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她的九世纠缠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哐当——哐当——”声。狭窄的硬卧车厢里面弥漫着泡面、少许汗味和若有若无的脚丫子气息。周羽砚蜷缩在上铺，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的上铺。

苏晓棠正在艰难的和空间搏斗。为了这次“穷游体验”。苏晓棠准备的十分充沛，此刻，苏晓棠的头上正戴着一顶堪称巨无霸的宽檐帽，帽檐直径大得惊人，几乎占据了上铺宽度的一半。苏晓棠试图侧身躺下，但那顶硕大的帽子像一顶倔强的帐篷，顽固地卡在狭窄的铺位隔板之间，发出“窸窸窣窣”的抗议。

“哎哟！” 苏晓棠小声惊呼，手忙脚乱地试图把帽子折叠起来，结果动作幅度太大，宽檐帽边缘“啪”地一声，精准地扫中了正从过道经过、推着小推车叫卖盒饭的乘务员阿姨的后脑勺。

“哎！哪个小赤佬！” 阿姨捂着后脑勺，怒气冲冲地回头。

苏晓棠吓得“嗖”一下缩回铺位深处，只露出一只慌乱的眼睛和几根手指，死死抓着那顶惹祸的宽檐帽边缘，声音细若蚊呐：“对…”。只是苏晓棠话还没说出口，周羽砚抢先就和乘务员道起歉来：“对不起，阿姨，我在整理东西不小心掉下去了，对不起。”

乘务员阿姨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那顶夸张的帽子，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推着车骂骂咧咧地走了。周羽砚死死咬住下唇，憋笑憋得浑身都在抖。苏晓棠从硬卧的被子中探出半张涨红的脸，狠狠剜了周羽砚一眼，那眼神又羞又恼，像只炸毛的猫，反而让周羽砚差点破功笑出声。

经历十多个小时的煎熬终于到了厦门，一下车就有一股咸腥、湿润的海风毫无遮拦地扑面而来，带着海边特有的热力。周羽砚和苏晓棠来到前往鼓浪屿的码头——东渡客运码头，站在熙熙攘攘的码头，巨大的轮船泊在岸边，通往那座心驰神往的岛屿。鼓浪屿近在咫尺，红顶的洋房掩映在浓绿的榕树间，像一幅色彩饱满的油画。

“船票！船票拿好！” 售票窗口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喊着。苏晓棠满心欢喜的拿着船票走到周羽砚面前，手指一挥“走！鼓浪屿，我来啦！”。周羽砚拖着两个行李箱紧跟其后，看着苏晓棠开心的背影，内心也不由自主的开心！

傍晚时分，苏晓棠和周羽砚拖着疲惫的身体和两个同样疲惫的行李箱，站在了“听海小筑”旅馆的门口。苏晓棠声音有点发飘，小心翼翼的说：“周羽砚，为了省钱吃好吃的，我定的是一件标间……”

“真住标间？” 周羽砚的声音有点紧张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嗯，我相信你！” 苏晓棠有点紧张却又异常坚定。

狭小的标间，两张单人床像被尺子量过一样，规规矩矩地摆开，中间隔着一条窄得可怜的“楚河汉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海风带来的潮气。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粘稠。苏晓棠放下行李箱，眼神飘忽，就是不看周羽砚。她假装对墙上那幅印着“鼓浪屿风光”的劣质印刷画产生了浓厚兴趣，研究得无比认真。

“呃……那个……” 周羽砚清了清干涩的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目光落在床中间那条无形的线上，“要不……咱们划个三八线？谁越界谁是小狗？”

苏晓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绷的空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松弛了。“幼稚！” 苏晓棠笑着白了周羽砚一眼，脸颊却悄悄飞起两朵红云，像傍晚天边的火烧云。苏晓棠拉开自己的行李箱，动作夸张地开始往外掏东西，瓶瓶罐罐在床头柜上叮当作响，像是在宣告主权，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夜幕降临，周羽砚和苏晓棠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实惠的临海大排档解决了晚饭。海风微凉，吹散了白天的燥热。苏晓棠兴致很高，又要了两罐啤酒。

