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尽无忧

那孩子不过人类五岁模样，发间扎着两个歪歪的小髻，用嫩黄色的凤羽草松松系着。跑动时发髻一跳一跳，活像两只振翅的雏鸟。圆嘟嘟的脸蛋还带着婴儿肥，被山风染出淡淡的粉，让人想起三月枝头将绽未绽的桃花。

最招人的是那双眼睛。

琉璃般清透的眸子占了大半张脸，眨动时仿佛盛着整个星河的碎光。此刻这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青冥，睫毛忽闪忽闪，在眼下投出两弯月牙似的阴影。

"呀，你压到我的蘑菇啦！"奶声奶气的控诉声响起，青冥只得挪了挪身子。小姑娘叉着腰，腮帮子鼓得像塞了松果的小松鼠。她腰间挂着的玉瓶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正是青冥当年亲手系上的那枚。

山风掠过她嫩绿色的小衫。她衣摆上沾着几处泥点子，袖口塞着一只啃了一半的朱果。此时她两只小手紧紧搂着个青瓷小罐，指节都因用力泛着粉白，罐口还沾着几片嫩绿的山茶叶，随着她蹦跳的动作簌簌轻颤，也不知罐子里头藏了什么宝贝。

青冥怔怔望着她眉心那点若隐若现的朱砂，醉意突然醒了大半。五百岁的凤凰幼崽，原来……是这般模样。

灵兮献宝似的踮起脚，掀开罐盖——

一竹筒蜜水，上面竟然有一朵雪灵芝；

陶碗里两块桃花状的米糕，还笨拙地用朱果酱点了花蕊。

还有几根煮熟的小藕瓜裹着紫霄山的晶莹剔透的崖蜜。

"我寅时就起来蒸糕啦！"灵兮鼻尖上还沾着灶灰，袖口被露水打湿大半，"紫阳长老说，醉酒的人要喝蜜水才不头疼，你这样子，一看就是喝多了，跟紫阳长老喝醉的时候一模一样，昏睡过去，谁叫都不答应。"

青冥想，他若是遇上想伤害他的人，醉的再死，身体中也有一魂一魄醒着，足够保护自己的。

灵兮又告诉他：“昨晚就发现你了，怕你冻死，就给你拿了几件狐皮袄子，这山上的夜间是很冷的。”

青冥想，他有神力护体，是不会觉得冷的，更不会因为山里冷被冻死。但是他都没有分辩，只是觉得这个叽叽喳喳的小团子，似乎是挺有趣的。

这竟然是他这么多年中唯一觉得鲜活的一刻，之前他一直闭关，练剑，征讨魔界，处理天界事务，然后又经过父母的仙去，只觉得终日头昏脑涨，昏昏沉沉，现在，这个小团子，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像是有一丝微光在他昏暗的生活中亮起。

灵兮突然"哎呀"一声，慌慌张张地去掏袖袋，半晌掏出个歪歪扭扭的草编小盒。打开竟是几片醒神用的冰魄薄荷，只是被叶子已经被压的稀碎。

"本来……本来想给你醒神用的，看来是用不上了。"小姑娘耳朵尖都红了，声音越来越小。

青冥看着那稀碎的薄荷叶子，拿过来，合在手中，再分开手掌，那叶子竟然恢复了原状，并且像刚被采摘一样鲜活，透着莹润的绿色光芒。

灵兮拍着手欢呼雀跃，她献宝似的拿过吃食来，给青冥，让他快些吃。

青冥望着罐中那朵被蜜水泡开的雪灵芝——那分明是五百年才能长一株的仙草，此刻却像普通蘑菇般漂在蜜水里。

青冥无声的笑了，一个奢侈的凤凰族小公主啊。

为了不让小公主失望，青冥慢慢的吃了起来。其实他已经辟谷多年了，他更多的是吸食日月精华的灵气，就可以了。

但是不能浪费了小公主的一片好心啊。

灵兮歪着头打量着青冥紧蹙的眉头，忽然伸出小手，轻轻按在他的眉心处。

"你这里，皱皱巴巴的，像紫阳长老晒坏的梅干菜。"她鼓起腮帮子，突然从袖袋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野果，"吃甜甜的果子就不会苦着脸啦！"

