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心向岱

这个中秋节热闹非凡，有种举国欢庆的盛世。

郑今禾从读大学起，已经7个中秋节没和老郑、郝女士共同欢度。

一桌油腻腻的家常菜，和供应不断的水果，附赠老夫妻的日常牢骚——这就是普通家庭最朴实的节日。

程青只在景晟花园停留半天，身担要职，匆忙返回工作岗位。

闻岱连续回来三天陪外婆，车停在家属院门口，每次路过大榕树都会迎来老人们的称赞。

一旦形成规律，总有左邻右舍的年轻姑娘候在楼下，一边陪老人们下棋，一边经常心不在焉地翘首以盼。

有放得开的女孩子主动搭讪，索要他的联系方式，得到的统一回复是第一检察部的办公室电话。

和闻岱漠然的冷脸。

辛宜也来过两次，只不过并非两人同行，显得毫无默契。

外婆摇着轮椅，讳莫如深地说：“你小子别有居心。”

闻岱笑笑不答。

闲来无聊，在校友群里翻到上海做律师的学长卢麟峰，跟他提了几句娱乐圈的事。

“听说沪圈有个资本二少司衍波，你了解是什么样的人？”

说来也巧，卢麟峰所在的律所承包和光影业的法律业务，对行业内的八卦有所耳闻。

“那可是位资深花少，未涉百花丛，已染百花香的风流角色，”他哈哈一笑，“再有钱跟你没法比，读书的时候你也真低调，要不是我进入律政圈都摸不透你的底细。”

闻岱云淡风轻地嘲讽：“有钱还不行？娱乐圈里还有钱搞不定的事吗？”

卢麟峰想吐槽“你更不缺钱啊”，对着闻岱总会收敛分寸：“你要说霸王硬上弓，也不是所有女明星都是心甘情愿的，前阶段和光影业一个姑娘闹着解约，听说就是司衍波逼得没辙，要退圈。”

闻岱随口问：“你知道女方叫什么吗？”

卢麟峰察觉异样：“你突然问这些？好兄弟，色字头上一把刀，你的乌纱帽可经不起折腾。”

“滚蛋，我替别人打听。”

卢麟峰心里踏实下来：“姓郑吧，这种小案子我也不经手。”

闻岱忽然问：“她为什么要退圈？”

卢麟峰眼睛一转，嗅出端倪：“众说纷纭，有说是女方没看上司衍波，受不了对方死缠烂打，还有说是双方条件没谈拢，女方破釜沉舟逼司衍波就范，不过司少确实给和光影业投过两笔款项，这么大手笔总该有甜头。”

闻岱皱着眉，点燃一根烟：“你上法庭也这么不严谨？”

他语气虽淡，卢麟峰是什么人，听风辨意。

他是个操心命，在第一天知道闻岱母亲是谁的时候，震惊之余是抱紧大腿。

所以他比谁都怕大腿突逢骨折。

“你不混圈子，不懂有钱人的花花世界多没底线，也不了解现在的姑娘为了钱能多豁得出去，作为学长诚挚劝你一句，莫恋荧幕一枝花，应娶寻常百姓家，你就算玩玩都没必要沾她们，一抬眼全是连襟。”

他不是没圈子混，闻岱是懒得无效社交。

这点破事他门清，就是听着心里泛堵。

卢麟峰危言耸听：“还有个心照不宣的圈内秘密，女明星都是明码标价的。”

闻岱一阵头疼：“先这样。”

卢麟峰趁机问一句：“还没谈个明确的女朋友？”

闻岱目光微凝，淡声答：“没有。”

——

节日的最后一天，郑今禾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觉着肚子要撑爆了。

月上树梢，皎洁如蟾。

她已经很久没以放松的状态和家人欢度佳节，一旦踏进娱乐圈，没人甘心永远做三十八线女演员，赚日薪80块的工资。

从灯光不泯的横店到北京怀柔，再到上海的墩镇，这条路上挤满心怀星梦的人们。

鲜有人知，郑今禾这种佼佼者，一部剧的片酬也只徘徊在120万左右，还要和公司五五分成。

肩担巨擘的知名影星，都是金字塔尖的人物。

郑今禾叹气，像他们这种人前光鲜的小角色，背后是经纪公司变现的筹码而已。

这时，微信弹进来一个视频通话，她可怜的室友钟毓正恪守他乡、满脸沮丧。

“月饼节快乐。”

