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烬太平

大胤王朝的黄昏，是浸在血和硝烟里的。

曾经号称“锦绣天府”的云泽郡，如今只剩下一片破败的骨架，在晚风中呜咽。官道早已辨认不出，被逃难者的脚印、倾倒的车辙和不知何时干涸发黑的血污，碾成了烂泥塘。枯黄的野草从龟裂的田埂缝隙里顽强钻出，又被无数双沾满尘土的赤脚踩回泥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那是焚烧尸体的焦臭、伤口腐烂的腥膻、劣质草药的苦涩，以及一种若有若无、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阴冷霉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这便是“白骨之灾”降临后的第三个年头。

天灾？人祸？亦或是更深沉的、来自幽冥的诅咒？没人说得清。只知道先是连年的旱魃蝗灾掏空了粮仓，接着是瘟疫像附骨之蛆般蔓延，带走十室九空的人命。朝廷的赈济粮和救疫药，如同投入无底洞的石子，连个响动都听不见，便被层层盘剥殆尽。地方豪强趁机拥兵自重，小股的流寇如同野火燎原。而最令人恐惧的，是那些“怨骸”——据说是因横死而怨气不散的亡者所化，白日里或许只是一具具游荡的枯骨，到了夜晚阴气盛时，便会被无形的怨念驱动，撕碎一切活物的血肉。

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比任何刀兵都更快地摧毁着人心。

一只羽毛稀疏的老鸦，扑棱着翅膀，落在城外一处高耸的、早已废弃的烽燧台顶。它歪着丑陋的头，血红的眼珠漠然地扫视着下方死气沉沉的城池轮廓。它的巢穴，就搭建在用几根不知名的人体枯骨和破布烂绳胡乱堆砌的缝隙里。烽燧台下，一条浑浊的小河无声流淌，水面偶尔翻起几个气泡，带上来几缕缠绕着水草、早已泡得发白的碎布条。

这便是乱世。人命贱如草芥，枯骨可栖寒鸦。

云泽城内，昔日香火鼎盛的城隍庙，如今成了最大的难民聚集点和临时医棚所在地。庙门上方，“慈安医棚”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是用烧焦的木炭勉强写在一块破门板上的。

庙内更是拥挤不堪。缺胳膊断腿的伤兵、面黄肌瘦的流民、咳得撕心裂肺的病人，密密麻麻地挤在冰冷的地砖和铺着薄薄稻草的角落里。呻吟、哭泣、压抑的咳嗽声混杂着劣质草药的苦涩气味，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浊流。

然而，在这片绝望的泥沼中心，却有一处小小的“绿洲”，散发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秩序感。

那是在大殿正中央，用几块破木板和褪色的布幔勉强隔出的一块区域。这里相对干净，光线也稍好些。十几个轻重伤员躺在这里，伤口大多被仔细地清理包扎过。空气里弥漫着更纯粹、也更浓郁的草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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