青冥怔怔地望着灵兮掌心中还带着露水的五色果子，那孩子却已经蹦跳着做起了更多让他愕然的事——

她挥着小木棍在石头上画了七道歪歪扭扭的线："这是我在雨后的山涧看到的彩虹！紫阳长老说，难过的时候就数彩虹的颜色，烦恼就会随着彩虹一起飞走啦，我看你应该是非常难过的，因为你这里一直皱皱巴巴的！"灵兮点了点自己的眉心处。她拉着青冥的手，非要他数彩虹。青冥无奈，只得照做。

然后灵兮又去摘了几多蒲公英，她鼓起腮帮子使劲一吹，绒毛般的种子纷纷扬扬落在青冥肩头："你看！它们都在给你跳舞祈福呢！有了它们的祝福，你就什么心愿都能够实现，你就不会难过了。"

灵兮又用各色野花编了个歪歪扭扭的花环，踮脚戴在青冥头上："戴上这个，就会被花神祝福呢。！"

戴着花环的青冥能够想到自己此时的滑稽模样，他一脸别扭。

灵兮把小手放在青冥脸颊上，竟然用愤怒的语气控诉他：“喂，我做了这么多，你都不笑一笑，你有没有觉得你很讨厌。”

被讨厌的青冥只得扯了扯嘴角，表示一下自己的感激。

这要是叫天界的侍女看到了，可能都会惊掉下巴吧，毕竟，威严的青冥上神，对小公主百依百顺的样子，实在是罕见的。

"你笑起来真好看。"灵兮突然凑近，小手戳了戳青冥的嘴角，"比后山的雪莲花开时还好看！"

灵兮嘻嘻的笑起来。

青冥望着眼前这个眼睛亮晶晶的，满面笑容的孩子，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有如此值得人留恋的美好。

两百年前的一天清晨，紫霄山的晨雾还未散尽，青冥踏云而来，落在山的小径上。他本不该来这里——天界与魔族的对峙日益紧张，他该坐镇九霄而非去往此处。可脚步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千年来第一次违背自己的理智走向这片山峦。

青冥对自己说，他需要确认魔神的封印是否安稳，紫霄山是否有魔族异动……但是他想先看看那个雪团子是否安好。

山涧传来清凌凌的水声。青冥拨开垂落满地的紫藤花团，忽然僵在原地。

溪边坐着个绿裙少女，大约十五岁的年纪，生得清纯灵动。她的肌肤白皙如玉，额间一点朱砂，分外醒目。一双杏眼清澈见底，仿佛能映出世间万物。两颊泛着淡淡的桃花粉。一头青丝如瀑，一根木芙蓉簪子随意插在头顶发髻上，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更添几分灵动。

她正赤脚拍打着水面。晨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斑驳地落在她身上，形成一团团暖黄色光晕。她正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发间别着的野花随着她的哼唱轻轻的颤动。

青冥的指尖无意识的掐进掌心。一千八百年前那个大眼睛亮闪闪的小雪团子，何时竟长成了这般灵秀模样？

"谁在那里？"少女突然抬头，杏眼睁得圆圆。待看清白袍云纹的男子身影，她"呀"地跳起来，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裙角。

青冥尚未答话，就见少女提着裙摆跌跌撞撞跑来。她跑得太急，竟被石子绊了个趔趄。青冥袖中飞出一道白光托住她手肘，少女才堪堪站稳。

"当心些。"

少女却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知道您！您是青冥上神！"她指尖点着自己太阳穴，"紫阳长老房里有您的画像，我每天晨课都能看见。"

青冥一怔。他留给紫阳的明明是模糊的水镜影像，那老凤凰何时……

"上神初次见我，怎么没带见面礼呀？"少女忽然凑近，带着山泉清甜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歪着头的样子，让青冥想起殿中仙童喂养着的小云雀。

青冥垂眸看她发顶的小旋。两千三百年前那个夜晚，他将玉瓶系在婴儿腰间，她的小手曾无意识抓住他的手指，喜笑颜开。

"玉瓶。"青冥低声道，"已经送过了。"

灵兮"啊"地捂住腰间挂着的碧玉瓶，脸蛋突然涨红："原来这是您送的？"她耳尖都红透了，"小时候不记事，今天才是真正初次见面呢，上神还是送我个见面礼比较好。"

山风突然变得燥热。青冥望着她水润的唇瓣开合，竟想起西王母当年含笑的训斥——"婚书都签了，你都不知送琼花一件首饰，真是木头脑袋！"

"你想要什么。"青冥想听听她有什么心愿。

灵兮背着手绕着他转圈，裙摆扫过他的云纹靴："送礼要送到心坎上才显诚意呢。"她突然踮起脚，"比如我现在最想要..."

