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中的阿1

裂谷深处的黑暗，仿佛巨兽的咽喉，吞噬着本就稀少的光线，只留下令人窒息的冰冷和无处不在的辐射蝎尸体的腥臭。阿毅靠在冰冷粗糙的岩壁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扯着破碎的风箱，带着血沫和胸腔深处那枚碎片的灼热脉动。

十分钟的休息短暂得如同错觉。

“走。”阿毅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他用匕首支撑起身体，那条焦黑肿胀的左腿虚悬着，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牵扯着全身神经，带来一阵阵令人晕厥的剧痛和毒素侵蚀的麻痹感。但他眼神里的光却未曾熄灭，反而因为痛楚和绝境而淬炼得更加冰冷锐利，如同荒漠中濒死却依旧盯紧猎物的孤狼。

林教授和小文互相搀扶着站起，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恐惧，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们沉默地跟上阿毅，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幽深裂谷的底部，向着未知的黑暗深处挪动。

裂谷蜿蜒曲折，地势逐渐向下倾斜。岩壁的颜色从暗红逐渐变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上面开始出现一些从未见过的、散发着微弱磷光的苔藓或菌类，它们的存在勉强提供了一点照明，却让环境显得更加诡异。空气也越来越潮湿，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和硫磺混合的怪味，吸入肺里火辣辣的。

阿毅的感官提升到极限，过滤着风声、水滴声、以及他们三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和脚步声，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胸口碎片的脉动似乎与周围环境中某种无形的能量场产生了微弱的共鸣，时强时弱，指引着他选择一个又一个岔路口。

他在凭感觉走？ 林教授瘸着腿，看着阿毅几乎不假思索地选择方向，心中惊疑不定。那碎片…难道还能感应地脉能量或者空间结构？这已经超出了现有物理学的范畴…

小文则更多地看着阿毅的背影，看着他拖着重伤之躯却依旧挺直的脊梁，看着他每一次因剧痛而微微颤抖却绝不停顿的脚步。一种混杂着恐惧、感激和莫名信赖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悄然滋生。如果没有他…我们早就死了无数次了…

突然，阿毅再次抬手停下。

前方传来隐隐的水声，不再是滴答声，而是持续的、哗啦啦的流动声。而且，空气中那股硫磺味变得更加浓郁刺鼻。

三人小心翼翼地拐过一个弯道，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愣住了。

裂谷在这里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空洞中央，是一片翻滚着、冒着气泡的、散发出浓烈硫磺蒸汽和高温的暗红色岩浆湖！湖面不时爆开一个个气泡，溅起粘稠的灼热浆液。而岩浆湖的对岸，隐约可见另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唯一的通路，是横跨在岩浆湖上方的一道天然石梁。那石梁狭窄、凹凸不平、表面覆盖着滑腻的硫磺结晶，下方就是能吞噬一切的熔岩。

“这…这怎么过去？！”小文脸色煞白，看着那地狱般的景象，腿肚子都在发抖。

林教授也是倒抽一口凉气，绝望地摇头：“不可能…石梁太滑了，下面温度极高，一旦失足…”

阿毅没有说话，只是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那道石梁和對岸的洞口。碎片的脉动在这里变得清晰了一些，指向对岸。他注意到石梁靠近他们这一侧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锈蚀严重的金属构件和断裂的缆绳，似乎很久以前这里存在过某种人工桥梁的遗迹。

他拖着腿，走到遗迹旁，用匕首撬动一块半埋在地下的金属板。下面似乎有一个卡死的转轴机构。

“过来帮忙。”他头也不回地对林教授说道。

林教授一愣，犹豫了一下，还是瘸着走过去。两人费力地清理着周围的碎石和锈垢，露出了一个需要巨大力量才能扳动的古老手动绞盘，上面还连着半截几乎要锈断的粗大金属缆绳，缆绳的另一端则消失在岩浆湖上方弥漫的蒸汽中，似乎连接着对岸的某个固定点。

