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灵御仙

那宫装老妪目光如电，冷冷地投向悬浮的卷轴，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百毒魔君何在？若肯老实交代，老身尚可赏你一个痛快，免去搜魂之苦。”

卷轴中传来邪修首领强撑的嘶吼：“百毒魔君？从未听闻！要杀便杀，休得多言！我辈修士，何惧一死！” 虽已是阶下囚，这邪修倒还有几分硬气。

“哼！冥顽不灵！” 方尚宫眼中寒芒一闪，再无半分犹豫。一股庞大得令人窒息的神识之力骤然凝聚，如同无形的钢针，狠狠刺入卷轴之中！

“呃啊——！！！”

凄厉到非人的惨嚎瞬间从卷轴内爆发，直冲云霄，听得下方众人头皮发麻，心胆俱寒。卷轴表面剧烈波动，仿佛困在其中的魂魄正遭受着无法想象的酷刑。邪修首领的意识瞬间被这股远超筑基期的恐怖神识碾碎、翻搅，双眼翻白，身体在卷轴内疯狂地、无意识地抽搐。

方尚宫面无表情，双眸微阖，显然正在强行攫取对方识海中关于“百毒魔君”的所有记忆碎片。搜魂之术霸道绝伦，被施术者轻则神魂受损沦为白痴，重则魂飞魄散。

仅仅数息之后。

“噗嗤！”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从卷轴内传出。那邪修首领的头颅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炸开，红白之物四溅，又被卷轴的力量瞬间消弭。惨叫声戛然而止。

方尚宫袖袍轻挥，卷轴青光一闪，内里残留的残躯连同污秽之物，顷刻间被炼化为一撮飞灰，簌簌飘落尘埃。

“果然是多虑了……三百年岁月，纵然那老魔未死，也早该寿元耗尽，化作枯骨黄土了。” 方尚宫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却也隐含着一丝岁月无情的感慨。

地面上的众捕快，包括冯、王两位筑基捕头在内，此刻连呼吸都屏住了，冷汗浸透后背。这看似慈眉善目的老妪，翻手间便将那凶焰滔天的筑基邪修首领搜魂灭杀，炼为飞灰！尤其那强行中断自爆、生擒筑基修士的手段……这绝非筑基修士所能拥有！此老妪，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结丹期老怪物！

在结丹修士面前，他们这些筑基、练气修士，与蝼蚁何异？稍有不慎，触怒对方，便是万劫不复！

冯、王二人对视一眼，正欲硬着头皮上前拜见。却见一旁的慕容峰朗声一笑，身形已化作遁光飞上前去。

“方尚宫！”慕容峰笑容满面，随意地拱了拱手，“您老怎会在此？宫中诸事，如今是谁在打理？”

那方尚宫见到慕容峰，面上祥和的微笑瞬间取代了方才的冷厉，微微欠身还礼：“太子殿下。您出宫历练，太后娘娘心中牵挂，寝食难安，故而命老身暗中跟随，以策万全。如今宫中一应事务，皆有皇后娘娘代为执掌，殿下无需挂念。”

慕容峰闻言，俊朗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少年人的不情愿，撇了撇嘴：“皇祖母也真是……说好的独自历练！我连太尉都甩开了，结果您又跟来。这还算什么历练？再说这邪修头子，方才已是强弩之末，您老何必出手？倒显得我慕容峰离了家族羽翼，便寸步难行似的。” 话语中带着一丝世家子弟特有的傲气与对长辈呵护的无奈。

方尚宫笑容更显慈和，温言道：“太子殿下心怀天下，体恤黎民，实乃赵国万民之福。然殿下身系国本，万金之躯，不容半分闪失。老身暗中护持，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况且，诛杀此獠，首功自是殿下无疑，回宫之后，老身定当如实禀明圣上。”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凝重，“此獠虽主修血道，却兼修了一门歹毒的毒功。方才那‘毒爆’之术，乃是三百年前荼毒我赵国、凶名赫赫的‘百毒真君’所传秘法！若任其自爆，剧毒弥散，殿下纵有护身之宝，也难免元气大伤，需耗费数年之功方能拔除毒患。至于下方那些练气期的小辈……” 她目光扫过地面众人，意思不言而喻，“怕是难有幸免。老身出手，只为消弭此祸。”

