量的元能。

增大压强，只不过，略微慢一点、轻一点。

五十个大气压，已经基本足够了。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之后，这一次少年手中氢球成型的时间明显比上次快了不少——当徐青源已经开始调整手中氢气分子间化学键的极性程度时，时间也才过去三分钟。

与之前一样，浅蓝色的光晕又逐渐在少年的双手中成型。

液态的氢元素再次凝聚为球形，在更多的元能的注入下显现出晶莹剔透的碧蓝色光辉，浮现在徐青源的右手中央。

最终，他再次成功了。

“六分钟……这前摇似乎还是太长了点儿？”

拜托，六分钟一冷却的技能真的很鸡肋吧。

他再一次右臂发力，在元能的推动下——这枚氢球也脱离了他的手掌，朝着湖面的方向飞去。这一次，氢球足足过了三秒钟才发生爆炸。

这自然是徐青源刻意注入过多元能的结果。

徐青源咂了咂嘴。

这次明显比上次好了不少嘛，再来！

在两次凝聚的尝试过后，少年体内的元能已经又少了三分之一。不过，这点元能似乎也不足为惜了。他再次抬起双手，重复之前的动作——分解、重组、压缩、极化、液化……

五分钟。

四分钟。

三分钟！

“呼……这是，极限了……”

元能几乎耗尽，尝试第九次凝聚液氢的徐青源气喘吁吁地蹲坐在地上，手中捧起了一枚鸡蛋大小的液珠。

等到漫天的水雾再次消散殆尽，他再次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最后一次，终于结束了。

剩余的元能已经不足以支持他再凝聚一次氢气了，今天的练习或许就到此为止了。不过——今天的他收获满满。

“三点四十分。”徐青源看向手表，似乎很满意，“该去买菜了。”

这样想着，少年转身向着来路走去。

但就在这时，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席卷而来！那是一股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能量气息。它瞬间便从他的体内喷涌而出！熟悉，是因为这股能量归根结底就属于自己。但陌生的是，它流经身体时引发的感受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这股能量，或者称之为另一种奇奇怪怪的元能，少了几分非金属元能应有的温和与黏缓，反而多了几分如同金属一样的，刚强、坚硬与冰冷。一时间，他有点儿不知所措了，只能感受着这股能量从身体中央诞生，向着自己的头部和左肩部涌去。

“这是什么？！！”

徐青源下意识地瞪大了双眼，但他的头脑却一刻也没有停歇。调用大量氢元能，正面迎击那股能量——

以身体为战场，两种能量展开“搏杀”。

——当然不是如此。

令他惊异万分的是，当两种能量碰触到一起时，它们竟然悄无声息地开始融合。如泥牛入海一般，元能没入到异种能量之间消失不见，这不禁令徐青源大吃一惊。

“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不过，徐青源能感觉到，这份源自他体内的陌生元能对自己是没有任何恶意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体内的氢元能似乎还很欢迎这个不速之客，这更令他诧异不已了。

逐渐地，当那份元能开始向左臂蔓延时，他的皮肤开始微微泛出玫红色的光芒。这红色与血液不同，它更加明亮。在阳光的映照下，散发出几近于橙金色的，耀眼的光辉。

左臂首先开始刺痛起来，如同无数根钉子扎在肉中一样。这令他的面孔有些扭曲，不过，这种疼痛的感觉很快地变成了一种炽热，从骨骼由内向外散发着热量，令他的身上又开始渗出汗水。

当这种感觉消退后，徐青源注意到，那份能量已经汇集到了自己的左手上，整个手掌都显现出淡淡的玫红色，并且也开始逐渐消散。

不过，给他喘息的时间只持续了十几秒不到。

之后，那一股能量便直接冲着他的大脑涌去。同样的感觉又开始在头部发生——他感觉脑袋简直要爆炸了——不过，或许是因为能量向头部汇聚的较少，这次的感觉只持续了一分钟，不足之前的一半。在这之后，他开始觉得自己体内的元能正在迅速恢复，以几何倍数的上涨，不禁令他感到有些舒畅了。