“这…这东西还能用吗？”林教授怀疑地看着那锈迹斑斑的绞盘。

“试试。”阿毅将匕首插回腰间，双手握住绞盘的手柄，深吸一口气，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右腿死死蹬住地面，腰腹核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咯咯咯…吱呀——！！！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绞盘纹丝不动，仿佛早已与岩石焊死。

阿毅额角青筋暴起，伤口因为用力而再次崩裂渗血，但他眼神狠厉，没有丝毫放弃的意思。胸口那枚碎片似乎感应到他的意志，再次散发出微弱的温热度，一股新生的力量涌入他近乎枯竭的身体！

“呃啊啊啊——！！！”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手臂肌肉贲张到了极限！

咔嚓！嘣！ 绞盘猛地松动了一下，锈蚀的零件崩飞，那粗大的缆绳猛地绷紧！

与此同时，对岸的黑暗中，传来一阵机括转动的沉闷声响！一道隐藏在对岸岩壁内的、同样锈蚀不堪的简易吊篮，在缆绳的牵引下，晃晃悠悠地、吱吱呀呀地滑了出来，悬停在了岩浆湖上方！

这古老的装置，竟然还能工作！

但那吊篮看起来极度不安全，只能勉强容纳两个人，而且缆绳似乎随时可能断裂。

“快上去！”阿毅对着小文和林教授吼道，自己则死死稳住还在艰难转动的绞盘，维持着吊篮的悬停。他的左腿因为无法着力而在剧烈颤抖，全靠右腿和手臂的力量支撑。

小文和林教授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吊篮和下方翻滚的岩浆，脸色惨白，都不敢先上。

“快！！！”阿毅的咆哮声因为极度用力而变形。

小文一咬牙，率先爬进了吊篮。林教授犹豫了一下，也颤抖着跟了进去。吊篮猛地向下一沉，缆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坚持住！”林教授对着阿毅喊道。

阿毅没有回应，咬紧牙关，开始反向缓慢释放绞盘。吊篮晃晃悠悠地向着对岸滑去。

每转动一寸绞盘，都耗费着阿毅巨大的体力和意志。汗水、血水混合在一起，从他下巴滴落，在脚下灼热的地面上蒸发出嗤嗤的白烟。胸口的灼热感越来越强，碎片正在超负荷运转，支撑着他。

吊篮缓慢而惊险地滑过岩浆湖上空，高温蒸汽熏得里面的小文和林教授几乎窒息。

就在吊篮即将到达对岸的时候——

咻——！！！ 一声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破空声再次从裂谷上方传来！

基地的追兵，阴魂不散地又找到了他们！

轰！！！ 一枚飞弹精准地击中了阿毅他们刚才所在的裂谷入口处！巨大的爆炸掀起无数碎石，整个空洞都在剧烈摇晃！

爆炸的冲击波狠狠撞在阿毅身上！他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晃，差点脱手！绞盘失控地反向疯狂转动！

对岸，即将靠岸的吊篮猛地向后滑回，狠狠撞在湖心的石梁上！篮内的小文和林教授发出惊恐的尖叫，差点被甩出去！

“抓住！！”阿毅暴吼一声，不顾再次袭来的眩晕和剧痛，死死抓住疯狂回转的绞盘手柄，手臂肌肉几乎要撕裂，硬生生止住了吊篮的下坠和回滑！

但他自己也因为这巨大的反作用力，被猛地拽离了地面，向着岩浆湖的方向拖去！脚下就是翻滚的熔岩！

“阿毅！！”对岸的小文发出凄厉的哭喊。

千钧一发之际！阿毅猛地将右脚狠狠踹进旁边岩壁的一道裂缝中，强行固定住身体，同时腰部发力，再次一点一点地将吊篮拉回，推向对岸！

裂谷上方，更多的飞弹和能量束开始倾泻而下，显然对方打算将他们彻底消灭在这里！

“快上去！”阿毅对着对岸嘶吼，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小文和林教授连滚爬爬地冲出吊篮，扑倒在對岸的洞口。

