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火焚天

凛冽的寒风如同冰刀，卷起雪原上松散的雪沫，狠狠抽打在逃亡者的脸上。陈稷感觉肺里像是塞满了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喉咙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血晶爆发带来的那股狂暴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肌肉的剧烈酸痛，奔跑的脚步变得踉跄沉重。

但他不能停！

身后，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慕容垂的白狼骑如同贴地飞行的白色幽灵，在雪地上疾驰！秃发树机能率领的羯人骑兵更是如同嗜血的狼群，发出疯狂的咆哮！两支精锐骑兵一左一右，如同巨大的钳子，死死咬住这支疲惫不堪、拖家带口的逃亡队伍！

“快！进前面那片林子！”陈稷嘶哑地吼着，指着前方不远处一片被风雪覆盖的稀疏灌木林。林子不大，但至少能稍微阻挡一下骑兵的视野和冲锋。

“放箭！”慕容垂冰冷的声音在风中传来。

咻咻咻！

密集的骨箭如同雨点般从左右两侧射来！虽然距离尚远，准头欠佳，但依旧给队伍带来了巨大威胁！

“啊！”一个背着孩子的汉子腿部中箭，惨叫着扑倒在地！

“保护孩子！”阿竹尖叫着，用身体护住旁边的几个半大孩子。

“弩手！还击！”陈稷目眦欲裂！

嘣！嘣！

仅存的几支寒铁弩再次咆哮！弩箭精准地射中两名冲在最前面的白狼骑！战马悲鸣着摔倒，阻碍了后续骑兵的冲锋势头！但也仅此而已！弩箭彻底告罄！

“丢掉没用的东西！快！”陈稷怒吼！妇孺们哭喊着丢掉身上沉重的包裹。王胡子咬紧牙关，看着被两个汉子架着、因断腿剧痛和恐惧而呻吟不止的慕容翰，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小兄弟！这胡狗崽子…太拖后腿了！”王胡子喘着粗气喊道。

陈稷猛地回头，冰冷的眼神扫过慕容翰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慕容翰接触到他的目光，吓得浑身一哆嗦，眼中充满了绝望。

就在这时！

轰隆！轰隆！

前方那片稀疏的灌木林边缘，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两声沉闷的巨响！积雪混合着泥土冲天而起！两棵碗口粗的枯树被炸得拦腰折断，轰然倒下，正好阻断了白狼骑冲锋的路径！

“有埋伏？！”慕容垂勒紧缰绳，惊疑不定地看着爆炸点。战马受惊，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是陷阱！汉狗的陷阱！”秃发树机能的骑兵也吓了一跳，纷纷勒马。

陈稷也愣住了！他们根本没埋陷阱！是谁？！

“快！趁现在！进林子！”陈稷来不及多想，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带着队伍一头扎进了灌木林！

林子里的积雪更深，树木虽然稀疏，但枝桠横生，极大地阻碍了骑兵的行动。队伍在灌木的掩护下，暂时摆脱了骑兵的直接冲击，但身后的追兵并未放弃，纷纷下马，抽出弯刀，如同猎犬般紧追入林！

近身搏杀，在所难免！

“王胡子！带妇孺往林子深处走！阿竹！照顾好伤员！”陈稷猛地抽出腰间的断刀，刀身上满是豁口和暗红的血污，“能打的兄弟！跟我断后！”

七八个还能握刀的汉子，包括王胡子留下的两个，立刻聚集到陈稷身边，眼中燃烧着困兽般的凶光。

追入林中的胡兵数量远超他们，但林地限制了阵型。陈稷凭借着在屠宰营和黑风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本能和《战地急救手册》里对人体结构的了解（转化为致命攻击点），如同鬼魅般在树木间穿梭。他的刀法毫无花哨，只有最直接的劈砍、突刺，每一次攻击都直奔咽喉、心脏、关节等要害！惨叫声不断响起，不断有胡兵被割开喉咙或刺穿心脏倒下！

但他身边的汉子也在快速减少！一个汉子被两名胡兵夹击，砍断了手臂，惨叫着被乱刀分尸！另一个被冷箭射中后背！

鲜血染红了雪地！陈稷浑身浴血，如同从血池中捞出的恶鬼，但他眼神中的火焰却越来越冷！他必须拖住！给王胡子他们争取时间！

就在陈稷感觉自己快要力竭时，异变再生！

呜——呜——！

一阵低沉、苍凉、却带着不屈意志的号角声，猛地从林子深处传来！那号角声不同于胡人的凄厉，反而有种沉雄悲壮之感！

紧接着，林子深处人影晃动！数十名身着破旧皮甲、手持各式武器（长矛、猎弓、柴刀）的身影猛地冲了出来！他们虽然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神却异常凶狠，带着刻骨的仇恨！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脸虬髯，手持一柄门板大的开山刀，怒吼着杀入胡兵群中：“杀胡狗！救兄弟！”