几口冰凉的啤酒下肚，带走了一天的疲惫和燥热。

回到旅馆，刚进门，窗外毫无预兆地响起了闷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玻璃上，瞬间连成一片雨幕。海风陡然变得狂野，卷着雨点疯狂地拍打，发出呜呜的呼啸声。

“台风？”苏晓棠跑到窗边，看着外面被狂风暴雨搅动得一片混沌的世界，有些惊讶，“天气预报没说啊。”

“可能是临时生成的小范围风暴。”周羽砚看了看手机，信号变得时断时续。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轻响，房间陷入一片漆黑。

停电了！！！

“啊！”苏晓棠短促地惊呼了一声。突如其来的黑暗和窗外肆虐的风雨声放大了感官。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狂风暴雨的咆哮。

“别怕，”周羽砚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应该是线路被风刮断了。”

“嗯…我不怕。”苏晓棠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点强装的镇定，但细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一丝不安。她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回来，方向感似乎不太好，膝盖不小心撞到了床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嘶……”苏晓棠吸着气。

“小心！”周羽砚凭着记忆和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光亮，朝时相同声音的方向伸出手，想扶她一下。黑暗中，指尖却意外地触碰到了一片温软细腻的肌肤——是她的脸颊。

两人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指尖传来的触感像带着微弱的电流，瞬间麻痹了周羽砚的手臂。苏晓棠的呼吸明显一滞，近在咫尺。窗外风雨声依旧狂躁，但房间里却静得可怕，只剩下两颗心脏在黑暗中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像是在为这意外的触碰敲着密集的鼓点。

那细腻温软的触感像烙印一样留在指尖，带着苏晓棠脸颊的微热。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周羽砚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苏晓棠骤然屏住、随后又变得急促的呼吸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拂过周羽砚僵在半空的手臂。

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我没事。”苏晓棠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带着明显的慌乱。她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周羽砚的指尖骤然失去了那片温软，只留下空落落的灼热感。

“哦…哦，好。”周羽砚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收回手，藏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残留的细腻触感。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掩盖了周羽砚瞬间烧起来的耳根和脸上滚烫的温度。

窗外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天幕，短暂地照亮了房间。那一瞬间，周羽砚瞥见苏晓棠正慌乱地别开脸，双手捂着自己的脸颊，耳廓在电光下红得滴血。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轰然砸下，仿佛就落在他们的头顶。

“啊！”苏晓棠被这近在咫尺的雷声惊得又是一声低呼，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在雷声的余威中，周羽砚感觉到一只微凉、带着细微颤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急切地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依赖和寻求庇护的急切。

周羽砚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被苏晓棠抓住的手腕。苏晓棠的手指纤细，微微用力地扣着周羽砚的腕骨，冰凉的指尖贴在周羽砚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刚才触碰苏晓棠脸颊的灼热感，和她此刻抓住周羽砚手腕的微凉，形成了奇异的对比，却都带着同样强烈的冲击力，直抵周羽砚的心脏。

“周……周羽砚……”苏晓棠的声音在雷声的余韵里显得格外细小，带着点惊魂未定的哭腔，“这雷……好近……”

“别怕，我在！”这一次，周羽砚的声音沉稳了许多。他反手，轻轻覆上苏晓棠抓住他手腕的手背。苏晓棠的手很凉，掌心却有些潮湿。周羽砚的手掌包裹住苏晓棠微凉的手，试图传递一点温度，一点力量。苏晓棠没有挣脱，反而更紧地抓住了周羽砚，身体似乎也朝着周羽砚的方向靠拢了一些。黑暗中，周羽砚能感觉到苏晓棠手臂传来的细微颤抖。

窗外风雨如晦，电闪雷鸣。狭小的标间里，黑暗像一层温暖的茧，将他们包裹其中。那条无形的“三八线”在狂风暴雨和这突如其来的黑暗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早已被无声地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