同时，两抹光芒——一蓝、一玫红，逐渐分别浮现在他的左、右手背之上，凝聚为了两个奇怪的字符。

“氢。”徐青源举起右手，上方是一个蓝色的“H”字样，他似乎已经明白了这是什么，因为他，从其他人的身上看到过这个符号。

——【元素符】，又被称之为“元素印记”。

元素符乃是初阶元素掌控者晋升为中阶元素掌控者的标志，通常以元素符号的形式显示在一个人的手背上。拥有元素符，也就意味着从这一刻开始，十二岁的少年便不再是只能从自然界提取元素并加以利用的“初阶”，而是拥有可以凭借自己意愿生成，掌管乃至湮灭元素能力的“中阶”了。

尽管氢气本身是无色透明的，但当注入氢元素元能之后，它便可以显现出一种神秘的天蓝色。

天蓝色，是氢元素的代表色。

那么，另一只手呢？玫红色……又是什么呢？

隐约间，徐青源似乎也猜到了一二，他仔细端详着左手背上的艳色光晕，上方所闪闪发亮的，毅然是一个崭新的元素符号——“Ca”。

“Ca”？钙……？

他当然知道，这是钙元素——位于元素周期系第二十号的碱土金属元素。它是银白色的金属，质轻而软，在空气中不稳定。能在常温下被氧化、氮化生成对应的化合物。

“钙元素……？”

那种异样的感觉……

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关于在学校战技课老师所讲的，“升阶”所拥有的变化。这种现象，被称作“第二元素升阶唤醒”。

事实上，正如每个人都有左右手一样，一个人也可以同时掌控两种元素，他们被称作“双元素掌控者”——实际上，这种情况在强者中是普遍存在的，多数高阶掌控者据记载几乎都是能掌控双元素的，而促成这一现象的原因，研究者们称其为“升阶唤醒”。

先天双元素掌控者是极为罕见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大部分双元素掌控者通常都是在后天的修炼中觉醒的，最常见的时机便是一个人从初阶晋升到中阶，或者是从中阶到高阶。完成升阶过程的时候。关于这个规律的客观解释目前也较不明确，唯一可能的解释便是，升阶过程中带来的巨大能量流动，似乎会引起血脉中某些特定的部分活跃起来，进而将未完全“强化”的第一元素逼回原位，从而占据部分主导权，而这个特定的部分，就是第二元素生成的雏形。

总体来说，在初阶晋级为中阶的过程中，约有不到百分之十的概率会觉醒第二元素，而中阶到高阶则约有一半以上的可能性，除碳元素掌控者会因世界“规则”限制而未有双元素觉醒的特例外，几乎都与这个规律完美契合。

因此可以见得，升阶所带来的强大之处了。

两个元素的组合，肯定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任何两个元素一旦结合起来，其复杂程度是远超一种元素单质所能达到的范畴的，尤其是当两种元素可以形成化合物（亦或是合金）时。将元素组合起来使用尽管会从一定程度上增大元能的消耗量，但也大大地提升了元素掌控者的战斗灵活性，其妙用自然数不胜数。

试想，倘若一名气体元素掌控者与敌人交战，他大概率会选择中远程拖延作战。在没有彻底掌握气体液化或是固化的能力之前，气体掌控者的软肋就是近战。一旦被近身，他几乎必败无疑。

但是，若是当对手接近时，他突然改变了自己的元素能力，马上凝聚出一套金属装甲和武器，敌人又该如何应对呢？

这样一来，他的胜算自然就提高了。

至此，徐青源的情况也变得明朗起来。一种发自内心的欣喜与激动骤然涌上他的心头，突破中阶，第二元素觉醒——简直是双喜临门啊！

只不过，目前为止，他还没有一点儿关于使用金属元素的经验——不过练习什么的，都是后话了。

但或许……还可以试试？

没有选择凭空召唤的方式，徐青源略微下蹲，将左手掌心朝向地面，而后，将一缕元能注入到左手处，意念调动——霎时，在少年眼中的世界瞬间变了样，他能感到大地间密密麻麻分布的“红点”，那是每一个钙原子在给自己传达的亲和的信号。