几乎在他们离开吊篮的瞬间，阿毅猛地松开了绞盘！

失去牵引的吊篮连同绞盘这边的机构，在爆炸和自身重力作用下，呼啸着坠向下方的岩浆湖，瞬间被吞噬，化为一团小小的火球。

而阿毅也因为反作用力，向后踉跄跌倒，重重摔在靠近岩浆湖边的滚烫地面上，离那吞噬一切的暗红色液体只有不到半米距离！灼热的气浪几乎点燃他的头发和衣服！

对岸的小文和林教授看得心胆俱裂！

阿毅挣扎着想要爬起，但左腿的伤势和过度透支让他一时无法发力。

就在这时，一架黑色的“金属蜻蜓”飞行器穿透上方弥漫的硝烟和蒸汽，降低了高度，武器端口再次锁定了他！飞行员似乎认为他已经失去威胁，试图进行活捉。

但就在飞行器靠近的瞬间！

阿毅眼中猛地闪过一抹疯狂的厉色！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用右臂猛地撑地，拖着残腿，如同扑向猎物的伤兽，主动朝着岩浆湖边缘扑去！

在身体即将滑入熔岩的前一秒！他的左手闪电般探出，不是抓向岩壁，而是狠狠插进湖边一处不断冒出灼热气泡的、软化了的硫磺岩层中！

嗤——！ 高温瞬间灼焦了他的皮肉！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五指死死抠进软化的岩石，固定住身体，同时右手从腰间摸出了最后一样东西——那枚之前从安全士兵尸体上搜刮来的、标着骷髅头的磁性吸附炸弹！

看准那架因为他的诡异举动而略微迟疑、正在悬停调整的飞行器，阿毅用尽最后力气，将炸弹猛地投向它的底部引擎喷射口！

“尝尝这个！”

炸弹精准地吸附了上去！

飞行员显然没料到这绝境中的反击，慌忙拉升高度试图摆脱！

但已经晚了！

轰！！！！ 剧烈的爆炸从飞行器底部爆发！引擎瞬间瘫痪，冒着黑烟，失去控制的飞行器如同喝醉了酒般打着旋，一头栽向下方的岩浆湖！

轰隆——！！！ 更大的爆炸声响起，飞行器彻底被熔岩吞没！

爆炸的气浪将趴在湖边的阿毅狠狠掀飞起来，向着對岸的方向抛去！

“抓住他！！”林教授和小文下意识地伸出手！

噗通！ 阿毅重重摔在對岸洞口附近的坚硬地面上，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一动不动，仿佛彻底失去了生机。他左手的五指一片焦黑模糊，胸口微弱的光芒几乎彻底熄灭。

“阿毅！！”小文哭喊着扑过去。

林教授也慌忙跟上。

就在他们靠近的瞬间，阿毅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咳出一大口黑血，艰难地睁开了眼睛。视野一片模糊，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死的嘶哑。

但他还活着。

他看了一眼哭成泪人的小文和一脸紧张的林教授，又看了看身后那片被爆炸和熔岩映红的空洞，以及更远处可能还在逼近的追兵。

他用还能动的右臂，艰难地支撑起上半身。

“走…”他吐出这个字，声音微弱却不容置疑。

小文和林教授连忙一左一右搀扶起他。他几乎将全部重量都压在了两人身上，左腿无力地拖在地上。

三人踉跄着，逃入了對岸那个更深、更黑暗的洞穴之中，将那片灼热的地狱和可能的追兵，暂时甩在了身后。

洞穴向下延伸，气温逐渐降低，空气中的硫磺味也被一种更古老的、尘土和岩石的气息取代。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他们艰难地爬出一个狭窄的出口，被眼前的景象再次震惊。