他们的目标，赫然是正在围攻陈稷的胡兵！

“是…是北府军！”一个断后的汉子看清了那些破旧皮甲上依稀可辨的“北”字印记，惊喜交加地喊道！

北府军残部？！他们怎么在这里？！还出手相救？！

陈稷精神大振，压力骤减！这支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扭转了局部战局！虬髯大汉的开山刀势大力沉，如同砍瓜切菜！其他北府军士兵也异常悍勇，配合默契，很快将冲入林中的这股胡兵杀得节节败退！

“撤！快撤！”领头的胡兵头目见势不妙，嘶吼着带人向林外退去。

陈稷没有追击，他拄着刀，剧烈地喘息着，看向那虬髯大汉。

虬髯大汉也大步走过来，目光如电，上下打量着浑身浴血、眼神冰冷的陈稷，又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的胡兵尸体，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小子！够狠！是条汉子！你们是哪个营的？怎么被秃发树机能和慕容垂的狗崽子一起追？”

“我们…不是北府军。”陈稷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声音嘶哑，“从黑风寨来，杀了些胡狗，被他们围了。”

“黑风寨？”虬髯大汉一愣，随即恍然，“哦！就是那个用‘天火’把秃发树机能烧得哭爹喊娘的黑风寨？哈哈！干得好！老子是北府军陷阵营都尉，雷万钧！你们杀胡狗，就是我们兄弟！”

他大手一挥：“带上受伤的兄弟！跟我走！胡狗的大队马上就到！我知道一条小路！”

陈稷心头一松！绝处逢生！他立刻招呼仅存的几名断后兄弟，跟着雷万钧的人马迅速向林子深处撤离。

在雷万钧的带领下，队伍在密林和崎岖的山坳中七拐八绕，很快甩脱了追兵的视线。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一处极其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和积雪覆盖，里面却别有洞天，足以容纳百余人。

王胡子、阿竹和妇孺们已经先一步被北府军的人接应进来，暂时安全。慕容翰也被丢在角落，像条死狗。

“雷都尉！大恩不言谢！”陈稷抱拳，郑重说道。没有雷万钧的接应，他们今天必死无疑。

雷万钧摆摆手，豪爽道：“谢什么！杀胡狗，天经地义！你们在黑风寨干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好样的！不过…”他脸色凝重起来，“秃发树机能的主力就在附近，慕容垂的白狼骑更是阴魂不散。这里也不安全，只能暂时落脚。”

他走到洞口，指着东南方向一处不起眼的山峰：“看到那座山了吗？叫断刃峰。我们北府军残部的主力，还有几千号逃难的百姓，都藏在峰顶的‘鹰愁涧’！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粮食也快断了！”

几千人？粮食告罄？陈稷的心又沉了下去。

“我们这次出来，就是分头寻找粮食和打探消息的。”雷万钧叹口气，“没想到正好碰到你们被围杀。看你们的样子，也……”

陈稷默然。黑风寨突围出来的这点人，自身难保，哪还有余粮？

“粮食…”陈稷眼神闪烁，脑中飞快思索。秃发树机能和慕容垂的大军就在附近，他们肯定有粮草囤积点！如果能…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在洞口放哨的北府军士兵急匆匆跑进来：“雷头！陈兄弟！胡狗有异动！秃发树机能的主力，正押着大批粮车，往野狼谷方向去了！慕容垂的白狼骑也在外围护卫！”

粮车？！大批粮车！

陈稷和雷万钧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精光！

打粮草的主意！虎口夺食！

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生机！不仅能解北府军和难民的燃眉之急，更是他们立足的投名状！

“雷都尉！”陈稷的声音带着决绝的冰冷，“敢不敢干一票大的？”

雷万钧看着陈稷眼中那熟悉的、如同孤狼般的光芒，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他娘的！老子北府军陷阵营，什么时候怕过死！你说！怎么干？”

洞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但洞内，一股新的、更加凶险的计划，在饥饿与仇恨的催化下，悄然滋生。野狼谷的粮车，将成为他们下一个浴血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