一时间，他的头又有些疼了。

【钙·凝】。

金属元素掌控者所领悟的第一个能力，称之为元素凝形。

一瞬间，徐青源顿时感受到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起来，环绕在大地中的一颗颗钙离子之间，那被称为“离子键”的存在在此刻开始崩解分离，银白色的尘埃开始向少年的手中聚拢过去，在仅仅几个心跳的时间里，一块杂乱无章但散发着耀眼金属光泽的金属钙便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在还原性钙元能的加持下，这种活泼的碱土金属在一定程度上是很难被空气氧化的。而这种随心所欲腐蚀与保护金属的能力，便是金属元素掌控者独有的天赋了。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内，少年便开始利用无形的钙元能对这枚金属进行塑形，最后，它变成了一颗约有栗子那么大的银白色金属珠。

试试效果？

与之前的液氢不同，钙单质本身的性质可以让徐青源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去空手接触。而后，只见少年的左手略微颤动了一下，那枚金属便瞬间以极快的速度扎入湖水中。

一排水花在水面上溅起，将四周渲染成一片白色。

升腾而起的，又是氢气。

……

羟城，这是一个距离铵城四千公里以外的城市。

一座宏伟的摩天大楼坐落于这座西海岸城市的市郊。

大楼内的一间书房亮着灯。一个身影正坐在办公桌前，专注地写着什么。几次落笔，那道身影又抬起头——情绪复杂地望着信纸上的那几十行刚刚写下的字迹。

年约四十的中年男子，身材略显瘦削。但仔细看去，却透着一股子不屈的劲头。他那一头独特的绿色短发，在灯光下闪烁着光泽，映衬着那双深邃而坚定的墨绿色眼眸。虽已至中年，但从他挺拔的身躯看去，依旧能看出其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模样——精神矍铄，毫无颓态，浑身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威严和力量。

“咚咚咚。”

“进。”

办公室的门被什么人敲响了，又一个身影轻轻地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他的面容与中年人酷似，唯有那双红褐色的眼睛透露出几分别样的韵味。虽还显年轻，但他的眼神中已有了几分沉稳和深邃，仿佛经历过不少风雨，显得既青春洋溢又不失成熟稳重。

那人恭敬地向中年人行礼：“爸。”

“啊，梦海——你来了。不用这么拘谨。这都五十年代了，我又不是你雷伯那个老顽固。”

中年人开口，似乎是轻笑了一下。不过紧接着，他便站起身，将手中的信纸折叠，放到了办公桌上的一件信封里。

“把这个送给碘族吧，有些事……我必须要安排一下了。”

“爸……你真的要这么做了吗？”

中年人有些苦涩地摇了摇头，“我不忍心，但林家别无选择。事实上，这几年的世事变幻让我明白了一点儿新的东西，老实说，梦海，我现在更看重的是我们的家庭。”

“可是，非要让妮亚（注②：读法是Nia，化联语言音译）……”

“不，妮亚在那里会比现在更安全，林家的所有人都被划到了氟族的黑名单上，只有她算是个例外——但是，待在这座即将发生一场大战的羟城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我们必须保证她的安全。”中年人顿了顿，“而到现在这种情况，我们也自顾不暇了……这么多家族里，唯有刘家是我能信任的。”

“也好，不过，妮亚真的会安全的……么？”

“至少比现在安全。”中年人再次露出无奈，“这封信是我写给碘族的，帮我送过去吧。”

青年郑重地接过信，之后中年人又再次顿了顿。

“儿子，我希望你能明白……接下来到来的将是一场真正的战争，我不希望我的任何一个孩子受到伤害。但你是我的继承人，你必须向着族长的方向努力迈进，担当起整个家族的重任。”

“所以，恐怕我们要不顾一切地向前看了。”

青年点点头，父子二人在摩天大楼的顶层窗边伫立——久久未再说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