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的低语

冰冷的夜风刮过屋顶，带着歌剧院方向隐约传来的喧嚣和警哨声。雷蒙、塞拉斯和威尔在连绵的屋脊上狂奔，身影在月光和阴影间交替闪烁，如同三道追逐与被追逐的幽灵。

“这边！”塞拉斯低吼一声，率先跃向一条狭窄的巷道，利用晾衣绳和窗台作为支点，迅速降落到地面。雷蒙和威尔紧随其后。

巷口，盖瑞特驾驶着一辆毫不起眼的运货马车猛地刹住。车门打开，三人鱼贯而入。盖瑞特甚至没多问一句，猛地一抖缰绳，马车便沿着预先规划好的、错综复杂的小路疾驰而去，很快将身后的混乱远远甩开。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从车帘缝隙透入的零星月光。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急促的喘息声。

“成功了吗？”盖瑞特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沉稳依旧，但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问到了。宰相的人指使的。证据在他书房暗格。”雷蒙言简意赅，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摊开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扼断沃尔特喉咙时的触感和那黑暗力量带来的诡异颤栗。

塞拉斯正在检查威尔的手臂，一道不算太深但血流不止的伤口划开了他的衣袖——是在突围时被一个护卫的剑划伤的。“小伤，死不了。”威尔咬着牙说道，脸色因失血和 消退而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复仇后的亢奋。

“我们杀了沃尔特，还惊动了城防军。宰相和长子的狗很快就会像疯了一样全城搜捕。”塞拉斯熟练地给威尔包扎，语气凝重，“他的宅邸现在肯定是龙潭虎穴。”

“正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不敢再去，或者会觉得我们急着逃离王都，现在才是最好的时机。”雷蒙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泽，“他们需要时间反应和布防。我们必须打这个时间差。”

盖瑞特沉默了片刻，马车在一个岔路口毫不犹豫地转向了西城区贵族住宅区的方向。“风险极大。”

“从我们决定回来那天起，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雷蒙闭上眼，强行压下使用黑暗力量后带来的阵阵反胃和灵魂深处的空洞感，“安娜那边准备好了吗？”

“安全屋已经不能待了。她会在第二个撤离点等我们，靠近黑市通道入口。”盖瑞特回答。

马车没有直接驶向沃尔特的宅邸，而是在相隔两条街的一个僻静角落停下。四人迅速下车，再次融入阴影之中。

沃尔特爵士的宅邸果然加强了警戒。原本只有两个门卫的大门处，此刻增加了四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警惕地注视着街道。宅邸内灯火通明，隐约可见有人影在窗后晃动。

“正面进不去。”塞拉斯观察片刻后低语。

“跟我来。”雷蒙低声道。他回忆起很久以前，在一次贵族少年的无聊探险中，他曾和几个同伴发现过这些古老宅邸普遍存在的一个设计漏洞——为了排放雨水和保持地基干燥，宅邸下方通常有狭窄的通风和检修通道。

他们绕到宅邸后方一条更黑暗的小巷。雷蒙在一处爬满藤蔓、看似实心的墙壁上摸索了片刻，用力推开了一块松动的、伪装成墙砖的石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散发着霉味的黑洞。

“威尔，你留下警戒，处理掉痕迹。”雷蒙下令。威尔点头，忍着手臂的疼痛，警惕地守在巷口。

雷蒙、塞拉斯和盖瑞特依次钻入洞中。通道内狭窄、潮湿、布满蛛网，只能艰难地爬行。雷蒙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方向感，引导着方向。黑暗中，只有三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石壁的窸窣声。

爬行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雷蒙终于停下。他向上摸索，触碰到冰冷的铁栅栏。他双手握住栅栏，黑暗中，细微的黑色气流再次缠绕上他的手臂。他闷哼一声，肌肉绷紧，猛地发力！

“嘎吱——”生锈的合页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铁栅栏被他硬生生掰开一个足以让人通过的缺口。

