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路

雨停了。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混合后的清新气味。陈默靠在车边，万里蹲在他脚下，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上的湿叶子。

他决定做一顿“大餐”。

不是泡面，也不是干面包。他从后备箱里翻出了那个在县城五金店买的小铁锅，还有一个便携式的小气罐炉头。

这是他在路上一个户外店买的新玩具，第一次用。

“看着，万里，今天给你展示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厨艺。”

万里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期待的哼哼。

陈默笨拙地把气罐和炉头拧在一起，试了几次才打着火。蓝色的火苗“呼”地一下蹿了出来，带着一股煤气味。

他把锅放上去，倒了点油，然后把一根火腿肠切成不规则的块状，扔了进去。

“滋啦——”

油星四溅。

他手忙脚乱地退后一步，差点被脚下的石头绊倒。

万里也吓得往后缩了缩，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锅里翻滚的火腿肠。

很快，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陈默手里的筷子就是他的剑，他对着锅里一阵猛戳，试图拯救那些已经变成黑炭的肉块。

最后，他把一包方便面里的脱水蔬菜倒了进去，又加了半锅水。

一锅成分不明、颜色诡异的糊状物，诞生了。

“好了，开饭。”他把锅端下来，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万里凑过来，用鼻子小心翼翼地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陈默。那眼神里，三分之一是渴望，三分之二是困惑，还有三分之一是纯粹的嫌弃。

“怎么？不给面子？”

陈默自己用筷子夹起一块黑炭，吹了吹，放进嘴里。

又苦又硬。

他面无表情地咀嚼着，然后咽了下去。

他拿起手机，架在旁边的树杈上，开启了直播。

【沉默的陈开启了直播】

镜头里，是一人一狗，对着一锅卖相凄惨的食物，相顾无言。

路过人间：“陈哥这是在……炼丹？”

今天不想上班：“我靠，这黑暗料理！万里那表情绝了，完美演绎了什么叫‘你礼貌吗’。”

山马：“陈哥，下次出门带点压缩饼干吧，至少那个吃不死狗。”

山顶的风有点野：“可以啊，终于不吃泡面了，改吃泔水了。下一步是不是就地取材，吃土了？你看你把狗都给整不会了。”

陈默没理会弹幕的调侃。他把锅里为数不多的几片没完全烧焦的火腿肠挑出来，放在手心，吹凉了，递给万里。

万里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舌头，把那几片肉卷进了嘴里。

山顶的风有点野：“还真吃啊？这狗也是饿疯了。跟着你这种废物主人，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陈默终于抬起头，对着镜头。

“它不嫌弃。”

今天不想上班：“怼得好！陈哥，别理那条疯狗！话说回来，你这厨艺，真不打算提升一下？”

“没想过。”陈默把锅里剩下的糊糊扒拉进自己嘴里，“能吃饱就行。”

就在这时，直播间里飘过一个新ID。

户外老炮：“小兄弟，你这身装备，是打算去郊区一日游的？”

陈默愣了一下。

户外老炮：“你现在再往西走就进川了，再往里走就是高原山区。你这小炉子，海拔高了气压不够，打不着火。你这身衣服，下雨淋湿了，晚上能把你活活冻死。你这帐篷和着牡丹大花毯子，啧啧......还有你这锅……算了，你这锅没问题，能吃就行。”

一连串的否定，比“山顶的风有点野”的谩骂更让他感到窘迫。

因为这是事实。

路过人间：“有大神！大神给陈哥指导指导！”

户外老炮：“指导谈不上。看你这样，也是个新手。想往西走，就得换装备。不然你不是旅行，是去送死。”

送死。

这个词让陈默的心沉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几十块钱买的夹克，已经沾满了油污和泥点。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不是直播间的消息，是一条银行短信。

他点开。

【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于7月15日09:15完成一笔转账交易，入账人民币165000.00元，当前可用余额213450.50元。】

N+1。

那笔象征着他十年青春被明码标价的钱，到账了。

他盯着那一长串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二十一万多。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躺在自己的活期账户里。

这笔钱，可以让他回到任何一个城市，租一个不错的房子，重新开始找工作，过回以前那种不好不坏的生活。

可是，还回得去吗？

他抬头，看着镜头，也看着屏幕后面那些看不见的人。

“钱到了。”他轻声说。

直播间里安静了一瞬。

今天不想上班：“我操！陈哥发了啊！十六万！十年卖身钱！”

山马：“这钱拿着烫手啊。”

山顶的风有点野：“哟，有钱了？怎么着，准备去会所嫩模，庆祝一下自己被踹了？”

陈默没有理他，他只是问那个新来的ID。

“去成都，能买到你说的那些东西吗？”

户外老炮：“能。去玉林或者武侯区的户外店，再就迪卡侬也能解决大部分。钱要花在刀刃上。冲锋衣、抓绒、速干衣裤、登山鞋、羊毛袜。70升以上的背包，零下十五度的温标睡袋，防潮垫。还有，净水设备和药品以及高反药物。再买个好点的户外手表国产高驰就行，带GPS和海拔的。”

“要多少钱？”

户外老炮：“基础的一套下来，一两万吧。”

一两万。

为了在野外“活着”。

陈默沉默了。

路过人间：“陈哥，这笔钱，是你的遣散费，也是你的启动资金。用它来买一个全新的活法，值。”

山马：“对！去他妈的过去！陈哥，我们支持你！换装备！向西！替我自由！”

陈默看着沸腾的弹幕，又低头看了看脚边安静的万里。

万里打了个哈欠，把头搁在了他的鞋上。

他关掉了直播。

他发动汽车，导航的目的地，输入了两个字。

成都。

车子停在迪卡侬巨大的蓝色招牌下。

他把万里留在车里，自己推着一辆巨大的购物车走了进去。

他像一个执行任务的士兵，对着手机里“户外老炮”列出的清单，一样样地扫货。

硬壳冲锋衣上下装一套，耐磨、防泼水，腋下拉链可以透气。

中层保暖抓绒，轻便。

贴身速干衣，两套。

高帮防水登山鞋，他试了试，鞋底硬得像铁板。

厚实的羊毛袜，三双。

一个看上去能把他整个人都塞进去的70升登山包。

登山杖、帽子、头巾、盐丸、泡腾片等。

购物车很快就堆成了山。

他推着车去结账，心里有些发虚。

收银员一件件地扫码，柜台上的数字飞快地跳动。

“您好，一共是五千三百五十元。先生可以注册会员积积分！”

“好！”

加上自己刚刚在户外店买的hb睡袋，sf帐篷，nk铝膜，xf安定炉，scs枕头，高驰手表，in360方便记录视频，太阳能板，充电宝还有一堆零碎的东西：冻干饭、净水片、急救包，腊肠等。

当然最贵的当属5000块钱的国产旗舰机，提升大家的观看质量。

一共一万多快两万块钱。

就为了买一堆自己可能都不知道怎么用的东西。

林晓燕那个名牌包，好像还比这些加一起的价格更贵。

他拿出手机的手，有些犹豫。

“先生？”收银员催促了一句。

他转头，透过玻璃门，看到了那辆停在停车场的破车。万里正把脸贴在车窗上，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收回视线，把卡递了过去。

“扫码。”

他推着那辆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购物车，走出商场。原来为自己消费的感觉，是真的太爽了啊！

他把一个崭新的，巨大的蓝色背包从车里拿出来，放在地上。

万里好奇地凑过去，用鼻子在背包的面料上嗅来嗅去。

陈默蹲下身，拍了拍它的头。

“万里，准备好。咱们的旅程，要重新开始了。”

万里“汪”地叫了一声，声音响亮而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