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纸短情长

“今天，我们在上帝的注视下聚集于此，并且在这群人的面前，来见证Karl Cheng和Shane Li的神圣婚礼……”

黑色燕尾西装和白色婚纱，两道精致的背影。新娘白色的头纱很长，从阶梯上一直延伸到红毯，一如多年前……坐在教堂中，连娅突然想不起来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从澳洲到英国，千里迢迢，来参加前男友的婚礼？

她有点后悔答应黎易周了。

“我去下洗手间。”侧头低声和坐在旁边的靳安说了句，连娅提上礼服的裙摆，起身离开了教堂。

镜子里的脸有些消瘦，慵懒的盘发，白皙皮肤，眼眶轻微的凹陷进去，坚挺细小的鼻子，涂着红色口红的不薄不厚的嘴唇……仔细瞧着自己28岁的脸，她长得越来越像连婧了。

有个外国妇人走了进来，同她相视一笑，“真的，他们可真是一对璧人！”

连娅笑了笑，没答话。很多年以前，当那个新郎还是她男友的时候，也有人对她这么说过。而现在……婚礼应该进行到交换誓言了吧，拿上手包，连娅猜想到。她故意走得很慢，穿过长廊和草坪。伦敦的2月比墨尔本冷很多，因为下了些雨，草坪整个都像在发着绿色的光。穿着细高跟鞋踩进去，柔软的触感，也像踩到了心上一样软绵绵的。

抬头，却看到黎易周出现在了草坪的一端，正静静的看着她笑着。

他身下的那黑色轮椅，还是一如既往的刺眼。

不知道他在那里停留了有多久，连娅突然有种做了坏事被大人抓包的感觉。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稍许，才提步向他走过去。水珠浸湿了她的裙摆，有些重。

“仪式很无聊吧。”黎易周首先开口说道，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一如他温润的气质，轻轻化开。说真的，他笑起来的样子，美好的像一幅温暖的画。

“不会。”连娅尴尬的一笑，摇头。

她只是，许久没参加过这种人多的场合了。

黎易周含笑看着她，不语，干净的目光却又仿佛已经将她看透。连娅突然有些心虚，将目光避到别处，“今天看到很多以前认识的人，这么多年，他们都没怎么变呢。”

“你也没变，小娅。”

黎易周的话像一把刀，一下戳进了她的内心深处。目光在空中一点停住，稍许，望向远处教堂的方向，看那灰白的尖顶在氤氲的雾霭中纠缠。不知道为什么，黎易周的回答让她想哭。

天空突然又飘了些小雨，断断续续的，将黄昏染得更深了些。

连娅思索着正想找借口回去，黎易周的声音首先响了起来，他的目光穿过冰凉的空气看向她，轻声说道：“小娅，谢谢你能来。”

半个月前，连娅还在澳洲。

午后，她拿了一本书坐在花园里看连佑玩耍，一边，等着靳安。

他们预约了晚上7点的珠宝店，准备要挑选订婚戒指。

靳安5点就到的，但外公安相宰不知道在书房和他交代了些什么，两人近6点才慢慢从楼上走下来。出发前，外公把他们送到了门口，连娅从靳安这边开着的车窗跟他告别，他看上去很开心，连连摆了好几下手，催促道：“快走快走，一会可晚了！”

瑞秋抱着连佑从屋里追出来，安相宰便把他接过来抱着，一边教他比划道，“来，跟妈妈说再见！”连佑也很乖，立马乖巧的冲连娅摆起小手，“妈妈再见！”

连娅顿时心里一暖，却还是忍不住提醒：“佑佑乖，祖公身体不好，自己下来走啊。”

“没事没事，我还抱得动！”安相宰却连连摇头，“你们走吧，我的小家伙我抱着高兴呢！”他说着哈哈大笑起来，他的身体，最近似乎好了很多。

经理已经等候在店里了，见他们到来，特意从内室里拿出了几个密码箱，说是某某大师的新作，刚从欧洲运过来……连娅随意瞥了一眼，实话，她觉得还好。

“你拿主意吧。”跳下座位，她准备要出去透透气。

靳安却突然自身后拉住她，“不喜欢吗，那我陪你再看看别的？”