上方是一个安静的空间，弥漫着皮革、旧书和灰尘的味道。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可以看到一排排高大的书架。

“是书房。”塞拉斯率先钻出，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落地，迅速确认了环境。

雷蒙和盖瑞特也相继钻出。书房很大，布置奢华，沃尔特爵士的品味可见一斑。那个据说藏着证据的雕像——一个丑陋的青铜半身人像，就放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后方。

塞拉斯立刻上前，手指在雕像上细细摸索。盖瑞特则守在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宅邸里似乎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略显慌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显然歌剧院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了，但尚未波及到这个核心区域。

“找到了。”塞拉斯低语一声，手指在某处一按，雕像底座发出一声轻响，弹出一个暗格。里面放着几卷羊皮纸和一个小巧的账本。

就在这时，书房外的走廊传来了清晰而急促的脚步声，正朝着书房而来！还有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快点！爵士的书房必须重点检查！所有文件都要封存起来！”

盖瑞特脸色一变，打了个手势。

塞拉斯迅速将羊皮纸和账本塞进怀里。

“来不及原路返回了！”雷蒙目光扫过书房巨大的窗户。窗外是宅邸的后花园。

“走窗户！”盖瑞特当机立断。

雷蒙冲到窗边，推开窗户。下方离地约有三人高。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清晰可闻！

“跳！”雷蒙低喝一声，率先跃出窗户，落地一个翻滚卸去力道。塞拉斯和盖瑞特紧随其后。

几乎在他们落地的同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火光涌入。几名士兵和一個穿着管家服饰的人冲了进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大开的窗户和窗外晃动的人影。

“在下面！花园里！抓住他们！”尖叫声划破了宅邸的宁静。

警哨声凄厉地响起！整个宅邸的守卫都被惊动了，无数火把和灯笼朝着花园汇聚而来。

“分开走！老地方汇合！”雷蒙厉声喊道，同时猛地将怀中早就准备好的几枚烟雾弹砸向地面。

浓郁的、刺鼻的灰白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大半个花园，有效地阻碍了追兵的视线和脚步。

三道人影趁着烟雾，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疾奔而去。

雷蒙选择的方向是花园的东侧，那边有一排马厩。他需要一匹快马。身后的呼喊声、脚步声和烟雾中传来的咳嗽声、咒骂声混成一片。箭矢咻咻地射入烟雾，不知飞向何方。

他冲破烟雾边缘，马厩就在眼前！但两名守卫已经拦在了前面，拔剑冲来。

雷蒙眼中厉色一闪，没有丝毫减速，反而加速前冲。在即将接触的瞬间，身体猛地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劈来的剑锋，同时右手并指，黑暗能量凝聚，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点在一名守卫的喉结上！

咔嚓！守卫一声未吭便软倒在地。

另一名守卫惊骇之下，动作慢了半拍。雷蒙的左拳已经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守卫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死过去。

雷蒙毫不停留，冲入马厩，利落地割断一匹健壮黑马的缰绳，翻身上马！

“驾！”

黑马嘶鸣一声，撞开马厩的木门，冲向街道！

身后，更多的士兵从烟雾中追出，箭矢纷纷射来，但大多失了准头，只有一支擦着雷蒙的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花。他伏低身体，感受着风在耳边呼啸，驾驭着惊马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疯狂奔驰。

他不知道塞拉斯和盖瑞特是否成功逃脱。他只能相信他们的能力。

怀里的羊皮纸和账本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胸口，那是用鲜血和更大的风险换来的通往真相的钥匙。

但他明白，真正的危险，现在才刚刚开始。宰相巴索罗缪·德克，这条盘踞在王座之下的毒蛇，已经被彻底惊动了。

而他，雷蒙·阿什克罗夫特，这个本该死在三年的人，正骑着马，带着染血的证据，冲向王都更深沉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