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也曾注视我

王疏野那条石破天惊的微博，像一根投入滚油的火柴，瞬间将本就沸腾的舆论炸上了天。支持者赞其“爷们”、“有担当”，但更多的，是更加疯狂的反扑和诅咒。极端粉丝和职业黑粉被这种毫不妥协的强硬态度彻底激怒，所有的恶意不再满足于虚拟的网络，开始更加疯狂地向现实世界渗透。

周见微那间小小的公寓，成了风暴最直接的风眼。

尽管王疏野动用了自己所能调动的所有私人安保力量，在小区外围和楼道口增加了人手，尽可能驱赶蹲守的媒体和可疑人员，但恶意的触角总是能找到缝隙钻进来。

恐吓信被塞进门缝，打印出来的、被恶意P成遗照的照片贴在楼道墙壁上。每天都有无数个来自全国各地的陌生号码疯狂呼叫她的手机，接通后是各种不堪入耳的辱骂和死亡威胁。甚至连她几年前去世父亲的墓园位置都被人肉出来，照片被发到网上，配着恶毒的文字。

王疏野几乎推掉了所有能推的工作，顶着陈锋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和品牌方雪片般飞来的质询函，尽可能多地待在周见微的公寓里。他把她紧紧护在羽翼之下，亲自处理那些骚扰信息，联系律师加快取证和立案速度，笨拙地学着给她做饭，在她夜里被噩梦惊醒时紧紧抱住她。

“别怕，看着我，我在这儿。”他总是重复这句话，声音低沉而坚定，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周身的冰冷。

但他的保护，像是试图用一张薄纸去阻挡海啸。他越是不肯放手，外界攻击的矛就越是精准地指向周见微，认定是她这个“祸水”蛊惑了、绑架了他们的偶像。

“他们只是不甘心，闹一阵就好了。等法律程序走起来，他们就不敢了。”王疏野看着周见微日益苍白的脸和眼下浓重的青黑，试图安慰，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周见微总是沉默地点头，努力挤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但那双曾经明亮锐利的眼睛里，光芒正在一点点熄灭，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她看着他接电话时紧蹙的眉头，看着他对着电脑屏幕上暴跌的数据和解约函时瞬间阴沉的脸色，看着他即使抱着她，身体也依旧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清晰地感觉到，他正在被自己拖拽着，一点点下沉。他那些耀眼的光芒，正在因为这桩“丑闻”和她这个“污点”而急速黯淡。

又一个深夜。窗外风声凄厉，刮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周见微浅眠中再次被噩梦惊醒，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了睡衣。梦里是无数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和扭曲的嘴巴，追着她，咒骂她，将她逼到悬崖边。

身侧是空的，床单一片冰凉。她心里一紧，赤着脚走出卧室。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王疏野背对着她，站在窗帘的缝隙边，正压低声音打着电话。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周见微也能听到他声音里压不住的焦躁和怒意。

“李总，合作这么多年，我的为人和专业度您不清楚吗？这件事纯粹是恶意造谣，是，我知道影响很坏，但解决方案我们可以谈，违约金是不是”他的声音顿住，似乎在听对方说话，侧脸的线条绷得死紧。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终于，王疏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疲惫和沙哑：“好，我明白了。尊重贵公司的决定。后续事宜，我的法务会跟进。”

电话挂断。他猛地将手机摔在沙发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双手用力地插进发间，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浓重的、绝望的低气压中。落地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个被困住的、疲惫不堪的巨兽。

周见微站在阴影里，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又一个代言。天价的违约金。他多年心血构筑的王国，正在因为她而分崩离析。那些沉重的数字和冰冷的法律条款，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的肩上，也压在她的心上。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默默地退回卧室，重新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直到天亮。

第二天，情况急转直下。

不知道是谁泄露了信息，或许是某个被买通的小区保安，又或许是某个极端粉丝用了什么技术手段锁定了更精确的位置。傍晚时分，几个用口罩帽子遮得严严实实的人影突破了安保相对薄弱的后巷，摸到了周见微所在的单元楼下。

刺鼻的红色油漆被猛地泼洒在周见微公寓的防盗门上，黏腻腥红的液体顺着门板往下淌，像淋漓的鲜血，触目惊心。巨大的、歪歪扭扭的“婊子去死”、“滚出地球”等字样被喷漆罐喷在门口的墙壁和地上。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个粗糙扎成的、象征死亡的小小花圈被扔在了门口，上面还贴着一张周见微被恶意P成黑白的照片。

当时周见微正一个人在客厅里，听到外面异常的响动和跑远的脚步声，心脏猛地一跳。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那片血红和恶毒的诅咒瞬间充斥了她整个视野！

“啊！”一声短促的、极度惊恐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她猛地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极致的恐惧之后，是灭顶的绝望和冰冷。

他们找到了这里。他们用这种最直接、最恶毒的方式，宣告着她的无处可逃。这不是网络上的污言秽语，这是赤裸裸的现实威胁，是泼洒在她家门口的死亡预告。

王疏野接到安保人员惊慌失措的电话，用最快速度赶了回来。当他看到门口那片狼藉和刺目的红时，脸色瞬间铁青，眼底翻涌起毁天灭地的暴怒和杀意。

“查！给我动用一切手段查！不管是谁，我要他付出代价！”他对着电话那头的安保负责人和律师咆哮，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他猛地打开门，看到蜷缩在墙角、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周见微时，所有的暴怒瞬间化为尖锐的心痛。他冲过去，想要抱住她。