钟韫的声音闷闷：“快乐到断气了。”

郑今禾问：“你又在改剧本？”

视频画面里，钟韫表情窘迫：“我吃官司了。”

跟平地惊雷似的，郑今禾匪夷所思：“你一个编剧你去哪吃的官司？招惹未成年处男了？”

“真那样老子认罪认罚，”她转给郑今禾一份判决书，实际情况就是有另一个剧组和钟韫的剧组拍摄剧情雷同，对方忽然起诉钟韫抄袭人物设定，无非就想拖延钟韫当前剧组的进度。

现在的电视剧内容大同小异，当然是先宣发、播出才能占得先机。

郑今禾吐槽：“真是大钱挣不着，小命换温饱，这事等着剧组打官司吧。”

“剧组刚把我除名，现在相当于对面片方告我一个籍籍无名的编剧，而且我对法律一窍不通。”

“去年你不是写一部律政先锋吗？”

钟韫泄气：“那是讲律师谈恋爱，我对法律词条懂个毛线。”

郑今禾一骨碌坐起来：“这个圈子太能拿捏底层人，这种事怎么告也不该告到编剧头上，原创作者呢？制片人呢？”

钟韫苦笑：“小编辑进组你还不清楚，今天导演要飞页，明天空降演员要增添角色，后天女二要加戏，跟原创作者有井水犯河水的关系。”

资本进组，经常好剧本面目全非呈现在荧幕，遑论多如牛毛的底层劳动者。

最终，郑今禾徒劳地安慰几句：“我也帮你想办法。”

钟韫是郑今禾在上海的室友，大城市房租太高，有个人分担总是好的，何况女孩子独身在外也不安全。

钟韫是个编剧，比她大几岁，还是在郑今禾跑龙套的时候认识的，当天她来月经肚子疼，钟韫递给她一个暖宝宝，友情就从这里开始。

她从大学毕业就和钟韫住在一起，这份革命之情非常人能比。

郑今禾在手机里翻找半天，瞅着袁飒的微信始终不敢点进去，自己给飒姐制造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过两天司衍波出拘留所指不定怎么闹，最终都要袁飒出面解决。

郑今禾不知道如何跟对方开口。

很自然，她想起闻岱，那个让她避之不及的人。

从郑今禾的窗口，不仅能看见月华如练，还能看见鹤立鸡群的几幢旧式洋房，爬山虎层层叠叠如同打翻调色盘。

有一栋就是闻岱的外婆家。

他们俩不仅没有联系方式，连彼此的名字都是封杀在记忆深处，毕竟当年道别的方式不够体面。

以闻岱的高傲歹毒，求他等同于自取其辱，还不如另寻他法。

郑今禾准备下楼跑步，她穿戴整齐在玄关换鞋，被老郑叫住：“这么晚你干嘛去，你不是怕黑吗？要不要爸陪你？”

“不用不用，我就跑两圈。”

前几年，她才不管这些，跟着剧组下夜戏就去吃烧烤，宋思汐含恨抨击：“你他娘的是不是胃上开了一个洞。”

过了25岁，郑今禾明显发现，掉秤的速度在减缓，一不留神就会胖腿。

女明星腿粗在画面里特别抢镜，她就养成日常有氧的习惯。

郑今禾沿着石径匀速前行，路两侧的黄秋英金灿灿似海，明艳又坚挺。

夜里忽起北风，吹着草木如浪摇曳，凉意浸人心脾。

树影里，一点猩红忽然亮起，郑今禾警觉地望过去，榕树下立着吸烟的人。

身姿挺拔，孑然一身。

郑今禾不由自主放慢脚步。

七点钟，路灯鳞次栉比地亮起，光线氤氲，郑今禾彻底看清那人是闻岱，竟然有点恍惚。

有的人抽烟都别具观感。

风拂树冠，枝叶沙沙。

显然，闻岱驻足看了很久，眼底浮动着晦暗不明的光：“找地方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