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刀断仙途

栖霞镇的惨状，比陆砚最坏的预想还要凄绝十分。

当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被血瞳蠹虫毒瘴侵蚀后又遭灰劫威压重创的身体，踉跄着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目眦尽裂。

曾经安宁的镇子此刻已成焦土炼狱！房屋倾颓，火焰在焦黑的木梁上残喘，浓烟如毒龙般盘踞在镇子上空。街道上布满了巨大的爪痕和塌陷的坑洞，冻硬的积雪被染成刺目的暗红色。熟悉的街坊邻居，那些曾在陆砚病弱时施舍过半碗稀粥的大婶，偷偷塞给过他草药的瘸腿老丈…此时却以扭曲的姿势倒伏在残垣断壁之间。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尸骸焦糊的恶臭，直冲天灵盖。

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源，正是矗立在镇子中心广场废墟上、那几道庞大而扭曲、散发着冲天戾气的妖影！尤其是其中那道最为醒目、如小山般的血红色巨狼身影！它蹲踞在一座由瓦砾和死尸堆成的“京观”之上，狼吻染满污血，血瞳扫视着下方残余的、如同羔羊般瑟瑟发抖的数百镇民，发出低沉而满足的喉音。这正是镇妖塔最核心的囚徒，血牙狼主！四周还环绕着几头形态各异、同样凶暴的大妖：毒瘴缭绕的碧鳞巨蟒、骨刺嶙峋的铁背魔熊、双翼燃烧着绿焰的怪鸦…它们贪婪地舔舐着爪牙上的血肉，不时发出震慑心魄的咆哮，令残存的百姓瘫软在地，绝望哭嚎。

而就在这片修罗场的边缘，半空中悬浮着数十道流光溢彩的身影——栖霞镇真正的掌控者，玄天宗的修士！为首一人面色阴沉似水，穿着比李珏更为华贵庄重的墨青色道袍，袖口绣着三道银线波浪，正是玄天宗执事长老曹正罡！他并非要救镇民，恰恰相反！玄天宗竟以一道散发着诡异血光、笼罩了半个镇子的巨大阵旗为核心，布下了某种极其恶毒的法阵！阵纹以广场上的镇民为阵脚，抽取着他们的血肉生机，汇聚成一股股猩红的能量流，源源不断注入曹正罡手中悬浮着的一枚尺许大小、刻画着繁复符文的朱红令旗上！

“长老，血祭已过七成，再需半刻钟‘炼妖血魄阵’便可积蓄足够威能，一击诛杀血牙狼主！取其妖丹！”一个修士谄媚道。

曹正罡抚须，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冷酷的算计：“为除大患，牺牲些草芥之民，亦是他们为玄黄正道尽忠了。”他的目光贪婪地锁定了废墟中那颗暂时被其他大妖护在中央、正疯狂汲取着阵中血腥怨气、不断由浑浊变得晶莹剔透的巨大暗红色妖丹！那正是血牙狼主的核心，蕴藏着这只三百年大妖的毕生修为！一旦炼化，足以让他的修为突飞猛进！

“诸位所求，不过妖丹！何须百条人命为引铺路？！”一声带着无尽悲愤和嘶哑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猛地炸响在死寂与哀嚎交织的广场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只见一个衣衫褴褛、满身泥泞血污的瘦削少年，撑着那把破破烂烂的柴刀，一步步从镇口塌陷的牌坊废墟后走了出来。正是陆砚！他体内灰劫冲击下的痛苦尚未平息，瘴毒又引得四肢百骸像被无数细针攒刺，掌心那株稻苗虚影也因伤重而黯淡摇曳。但他挺直了背脊，目光如燃烧的炭火，死死盯住半空中的曹正罡和那血祭大阵。

“又是你这小杂种！”曹正罡身后，断臂裹着纱布的李珏怨毒地盯着陆砚，恨不得生啖其肉。

“灵脉残缺的废物！还敢在此狂吠？”曹正罡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速速滚开，否则一并炼作阵引！”