慕容峰剑眉一挑，恍然道：“哦？竟是那老魔的余孽传承？怪不得如此歹毒。罢了罢了，念在方尚宫一片护持之心，此番出手之事，本太子就不计较了。下不为例！” 他挥挥手，一副大度的样子。

方尚宫无奈地微微摇头，目光却倏地转向后方天际一朵看似寻常的白云，声音转淡：“宋城主倒是好兴致，隐匿云中观战良久，也该现身了吧？”

话音落下，那朵白云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缓缓消散。一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方正、气度沉稳的中年修士显出身形，正是瓜州城主——宋仁明！

宋仁明脸上丝毫没有被点破行藏的尴尬，从容地飞至方尚宫面前，恭敬地拱手行礼：“下官瓜洲城主宋仁明，参见方尚宫。” 随即转向慕容峰，行了一个标准的参拜大礼，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敬畏：“微臣宋仁明，参见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宋城主快快请起。”慕容峰虚扶一下。

宋仁明起身，脸上带着由衷的叹服：“下官万万不曾想到，此番前来巡查的年轻刺史，竟是太子殿下亲临！此前多有怠慢失礼之处，万望殿下恕罪！”

“不知者不罪。”慕容峰摆摆手，目光却带着一丝审视，“只是，宋城主不在城中坐镇，亲自跟来此地，所为何事？”

“这……”宋仁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忙解释，“殿下明鉴！此伙邪修狡诈异常，盘踞黑山多时，下官唯恐有漏网之鱼逃脱，堕了殿下此番亲自剿匪的声威，故而……故而特来查看一二。绝无半分质疑殿下能力之意！还请殿下明察！” 姿态放得极低。

“原来如此。”慕容峰脸色稍霁，“宋城主大可放心，此役邪修尽数伏诛，无一漏网。”

“殿下神威！”宋仁明立刻奉承道。

“好了，下去看看伤员吧。”慕容峰目光转向地面，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对了，方才阵外有个小子，倒是机灵果决，竟舍得自爆数件法器破阵！若非他那一炸，搅乱了大阵运转，我要寻得破绽，怕还要多费些手脚。此子值得结交一番。” 说着，他身形一动，率先化作遁光落向地面。

方尚宫慈祥地笑了笑，宋仁明则暗自长舒一口气，两人紧随其后，化作两道流光降下。

三人甫一落地，冯、王二位捕头反应最快，立刻单膝跪地，高声唱喏：“属下参见太子殿下！参见方尚宫！参见城主大人！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身后一众惊魂未定的捕快如梦初醒，哗啦啦跪倒一片，齐声山呼。

“诸位兄弟快快请起！此番剿匪，诸位辛苦了！”慕容峰快步上前，亲自扶起冯、王二人，声音洪亮有力，“回城之后，所有参战兄弟，必有重赏！阵亡同僚，抚恤……各赐下品灵石一百枚，交予其家眷！”

“一百枚下品灵石？！”

人群瞬间响起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对于凡人而言，一枚灵石便是泼天富贵，足够数代衣食无忧；即便是对练气期修士，这也是一笔足以令人眼红的巨款！众捕快激动得浑身颤抖，不少人眼眶发红，又要再次叩首谢恩。

慕容峰连忙摆手制止：“不必多礼！此乃诸位应得！”

陈然站在人群边缘，默默看着这君臣相得、恩赏有加的一幕，脸上并无太多波澜，眼神深处反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慕容峰安抚好众人，目光便落在了陈然身上，带着明显的欣赏。陈然感受到注视，不卑不亢地拱手：“慕容前辈。” 又转向其身后二人，“方前辈，宋前辈。”