青冥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这种陌生的期待感让他指尖发麻。

"想要……"灵兮突然伸手，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袖角，"上神常来看我。"

悬在袖中的手猛地收紧。青冥看见她眼中映着自己的倒影，清澈见底，不染尘埃。这一刻他好像明白，自己来这里的理由似乎与封印无关。

山风卷着落花掠过两人之间，青冥终是未曾抬手，拂去落在她发间的花瓣。

青冥缓缓的吐出一声：“好”。

像是一个承诺，而青冥，一贯是个依诺而行的神明。

青冥离开紫霄山后，脑海中仍浮现出灵兮那双澄澈的杏眼。

"女孩子……应该都喜欢些小玩意儿吧？"他思索着，忽然想起殿中小童说起过，广寒宫那里像是有几只才出生几个月的小玉兔。

——或许，她会喜欢？

青冥转身往月宫而去。

嫦娥正倚着月桂树抚琴，见青冥踏云而来，微微讶异："上神今日怎有雅兴来我这清冷之地？"

青冥广袖微扬，一瓶千年凝露丹便浮现在嫦娥面前小几上。晶莹剔透的丹丸在月华下流转着七彩光晕，正是广寒宫修炼所需的至宝。

嫦娥盈盈含笑：“上神送这么贵重的礼物，不知可需要本仙子做些什么？”

青冥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她脚边那几只正在啃桂花糕的小玉兔身上："想讨只小兔子，不知仙子可否割爱。"

嫦娥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她抬眸，眼中竟闪过一丝促狭："上神何时对这些小玩意感兴趣了？"

青冥神色未变，只淡淡道："送礼而已。"

嫦娥轻笑，倒也没多问，指尖一点，一只雪团子似的小玉兔便乖乖蹦到青冥掌心。她顺手递过一匣丹药："它爱吃这个，上神可以随时来取。"

青冥颔首，转身抱起小兔便走。

嫦娥望着青冥远去的背影，纤指不自觉地绕起一缕青丝。月桂枝头的玉兔们窸窸窣窣凑过来，嫦娥顺手抱一只在怀中，轻轻揉捏小兔子身上光滑发亮的毛发。

"稀奇。"嫦娥眼中闪着促狭的光，"十万年不沾凡尘的青冥上神，竟会为只小兔子亲自来月宫一趟？"

怀中小玉兔立起耳朵："仙子是说，上神他..."

嫦娥摇着团扇望向云海，眼中流转着月华般狡黠的光："十万年铁树开花，倒比广寒宫的月桂还难得。"她忽然转身揪住最胖的那只玉兔耳朵，"去，跟着瞧瞧——若是见着收礼的姑娘，回来细细说与我听。"

玉兔吓得绒毛炸开："若是上神发现，是会捏碎小兔兔的元神的……"

"怕什么？"嫦娥轻笑着松手，挥开飘落在小几上的一片月桂花瓣，"他既肯低头讨要玩物，想必已经无心其它……"

嫦娥戳戳胖兔子的脑袋，佯装怒其不争：“就是上神苛责，你便回他不过是想念被他抱走的小兔兔罢了，有什么要紧，再说上神何曾那般暴戾，你简直是污蔑……”

月宫回荡着嫦娥仙子连绵不绝的话语。

灵兮正坐在溪边逗弄游鱼，忽觉身后一阵清风拂过。她回头，见青冥立于树下，白衣胜雪，手中却捧着一团毛茸茸的雪白小兔。

"呀！"她惊喜地起身，几步跑过去，"上神，这是……给我的？"

青冥"嗯"了一声，将小玉兔递给她。灵兮小心翼翼接过，小兔子在她的掌心蹭了蹭，惹得她咯咯笑起来："好可爱！"

她仰头看向青冥，眉眼弯弯："多谢上神！"

青冥垂眸看着她欢喜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灵兮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回溪边，采了一把五颜六色的鲜花，细细的编了一个花环，然后踮起脚尖，笑吟吟地望向青冥："我也是要回礼的！"

灵兮踮着脚将花环戴在他发冠上，青冥下意识要躲，却在看到她期待的眼神时僵住了动作。

野花簌簌擦过额间神纹，带着山涧的清露气息。他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她正认真调整歪掉的花枝，睫毛在阳光下像振翅的凤尾蝶。

"好了！"灵兮退后两步，突然噗嗤笑出声，"上神好像……唔……"

