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嫁我

阳光斜射在排队中那些少女们的身上，宁蕊用手轻轻揉了揉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面前看到的那张海报，太熟悉了，这样的熟悉感让她突兀觉得害怕，但是内心又忍不住泛起一丝期待。

海报上的人戴着半张脸的面具，露出了线条刚毅流畅的下颚弧线，薄唇似乎带着一丝不经意的浅笑，唯一露出的双眼，第一时间就吸引住了宁蕊的目光。

就是那双眼睛，穿过了漫长的时空，回到了多年前的夏天，他的眼睛也是这样，带着光亮。看着他的眼睛时，就好像再也看不见别的景色了。

这个人，真像他啊。

好友兼责编的林末末推了推她的肩膀，低声问：“想什么呢？”边说着还递过来一张跟海报上那人同样的面具，宁蕊才想起来这次展览会的主题是假面舞会。

跟着人群一起走进了展馆内，宁蕊戴上了面具。

这次展览会是著名雕刻师白枳的个人展，他向来以精致绝美的玉石和木质浮雕著称，但是令人惊奇的是，他却从来不雕刻人像。

宁蕊翻阅着手中的宣传册，漫无目的走着，忽然停了下来，抬头看着展馆中央那个被人群围观的雕像。全身由软玉雕刻而成，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白玉，这向来不雕刻人像的白枳，此次展览最吸引的人的一点，就是他展出了一款名为“惊梦之人”的人像雕塑。

细细看了看雕塑的脸，宁蕊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微微张开了嘴巴。

这、这怎么可能……

身旁的林末末也叫了起来：“蕊蕊，这……这不是你吗？”

是的，面前这个人像，跟自己一模一样。

这块玉石人像年纪也和她同样，看起来应该在二十多岁，穿着裙子，微微歪着头，带着笑容朝远处招手，仿佛看见了自己等待已久的恋人。

跟白枳其余繁复精致的作品相比，这个人像实在是简单朴实到……完全无法体会其中“惊梦之人”的含义，周围不由得啧啧猜忌，白枳不雕刻人像并不是因为有什么忌讳，而是根本雕刻不好。

可是宁蕊却无心考究这个叫做白枳的人雕刻得到底如何，她的眼睛紧紧锁定在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上，带着纯净笑意的脸，就像看到了十六岁的自己，也经常对着别人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啪。突如其来的，展馆里面的灯全部都熄灭了。

宁蕊下意识想要抓紧旁边的林末末，她从小就怕黑，而且这黑暗实在是来得太急，她朝身边靠过去的时候还不小心撞到了不知道谁的身上，脸上的面具一下子掉落了。可是实在太黑，她也没办法捡，只好紧紧抓着林末末的手腕。

只是她越抓就越觉得不对劲，林末末虽然胖，可是白白嫩嫩的皮肤摸起来却很舒服，不像现在抓着的这个胳膊，结实有力，甚至可以隐约摸到手上微微鼓起的经脉纹路。

要不是现在情况紧急，她一定会再三确认。

就在这时，一束光照射在“惊梦之人”的身上，本就是晶莹剔透的上好白玉，被光这么一照，更显得少女栩栩如生，体如凝脂，厚重而温润。在场的人好像也被面前忽然变得生动起来的玉雕叹为观止，发出一阵阵赞叹。

宁蕊被吸引得呆住，心里忍不住猜测着，她到底看到了谁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呢。又或者……这个叫做白枳的雕刻师，难道是曾经看到过那个时候的自己，才会雕刻下来？

如果看到了那个时候的自己，是否也看到了那个时候的他呢。宁蕊的眼前浮现起那天下午，自己对着远远朝自己走来的人，抬起自己的手臂热烈地挥动着，大声喊他的名字——

没多久，灯光骤然亮起，整个展览馆恢复了光明。

可是宁蕊还是盯着那个雕塑，即使眼前氤氲起了薄薄的雾气，也没办法移开目光。

忽然她抓着的手腕动了动，像是要抽回自己的手，宁蕊转过头，才发觉原来身边站着的人并不是林末末，而是一个脸上戴着遮住全脸的面具，身穿白色衬衣的高大男子。宁蕊吓得赶紧松了手，又窘迫又尴尬，忍不住低头吐吐舌头，小声说道：“抱歉，我认错人了。”

这个该死的林末末，又不知道跑去哪儿了！

对方没有答话，只是面对着她，好像是在上下打量着她。宁蕊本来就不好意思，便立刻想要走人，结果手腕却被抓住了。

“嗯？”她皱着眉头，奇怪地看着那个抓住自己手腕的男子，可是他半天也不接话，宁蕊心里不由自主忐忑起来，不就是刚才抓了他一下嘛，难不成还要她郑重的感谢一次才行，便无奈说道：“先生，刚才很感谢你，但是现在我要走了。”