陆砚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群妖，最终落在那头血瞳中闪烁着狡诈与暴虐的血牙狼主身上。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狼主！你要的是血肉精魄？成全你！”陆砚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话音未落！他猛地举起柴刀，对准自己的左手手腕狠狠一划！噗嗤！滚烫的、蕴含着奇异暖意（正是那微弱的浩然气与自身精血混合）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血腥味在灵力匮乏的陆砚身上异常“精纯”，对妖兽有着致命的诱惑！

“吼——！”

血牙狼主的血瞳瞬间爆射出贪婪的红光！再也按捺不住！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血影，撕裂空气，朝着陆砚的方向猛扑而来！那腥风裹挟着死亡的恶臭！

“孽畜找死！”曹正罡眼中戾气暴涨，手中令旗一指，“血魄诛神箭！放！”他等不及血祭完整了！他要强行催动大阵诛杀狼主！

一道几乎凝结成实质、散发着刺鼻血腥恶臭的巨型暗红血箭，裹挟着凄厉的尖啸声，从阵旗中爆射而出，目标直指飞扑中的血牙狼主后背！速度更快！

在这电光石火、千钧一发之际！

陆砚看着扑到眼前的庞大狼影，那带着腐肉气息的狼吻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那尖锐獠牙缝里残留的骨渣！然而，他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极致的冷静！他的右手，那紧握着柴刀的手指，皮肤下流转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暖的白色气流。

“仁心…引气…义魄…导流…”《庶人言道录》的口诀在心头流淌。这不是灵气，是更深邃、联结着凡尘烟火的力量！

就在血牙狼主一口咬向他喷血左臂的瞬间！

陆砚没有躲闪！

反而将整个左手主动探入了巨狼的利齿之间！

剧痛传来！

但同时！他那沾满自己鲜血的右手食指，如同蘸满了无形的墨汁，在柴刀粗糙的刀面上极速划过！他并非攻击！而是以柴刀为媒介，将体内刚刚因悲悯众生、愤慨不公而激荡攀升到顶点的浩然正气，如同江河决堤般，以《庶人言道录》所述心法导引，借由狼牙咬合、精血交融瞬间建立的通道，悍然涌入血牙狼主体内！

这股力量在狼主庞大的妖躯中横冲直撞！它不是纯粹的攻击，更像是一种呼唤！一种点燃！它瞬间引动了狼主体内那颗正在贪婪吸收血魄怨力、变得极不稳定的巨大妖丹——妖丹之内本就蕴含着血牙狼主被镇压数百年积攒的无边怨戾之气，又与炼妖血魄阵汇聚的数百生魂的怨毒绝望之力尚未融合！此刻，被这股代表“仁心守护”、“义愤不屈”的浩然正气一冲！

如同滚油泼进了滚烫的岩浆池！

轰——！！！

陆砚只感觉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从狼主体内爆发！他残破的身体瞬间被抛飞，视野被强光吞噬！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血牙狼主那庞大如山的妖躯，在曹正罡那恐怖的“血魄诛神箭”即将洞穿的刹那，从内而外猛然炸裂开来！如同一轮血肉组成的、污秽不堪的小型太阳！狂暴的能量和无数锋锐的妖骨碎片横扫整个广场！将玄天宗匆忙撑起的护盾击打得乱颤破裂！几个离得近的修士惨叫着被震成血雾！

那庞大的妖丹更是瞬间化为齑粉！

巨大的冲击波狠狠撞在陆砚身上，他彻底失去了知觉，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撞入一片残破的屋舍废墟中，生死不知。

在他昏迷前的最后一丝感知里，他那染血的左袖深处，一直黯淡的稻苗虚影，在经历了此番生死大劫与以“身”践行大仁大义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根部结出了一粒比米粒还小、却金光灿灿、坚凝沉实的粟米状光点！微弱，却蕴含着前所未有的生机与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