“大胆！见到太子殿下，竟敢不跪？！” 一名练气后期的捕快立功心切，忍不住厉声呵斥。

“哎！”慕容峰立刻挥手打断，脸上笑容不变，甚至带着几分热络，“这位小兄弟为破邪阵，不惜自爆多件法器，此等果决气魄，实乃少年豪杰！本太子钦佩得很！俗礼就免了！”

陈然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中一阵肉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自爆法器的损失感，又被这位太子爷轻飘飘地提了起来！早知暗处有结丹老怪和城主掠阵，自己何必当这冤大头？悔之晚矣！

他定了定神，平静道：“在下并非赵国人士，不识太子之尊，只认慕容前辈筑基期的修为与除魔卫道的义举。在下不过一介散修，蒙黑土村民救命之恩，出手相助乃是本分，少年豪杰之称，实在愧不敢当。”

“好！好一个‘有恩必偿’！不骄不躁，心性难得！”慕容峰眼中欣赏之色更浓，甚至带上几分遇到“有趣之人”的兴奋，“小兄弟，你这朋友，我慕容峰交定了！可愿入我太子府，做一清客门人？”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周围所有捕快，包括冯、王两位筑基捕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浓烈的嫉妒！太子府！那是何等存在？内有太师、太傅、太尉三位结丹老祖坐镇，底蕴深不可测，资源堪比中型宗门！太子更是未来的赵国至尊，倾举国之力培养的元婴种子！能入太子府为门客，哪怕只是最低等的清客，也意味着一步登天！功法、丹药、指点……这等泼天机缘，竟落在这不知来历的散修小子头上？！

无数道炽热、嫉妒、不甘的目光死死钉在陈然身上。

陈然心头也是猛地一跳。太子府的资源，说不心动是假的。但瞬间，一个冰冷的事实浇灭了他刚刚升起的念头——金源宗！青国与赵国相邻，若金源宗大长老发出通缉令，自己这“魔道余孽”的身份，在太子府这等赵国权力核心之地，无异于自投罗网！届时，等待他的，只会是被当作人情，恭恭敬敬地“送”回金源宗，下场可想而知！

一念及此，陈然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语气依旧平静，带着散修特有的谨慎与疏离：“多谢太子殿下厚爱！只是在下山野散人，漂泊惯了，受不得约束，实在无意加入任何势力。但若只论结交，慕容前辈道法高深，侠义为怀，在下万分敬仰，自当高攀！”

“拒……拒绝了？！”

众捕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向陈然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失心疯的傻子！这天大的馅饼，他竟然随手就扔了？！

慕容峰也是一愣，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他张口还想再劝。

“哦？非我赵国人士？” 一直沉默的方尚宫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陈然身上，“魏国魔道猖獗，阁下能安然穿越国境，抵达我赵国黑山，倒也有些本事。不知……是因何流落至此？” 她的问题看似随意，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青国乃是赵国西邻，距此数万里之遥，绝非一个练气小修可以轻易穿越，故而方尚宫便默认了陈然是从东边的魏国而来。

陈然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悲戚之色，眼眶微红：“实不相瞒，晚辈乃是被仇家追杀！父母双亡，唯有师公拼死护持，晚辈才侥幸逃得性命，一路辗转逃亡，流落至此，幸得黑土村民搭救……” 话语真挚，带着刻骨的伤痛。

就在他说话之际，一股极其隐晦、却浩瀚如海的神识之力，如同无形的微风，瞬间拂过他的全身！这股力量轻柔却又无可抗拒，若非陈然的神识经过养魂木剑一个多月的滋养，变得远比同阶修士敏锐，恐怕根本无法察觉！在这股神识之下，他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所有秘密都暴露无遗！特别是背后剑匣中的养魂木剑，那道神识如同最精准的探针，反复扫视了好几遍！

“所言非虚，倒是个苦命人。可惜……灵根驳杂，乃伪灵根之资，大道难期。” 方尚宫收回目光，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直接点破了陈然最大的“缺陷”。她转向慕容峰，语气带着规劝，“太子殿下，太子府门人贵精不贵多。况且府中清客名额已满，若再贸然增添，恐惹太师不快。还请殿下三思而行。”

