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外州记

极北山溟，落日孤岛。

一场谈判正在进行，参与盟约的两方人马分别是西北复州之主，黑暗宗师杜龄，与南方始州的侠魁北连山，以及六州联军各领袖。

这场绵延百年、席卷九州的天门争夺战的最终对决，即将落下帷幕。

“你看呐，极北的长夜就要来了。”　远处海平面上半个太阳在海水中挣扎，浮跃的金光映射出一条闪烁的长道通向世界尽头；天的另一边一盘淡月在山溟云岚中若隐若现。杜龄看着如此情景如何能不心生感慨，“就像这个九州一样，夜复明，昼复寂，轮回归墟。”

“就你妈的屁话多。”北连山全然无感，嘴缝里挤出一句，惹的身后联军哈哈大笑。

始州之人向来如此，个个出口成章，尤以侠魁为最，杜龄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如今你强我弱，没什么好说的，”杜龄紧了紧身上的绣花大氅，“既然侠魁没有谈和的想法，那接着打？”

“哎，且慢，我就是想骂你一顿，没别的意思，”北连山盘腿坐在冻土的苔藓上，嘴里嚼着不知哪里拔来的青草，“看我不顺眼，要不咱俩放对？谁赢了听谁的？”

“你不像一个领袖，真不知道岐山宗为什么让你来，”杜龄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转而说道，“现在复州在我控制之下，皆有死志，自然不惧死战，但我不想打了。”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打仗呢小子，是你挑起来的，现在你说不想打就不想打，是不是把本王不放在眼里？”

发声的是北连山身后的一位巨人，他的身形不下一丈，寒风吹过，两侧之人甚至能感到风压，他身上的金甲金盔工艺繁美，比远处海面上的金光更加耀眼。

“原来是梁王，失敬，失敬，”杜龄看见这个西南大州之主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你说出这话是一点都不意外，想必是从这场仗里面获利不小，换了一身皮口气就是大。”随后恍然大悟，“莫不是你梁州人们知道自己的王要见大世面，砸锅卖铁凑的吧？”

杜龄身后的持戟甲士和头脑人物各自哈哈大笑，联军内部也有窃笑声传来，梁王大怒之下就要拔剑砍了面前大笑的这厮，却被北连山抬手拦下。

“这场仗打了五百年，也到了停下的时候了，如今复州天门幽都在我手下，纵然失败，免不了一州沉海，重蹈当年方州覆辙的结局，”将将一州生灵视为筹码，杜龄面色不变，“如果不想继续，说说你们的条件吧！”

联军中梁王摸了摸剑柄，将头低了下去；身旁一位身形瘦小的老家伙双手合十，不知道在嘴里念叨什么，其余人倒是神色不变，显然在意料之中。

“只有一个条件，若不答应，便是灭族沉州也在所不惜，”北连山吐出嘴里嚼烂的草根，“复州封州，凡所属炼气士不得踏出一步！”

杜龄摇了摇头：“给个期限，若是无期，就没有谈的必要了。”

“五百年，”北连山站起身来，“这个结果，你应该有所预料。”

“好。”杜龄答应的很痛快。

北连山这回倒是有点吃惊了，他其实做好了一言不合就将杜龄斩于此地的准备，但能就此终止这场战争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既如此，订立誓约吧！”北连山不知道从哪里又拔了根草塞进嘴里，拔剑出鞘，将岛峰竖斩，露出一片半山宽的光洁石壁来，以剑锋为笔坚壁为纸，笔走龙蛇：

星历四千六百年，始州之主北连山并六州使者：复州州主杜龄、

梁州梁王颜广山

薄州铁王铁铎

阳州学宫司业南宫城

麒麟泽阴魁阴以晴

西州密宗释地尊

于极北山溟落日岛共立誓约：

消九州兵戈，不起战端，各州再启炼气禁令，现炼气士不再干涉州事，以凡人自决，复州炼气士不得出州限，为期五百年。

愿以此誓，再造九州。

以极北山溟日月为证，有违此誓者，九州共击之！

“北侠士，这誓约并非是限制复州怎么简单吧？”铁铎拨开梁王与北连山并肩而立，盯着始州二字后面的大片空缺问道，“像是蓄谋已久啊。”

“这战事本来就是炼气士为天门枢纽而起，为何死的却是凡人，没听说哪一州的大修士战死，”北连山收剑入鞘，嘴里的青草随语气摇摆，“岐山宗和我不愿意看到这样，所以私下有此计划。”

“世人皆知我州铁化二族共治，如今只有我到场，杜龄动我薄州岚山天门根基，化氏一族皆灭，五百年间我州出力最大，死人最多，何来没有修士牺牲？还是这仇你北连山存心要拦了？”