对方还是拉着她，但是另外一只手却慢慢扶上了自己的面具，然后缓缓揭了下来——

就像电影中的某个慢镜头，宁蕊重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够再次看到这张脸。

无数次从梦中惊醒过来的时候，自己都会忍不住悄悄流眼泪。

他的脸好像永远停留在了十八岁的年纪，青涩、稚嫩，却也英俊、帅气，时常比谁都温柔，也有时候比谁都严厉。曾经对于他的脸，宁蕊自信地想过即使闭着眼睛也可以描绘出来。

就是这样一张熟悉的脸，如今再一次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足足八年了啊。

“你认识一个叫做江昱尧的人吗？”对方目光闪烁，饱含着深远的柔情，声音微颤着问道，“或者，你……是宁蕊吗？”

江昱尧，江昱尧。这个占据了自己所有回忆的人，怎么可能不认识。

可是宁蕊张开嘴，小声回答：“我不认识。”

这动摇又闪躲的语气，让她自己都觉得说得实在很没底气。很快，她抑制住已经沸腾的内心，调整语气重新回答：“先生对不起，我不认识。”

“宁蕊，你不认识我？”对方依旧不敢放手，加重了语气，急促又不可置信，“你竟然说你不认识我？”

真的是他，真的是自己每次在绝望得如同被黑暗覆盖住整个世界的时候，只要想起他的脸，就能够重新鼓起勇气的那个人。

她又怎么可能不认识他。

“嗯，不认识。”宁蕊故意冷着一张脸，露出高傲和不耐烦的神色，抽回自己的手臂，“这位先生，我跟你素未谋面，如果再这样纠缠不休，我就要喊人了。”

她话刚出口，分明可以察觉到对方的手微微松了些力气，她趁势收回了自己的手，转身就想要走开。

怎料一回头，周围的人已经被吸引了视线。不知道人群里谁说了句“她跟雕像一模一样啊”之后，一刹那间，整个展览馆好像是沸腾了起来一样，纷纷围了过来。

原本只是几个人围观，但是原本在现场拍照取材的记者也开始向她这边冲过来。宁蕊下意识看了看地板，自己掉落的面具已经被踩得不成样，再回头看向江昱尧的时候，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宁蕊眼底一暗，咬住了下唇，在心底暗暗告诉自己，是你自己选择装作陌路不与他相认，就算难受也得自己忍着。何况……她也清楚，能够再见已经是幸运，就不要奢望更多了。

眼下更应该是想办法怎么从这里逃出去，她踮起脚尖看向四周，林末末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在这么危急的时刻居然消失不见了。宁蕊只能想办法从围观的人群里强行突围了，她深呼吸了两下，伺机找到隙缝开溜。

可是让她无奈的是，几次试图走人都不行，那些记者就像是被花蜜吸引住的蜜蜂一样，嘴里飞快询问着什么，现场顿时一片嘈杂。

完了，现在应该怎么办。

宁蕊害怕这些镜头，也害怕自己如果被暴露之后会带来的后果。

忽然，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对方强行拉着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才发现居然是他又折回来了。

另外还有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面具的男子，一路上帮他们两人挡住追上来的记者，才让他们在出了展馆的侧门之后没再有人追上来。

后面到底怎么样，她也不知道，江昱尧拉着她的手一路将她从侧门带到了二楼的休息室里。

进到屋里，他才松开她，重新拿下了自己的面具。

看到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庞，宁蕊承认，她的眼泪又一次忍不住想要夺眶而出，可是这些年的经历早已经将她磨练的越发坚强、隐忍，小心掩饰自己的感情，她也可以轻松做到。

“谢谢你，但是我朋友应该还在等我，先告辞了。”说着，宁蕊试图从他身边经过。

不料江昱尧一反手，重新将她拉回了原处。

他的力气稍稍大了一些，宁蕊没站稳，整个人摔到了沙发上。

那一刻江昱尧的眼里闪过一丝的不舍和怜惜，但是想到她竟然一口否认认识自己，他又决定对她这点小惊吓置之不理。

“现在不能出去，你觉得在造成了那样的轰动之后，现在出去就不会被记者围住？”江昱尧看着她的脸，即使语气故意生硬冰冷，可是内心还是觉得欣喜和庆幸。

刚才在展厅里，灯光亮起的瞬间看见了她的脸，甚至有那么一刻以为自己在做梦。不然为什么一直只在梦里出现的人，会站在自己的面前呢。

直到她说话，她道歉，她做着熟悉的表情，他才确认，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真的是她。

即使如何否认自己，说话的语气，微小的表情，她到底还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