陈然心中一松，此番避重就轻，虽然没有回答来自哪一国，但所言的确是句句属实，纵然是结丹期的神识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慕容峰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怒色，方尚宫当众点破陈然资质，无异于打他的脸。但“太师”二字入耳，那丝怒意立刻被一抹深深的忌惮所取代。他沉默片刻，终是压下了再劝的念头。

他翻手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雕刻着龙纹、金光流转的令牌，递给陈然：“也罢！小兄弟志在逍遥，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不过这枚‘太子府客卿令’，你务必收下。持此令牌，便算半个太子府的人，行走赵国境内，多少能省去些麻烦。” 他顿了顿，补充道，“方才见你自爆法器，其中一件似是品质不俗的高阶之物？这令牌本身也算得上一件高阶护身法器，只需简单祭炼，遇险时可自行激发护主。若是不慎遗失或被强夺，他人强行注入灵力，便会自行损毁。”

陈然心中对方尚宫点破自己资质确实有几分不满，但面对结丹修士，这点不满也只能压下。何况慕容峰此举，补偿之意明显，那客卿令更是意外之喜。他立刻双手接过令牌，郑重道：“多谢慕容前辈厚赐！”

“你我兄弟相称，何必前辈后辈的？叫我慕容兄即可！对了，还不知贤弟名讳？”慕容峰笑着问道。

“在下陈……多吉！”陈然略一迟疑，报出了这个临时想好的化名。

“陈多吉？好名字！愿贤弟日后福缘深厚，多吉多利，终能报得大仇！”慕容峰朗声赞道，心中却嘀咕了一句：这名字……还真是朴实无华。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两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的丹药：“对了，我身上还余下两枚‘筑基丹’。此物于我已是无用，便赠予贤弟吧。他日若有机缘，或可一试筑基之境。” 说着，不容分说地将丹药塞入陈然手中。

筑基丹！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再次在众人心中炸响！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陈然手中的玉瓶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难以抑制的贪婪！尤其是那位练气后期的陆捕快，他死死盯着那玉瓶，眼中一丝极快闪过的、混合着嫉妒与炽热的凶光，被陈然敏敏锐地捕捉到了！

“慕容兄，这……太贵重了！多谢！”陈然握着丹药的手心微微出汗，既感烫手，又难掩激动。

就在这时，一道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正是方尚宫的传音：

“陈小子，你背后剑匣中那柄木剑……开个价吧，多少灵石愿割爱于老身？”

陈然心头剧震，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立刻同样以传音回复，语气恭敬却坚定：

“方前辈恕罪，此剑乃家父唯一遗物，睹物思人，实在……难以割舍。晚辈不能卖。”

方尚宫面无表情，目光深邃如潭，传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与警告：

“既是孝心之物，老身也不便强人所难。只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此剑灵蕴暗藏，非是凡品。望你好自为之。须知，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如老身这般‘好说话’。”

警告之意，昭然若揭！

“好了，殿下，此间事了，该回城了。”方尚宫不再看陈然，转向慕容峰，恢复了恭敬的语气。

“嗯，回城。”慕容峰点头，指着地上那些受伤的捕快，“还要劳烦方尚宫，将伤员一并收入‘江山图’中带回吧。”

“殿下有命，老身自当遵从。”方尚宫应道，袖中卷轴再次飞出，迎风展开，散发出柔和的青色光芒。青光如匹练般卷过，地上的练气期捕快连同伤员，瞬间被摄入图中，消失不见。

“陈贤弟，后会有期！”慕容峰对着陈然一拱手，笑容真诚。

“慕容兄，后会有期！方前辈，宋城主，告辞！”陈然同样郑重回礼。

三道遁光冲天而起，瞬息间便消失在蔚蓝的天际。

原地，只剩下陈然一人。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紧握的客卿令和那两枚散发着诱人清香的筑基丹，又感受着背后剑匣中养魂木剑的冰凉触感，再回想方尚宫那冰冷的警告和陆捕快眼中一闪而过的贪婪，一股巨大的压力和无形的危机感，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