森然玄气由铁铎周身环绕，其身形暴涨竟然比梁王还要高一头，后面的颜广山见状耸着肩膀向后退去，却撞到了阴以晴身上，铁塔般的身形又被拨到旁边去。

“且慢，”杜龄知道北连山断然不会多做解释，只得上前，“覆灭一族谈何容易，我只能说与我无关，但你认为是我干的，那就是我干的。”随即转向北连山说道，“私下仇杀不在誓约之内吧？”

“你们随意。”北连山依旧老神在在。

“好一个‘随意’，本王代薄州立誓！”铁铎收起神功，以指为笔刻下“薄州”二字，石屑簌簌而落。

“如此则好啊，如此则好啊！”西州那个干瘪的老头看着断山上的煌煌巨篇，伸出僵黄的手指摧动指力刻下“西州”二字，随后双手合十，“昆仑神保佑。”

“昆仑神？”麒麟泽的代表，那个瞎眼老妇人摇摇头说道，“你的昆仑神不知道看见这漫天冤魂没有，老身这个瞎子倒是看的很清楚，就和天上的星星一样多。”随后摇摇头刻下“麒麟泽”三个大字。

“无趣至极！”东北薄州的玄甲壮士冷哼一声，指向杜龄，“这事没完，破我岚山天门之仇，迟早会拿你的脑袋补全！”

西门城并未立刻上前，而是先对众人肃然一揖，朗声道：“立此盟约，非独为约束炼气，更为九州苍生计！学宫上下，必倾力维护此约，促凡人自治，还天地清宁！”言罢，才以指代笔，凝聚气息于剑，刻下“阳州”二字。

大日将沉，海面上的跃金长道终于折射在崖壁上，在侠魁“始州”二字之下，各州名或庄正内敛，或不羁狂放，都是粲然生辉，只有杜龄犹自不动，静静看着梁王。

颜广山抹了抹额头，不知道在嘴里嘀咕什么，也伸出巨指歪歪扭扭的刻下“梁州”二字，杜龄方才微微一笑，在最下面刻下“复州”两个小字。

“既然如此，那在下这就回宫将这约定回禀大祭酒。”东方阳州岐山学宫的代表，文载龙院司业南宫城向诸人行了一礼，率先驾风离开。

梁王自觉汗颜，揉着指关节纵地一跃跳向南方，诸人或乘光或驾云各自带着侍卫离去，只剩下北连山与杜龄及其麾下复州卫士。

“你说我要是在这儿把你们统统做掉，会怎么样？”北连山将腰间青锋出鞘，在手中不断拨弹剑刃。

“我初时以为始州侠士只是率性而为，如今才见真性情，”杜龄并不在意泛着寒光的剑刃，“誓约既成，侠魁无需再加一道保障。”

“适才相戏耳！”北连山哈哈笑着收剑入鞘，不知又从哪里摸出一根青草，“吃不吃？”

“……”杜龄推开青草，学着北连山盘腿坐下，“你觉得这次禁令能管用多久？五百年？还是五千年？”

“能管用多久就管用多久。”侠魁将青草插在头顶顺势躺在干寒的苔藓上。

“你比谁都清楚，只要炼气士还存在，九州的劫难就不会停止。”杜龄指向远处的残日，“以日月为证，看呐，太阳要下山了！”

黑夜的降临就是瞬间，海天相接的界限马上就阴沉难分，海上跃动的光路下沉入海，只能模糊看到一点光亮，跟水底的渔火一样脆弱而美丽。

北连山没有回应，甚至都没看这些。

杜龄站起身来：“要么毁灭凡人，要么毁灭炼气士，我已经准备好了，五百年后，自见分晓。”

“只要不毁灭世界就行，我管你这的那的。”北连山翻了个身，指向山壁，“我这字不错吧？”

回头看时，一道流光已然裹挟着手下向复州方向去了。

北连山摸了摸鼻子，闪身来到孤岛之巅，这个世界并非杜龄口中的一片昏沉，在黑夜中还有一盘巨大而又皎洁的月亮照耀大地。

历史：

历时五百年的天门之战终于结束，此后的岁月里，炼气士们遵守落日之约，踪迹渐渐淡出九州。

此时的选择不知道会将未来导向何方，如果说历史的进程是由某些英雄推进，那他一定不会出现在这个时代，现时的英雄已经耗尽了胸中豪气，为世界种下希望的人将一切交给了下一代，一个个英雄或枭雄会在未来悉数登场，搅动风云成就伟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