他说得很认真。

连娅迟疑一秒，伸手随意指向一枚，“这个挺好。”

“包起来吧。”靳安却看也没看，话音紧接着落地，很干脆。

连娅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等到手上的禁锢松开，也懒得想了，随即转过身，但身后跟着压过来的气场迫使她又停下脚步，靳安跟在她的后面起身，他强大的气场即使是在身后，也如影随形。她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又给咽了回去。有的时候，靳安其实比她还要执拗。

街上，夜幕已经悄然而至。这个城市是没有黑夜的，有的只是霓虹下，那一片奢靡的繁华。连娅独自走在人群中，任由那逐渐缓慢下来的节奏将她的一切迟钝。靳安本来是要跟着出来的，但是走到门边，他不知怎么突然又折了回去。连娅求之不得，索性便装作了什么都不知道，推门而出。

毕竟她还能一个人的时光，已经不多了。

沿着街道，连娅突然很想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但她的计划马上就被靳安的来电打破了，“回来吗？外公打电话来问了。”

“好的，我马上过来。”

霓虹在黑夜里无尽的延伸着，眼前的路，似是没有尽头，连娅站在原地望了一会，原路返回。

靳安还在店里，他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刚才挑选的戒指，一对已经包装好放在前面的圆桌上。“我到了。”连娅隔着玻璃窗站在外面给他打电话，看到他找过来的目光，挂断电话转身准备朝停车的位置走去。余光中，一道目光却突然直直的望了过来，穿过玻璃，和她的目光撞上！

黎易周！

连娅顿时就怔住了。

灯光下，他幽淡的黑眸微眯，收敛的目光仿佛招揽了四周的光晕，带着一种久违的震惊，立马将她的思绪搅得翻天覆地。

“小娅？！”她看到黎易周的嘴巴这样张开。

七年了！她差点要冲进去，但脚下却突然像灌了足够的铅，把她死死的定在原地，一刻也动不得分毫。她于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从视线中离开，再移动到门口的位置，他出来了。

“小娅？真的是你！”黎易周坐在轮椅上，一个面容姣好的女生推着他走近。身上浅灰色的高领羊毛线衣宽松的搭在他瘦削的身体上，略长过耳际的碎发，线条流畅的脸上除了淡淡的胡渣，更多的是苍白的疲态，细长的眼中也布满了倦意，目光却是震惊的，欣喜的瞧着她……

他和七年前，大不一样了。

“易周哥。”她小声的呢喃，声音已不自觉颤抖起来。

“小娅，多年没见，你长大了！”黎易周的声音很激动，“我在这里举办画展，明天是最后一天，所以现在便抽空来逛一逛，没想到竟看见了你！我当时还以为是我作画太多，眼睛出现了错觉呢！”他说着眯了眯眼睛，狭长的凤眸中即刻沉敛满盈盈的暖意。他的笑一如既往的温和，只是那黑亮的珠子的表面，幽幽的，像是罩满了一层浓浓的迷雾。

连娅忽然不忍去看。把视线往下，看到他那盖在腿上的灰色毛毯，“您的腿……好点了吗？”她努力张了张嘴，话出口时却发觉是那么的多余。

“……我么？”黎易周愣了愣，视线垂到自己的腿上，只片刻就抬了起来，不甚在意的笑出声道：“看我！靠手吃饭的，竟都要忘记自己还坐着的这东西呢！哈哈……”他说着，咧开的嘴角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她却一下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他的玩笑太深，也太真。

“连娅？”一道森冷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抬头，看见靳安抓着手提袋出现在店门口……老天，她已经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靳安的视线淡淡扫过黎易周，然后大步走了过来，黑色的风衣被风吹起，一路带过来的，还有他凌厉的气场。他脸上的表情有些阴郁，连娅不清楚他是不是已经有些不悦。认识多年，其实，她不太看得透他。

不过她一向是不太能识人的。

“这是……”连娅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不被靳安的气场影响到，但是她却发现自己已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介绍黎易周了……于是她的声音就这么在开头顿住……直到一个温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

低下头，黎易周神色坦然的看着她笑了笑。

她努力扯起嘴角想回应，心里却忍不住咽下一团苦涩。

靳安闻言点了点头，微笑着伸出手去：“你好，我是靳安，小娅的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