青冥抬手碰了碰头顶摇摇欲坠的花环，难得流露出一丝无奈："胡闹。"语气却比平素温和许多，像是初春融化的雪水。

"了不得！当真了不得！"嫦娥听到胖玉兔回来传讯，竟然拽过云袖拭着眼角笑出的泪花，"咱们那位'三尺之内冰封千里'的青冥上神，竟会顶着野花花环立于山野间？"

玉兔忙不迭又映出灵兮给青冥戴上花环时，青冥凝视她的温柔又无奈的眼神。

嫦娥的笑声戛然而止，团扇"唰"地展开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美目："甚是甜蜜……"扇面后传来她闷闷的笑声，"十万年不化的玄冰，竟被朵小野花融了去。"

她突然起身，月华流仙裙逶迤过玉阶："去！把广寒宫最好的月桂蜜取来！本仙子跟你们邀赌上一赌——"

"就赌咱们这位上神，何时会把那小花妖的名字刻上三生石。"

最后一字落下时，整棵月桂树都簌簌颤动起来，仿佛也在忍俊不禁。

夕阳西斜时，灵兮抱着小玉兔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她轻轻梳理着它雪白的绒毛。

"小兔子，你想家了吗？"她将脸颊贴在小兔子雪白柔软的后背上，声音像沾了蜜糖般甜软，"广寒宫一定很美吧？有吃不完的桂花糕，还有嫦娥仙子陪你玩……"

小兔子红宝石般的眼睛望着她，三瓣嘴轻轻翕动。灵兮咯咯笑起来，眉眼弯成月牙："最重要的是你的娘亲也在广寒宫？你定是不想离开娘亲的怀抱，就像我有时候会想我的娘亲，我从未见过我的娘亲，但是我很想有个娘亲的……"她的声音轻了几分，但很快又扬起明媚的笑脸，"小兔兔！你回家吧！去找你的娘亲，她肯定也盼着你回来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兔子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系在它的小爪子上："这是紫阳长老给我的平安结，我送给你，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到你娘亲的身边哦！"

小兔子驾着一团云雾消失在天际时，灵兮一直用力挥着手，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团雪白的身影。她突然蹲下身抱住膝盖。

"上神，"她对着空荡荡的草地轻声说，"对不起，我把你送的礼物放走了，你是不会怪我的，对吧？"

晚风拂过她发间的小野花，带着些许凉意。她身旁的古树后，藏着一个她精心编织的草窝，里面铺着最柔软的干草，还有码的整整齐齐地沾着晨露的胡萝卜那是灵兮给小兔子准备的秘密基地。灵兮跪坐在草窝前，轻轻调整着草窝上一根歪掉的草茎。

"小兔子，你要是想我了……"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马上又换上欢快的语调，"要是想我了，就来住几天！我每天都会给你准备最新鲜的胡萝卜！"

晚霞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地映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

青冥站在斑驳的树影里，掌心的白玉药瓶沁着月宫的凉意。暮风掠过他的袖袍，将几片落花卷到脚边。

看到灵兮放走小兔子，还给小兔子留了它再次回来住的草窝，青冥不自觉地收拢手指，药瓶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就像灵兮此刻藏在明媚笑容后的泪，虽然没有落下来，却在他心头砸出细细密密的疼。

——原来当年那个雪团子，已经学会心中流泪，却满面笑容的放手了。

嫦娥倚在琉璃榻上，忽见一团雪影跃过月桂枝头，轻巧地落入她怀中。低头时，正对上小玉兔红宝石般的眼睛，爪子上还系着 一枚精巧的平安结。

"怎么..."素手抚过小兔子绒毛时，几百年来朝夕相处的温暖触感涌上心头。嫦娥忽然意识到，自己昨夜亲手将它交给青冥时，广袖下的指尖也是这般微微发颤的。

玉兔耳尖轻动，将紫霄山的记忆展现出来——灵兮给它系上平安结的温柔，放它离去时强忍的泪意，还有树后那个铺满草絮的柔软草窝……

一滴清露突然坠在小玉兔耳尖。嫦娥忙用鲛绡帕子轻按眼角："倒是我小瞧了那小花妖。"

嫦娥抱着小玉兔翩然转身，月白裙裾扫过阶前新落的桂花。月辉在嫦娥眼中流转成温柔的星河："小丫头既懂得因爱放手的道理，纵使来日三界倾覆，广寒宫中亦永远有她的一席之处。"

一颗赤诚之心，值得三界最好的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