这里不再是荒芜的地表或狭窄的裂谷，而是一个巨大的、看不到顶的地下空间。远处，无数巨大无比、非自然形成的暗金色晶簇如同森林般生长着，散发出幽幽的、令人心悸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照亮成一种诡异的昏黄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能量气息，甚至比基地里那截指骨散发出的更加古老、纯粹…却也更加…混乱和悲伤。

而在那些巨大的晶簇森林中央，隐约可见一片巨大的废墟——那建筑的风格古老而奇特，绝非人类文明所能建造，残垣断壁间似乎还残留着巨大的爪痕和能量武器轰击的可怕印记。

这里，仿佛是一个远古战场的遗迹。

阿毅胸口那枚沉寂的碎片，在进入这个空间的瞬间，猛地爆发出一次强烈的、悲鸣般的悸动！

无数更加清晰、更加汹涌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的意识！

… … … 母亲不再是温柔的，而是身穿破损的战甲，屹立于一片类似的晶簇之巅，手中握着一柄光芒璀璨的长枪，对着虚空发出愤怒的呐喊…… …… … 无数扭曲恐怖的阴影从四面八方涌来，与一些散发着和母亲类似气息、但更加黯淡的光影惨烈厮杀… … …… … 天空破碎，大地崩裂… … …… … 母亲回头，看向某个方向，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伤与决绝，然后猛地将手中的长枪掷出，化作一道撕裂时空的流光… … …… … 而那流光的尽头，隐约是一个婴儿的襁褓… … …… … 紧接着，是一只巨大的、暗金色的、覆盖着鳞片的恐怖利爪，从天而降，抓向力竭的母亲… … 那利爪的指尖，赫然缺失了一小截… …

“呃啊啊啊——！！！”

阿毅抱住仿佛要炸开的头颅，发出了痛苦至极的嘶吼，整个人蜷缩在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些不是记忆！是烙印在血脉里的传承！是母亲最后时刻看到的景象！

那截指骨… … 那所谓的“圣骸”… … 根本不是“主”的碎片！那是… … 那是伤害了母亲的凶器！是敌人的一部分！

父亲和那个狗屁公司，竟然将凶器的碎片奉若神明！还试图用它来唤醒所谓的“主”？！

巨大的荒谬感和滔天的怒火，混合着传承记忆带来的灵魂层面的剧痛，几乎将阿毅彻底撕裂！

林教授和小文被他的突然发作吓得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整个地下空间猛地剧烈震动起来！

远处那片巨大的晶簇森林中，一些暗金色的晶柱开始发出不稳定的、过载般的刺目光芒！能量场变得极度狂躁！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未知能量失控！】 【警告！空间结构稳定性急剧下降！】 【建议立即撤离！】

之前烧毁的数据板残骸竟然再次闪烁起微弱的光芒，发出断断续续的警报！

“是…是我们的到来…或者他刚才的情绪波动…激活了这里的能量！”林教授看着周围越来越亮、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空间裂缝的晶簇，脸色惨白如纸，“这里要爆炸了！快走！”

他和小文试图搀扶起几乎失去意识的阿毅。

但阿毅却猛地抬起头，眼睛一片血红，他死死盯着晶簇森林深处，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 是母亲留下的长枪？还是… … 其他的什么？

碎片在他胸口灼热得发烫，与深处某个同源的存在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那边…”他挣扎着，指向震动的源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疯狂的执拗，“去那边…”

“你疯了？！那边能量最强！会死的！”林教授尖叫。

阿毅却仿佛没听见，挣脱他们的搀扶，用一条腿和难以想象的意志力，拖着残躯，如同扑火的飞蛾，一步步走向那能量风暴的中心！

他要去找到答案！找到母亲可能留下的任何东西！

林教授和小文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越来越恐怖的能量暴动和空间裂缝，陷入了极致的恐惧和挣扎。

跟上去，可能是死路一条。

不跟，在这即将崩塌毁灭的地下空间，同样是死路一条。

而阿毅的身影，已经快要被那越来越刺眼的暗金色光芒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