“别碰我！”周见微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瑟缩了一下，声音嘶哑而尖利，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王疏野的手臂僵在半空。

周见微抬起头，空洞的目光缓缓聚焦在他写满担忧和痛楚的脸上。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决绝：“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王疏野，我就是你唯一的污点，是你怎么洗也洗不掉的负担。”

“不是！微微，这不是你的错！是那些”王疏野急切地反驳，试图靠近。

“是我的错！”周见微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眼泪却流不出来，仿佛已经干涸，“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你的代言不会丢！你不会被千万人骂！你不会每天焦头烂额处理这些破事！你不会连觉都睡不好！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看看！”

她指着门口那片刺目的红，手指颤抖得厉害：“他们今天能泼油漆，明天就能放火！下次呢？下次是不是就直接冲着我们来了？！王疏野，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我闭上眼睛就是那些骂我的话，我走在路上觉得每个人都在用刀一样的眼神看我，我快疯了！”

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委屈、负罪感和巨大的压力，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冲垮了她的理智。她歇斯底里地哭喊出来，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王疏野心如刀绞，不顾她的挣扎，强行将她死死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别说了，求你，别这么说，不是你的错，我们会挺过去的，一定会的”

“怎么挺过去？”周见微在他怀里无力地挣扎着，声音充满了绝望的疲惫，“用你的事业尽毁来挺吗？用我们俩一起下地狱来挺吗？王疏野，放手吧，求你了，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不可能！”王疏野低吼，手臂收得更紧，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我绝不放手！死也不放！”

周见微不再挣扎了。她瘫软在他怀里，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布偶。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冰冷地浸湿他的衣襟。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上，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死寂的灰败。

那一刻，她做出了决定。

王疏野守了她一夜，寸步不离，眼底布满血丝。天亮时分，周见微的情绪似乎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甚至主动要求喝了一点粥。

“我没事了，”她甚至对他露出了一个极其苍白虚弱、却异常平静的笑容，“可能就是昨天吓到了。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再不去处理工作，陈锋真要杀人了。”

王疏野仔细看着她，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让他心底莫名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但她的话确有道理，堆积如山的工作和违约官司必须处理。

“我让赵阳留下来陪你，有任何事，立刻给我打电话，我马上回来。”他再三叮嘱，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确认王疏野离开后，周见微脸上的平静瞬间瓦解，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麻木。她走进书房，反锁了门。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很久，颤抖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每打出一个字，都像是在用自己的心头血书写：

“疏野，当你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别找我。这是我深思熟虑后，唯一能为我们俩做的选择。

你很好，真的很好。是我生命里出现过最好的光。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像偷来的，很快乐。但正是因为你这么好，我才不能再拖着你一起下沉了。

我看着你因为我，失去辛苦得来的一切，看着你被无数人指责谩骂，看着你眼里的光一点点被疲惫取代，我比被任何人骂都要痛苦一百万倍。我存在的本身，就是对你最大的伤害。

门口的红漆让我彻底明白了，只要我们还在一天，这场风暴就永远不会停止。它会耗尽你，毁掉你，直到我们两个都被吞噬得尸骨无存。

我不能再这样自私地留在你身边，享受着你的保护，却眼睁睁看着你被毁灭。我受不了了。

离开你，是我保护你的唯一方式。

忘了我。回到你的舞台上去，那里才是属于你的地方。你会继续发光，你会遇到更好、更配得上你的人。

求你，好好活下去，连我的份一起。

再见。勿念。微微。”

长长的信息写完，她甚至没有勇气再看第二遍，眼泪模糊了视线，大滴大滴地砸在屏幕上。她狠狠心，按下了发送键。

然后，她迅速拉黑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电话、微信、微博，一切能让他找到她的途径。动作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又慢得像是在凌迟自己的心。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楼下，王疏野留下的助理赵阳正靠在车边，尽责地守着。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默默地收拾行李。

她没有多少东西，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就装下了所有属于她的痕迹。她拿走了所有照片，清理了洗漱台上自己的物品，仿佛要将自己从这个空间里彻底抹去，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最后，她环顾了一下这个承载了他们短暂却刻骨铭心的甜蜜和痛苦的公寓，眼神里是一片死水般的绝望和决绝。她拿出手机，定了一张最早飞往南方老家小城的机票。

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被擦拭过却依旧残留着淡淡红色痕迹的防盗门，然后毫不犹豫地打开门，走向了与王疏野所在方向相反的、通往未知孤独的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映出她苍白而平静，却仿佛一夜之间枯萎了的脸。

她不知道的是，几乎在她信息发出的瞬间，正在会议中途的王疏野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只瞥了一眼发件人名字和开头几个字，心脏就猛地一停，甚至来不及跟满会议室的高层和律师说一句，猛地站起身冲了出去。

而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李薇看着电脑屏幕上监控软件提示的“目标号码信号消失于机场高速方向”的警报，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而满意的弧度。鱼，终于被彻底逼入绝境，开始自寻死路了。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