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未签收

唐敏冲过终点线时，双腿一软就跪坐在地，胸腔像破风箱似的剧烈起伏。而跑道另一头的郝好就没这么幸运了——她几乎是撞过白线后，身体晃了两晃，眼皮一翻就直挺挺向后倒去，发梢扫过滚烫的塑胶跑道时，惊起一片短促的惊呼。郝好本来就有低血糖，天气又这么热。

“郝好！”离得最近的女生尖叫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篮球场那边的骚动也炸开了。曾俞第一个扔下篮球冲过来，他校服领口大敞着，额角的汗珠还在往下滴，膝盖擦过跑道边缘的石子也没察觉，只蹲在郝好身边，手忙脚乱地想扶她却又不敢碰，急得声音都变调：“郝好？你怎么样？能听见吗？”

黎嘉琦紧随其后，他刚才还在围栏边望着唐敏，看见郝好倒下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回过神来。作为表弟，他比谁都清楚郝好体力很差，还有低血糖，此刻见她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心脏也跟着揪紧。他挤开围上来的同学，指尖刚触到郝好的手腕，就被她冰凉的皮肤吓了一跳。

更戏剧性的是，郝好的前男友尚屿也从操场另一头跑来了。他平时总是说不在乎郝好，现在额头上全是汗，校服袖子胡乱卷到胳膊肘，推开人群时差点撞翻旁边的同学，眼神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让让！我看看怎么回事！”

三个人围在郝好身边，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峙。曾俞还在不停叫着郝好的名字，手指颤抖着想去探她的鼻息；黎嘉琦皱着眉，已经掏出手机准备拨号，目光在曾俞和尚屿之间沉沉扫过；而尚屿则蹲在郝好另一边，伸手想把她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拨开，却被曾俞一把拍开：“你别碰她！”

“我……”尚屿的声音哽在喉咙里，脸色比郝好还要难看。

唐敏撑着膝盖想站起来，却被眼前这混乱的场面惊得忘了喘气。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郝好苍白的脸上——曾俞焦急的侧脸、黎嘉琦冷静拨号的动作、尚屿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有地上躺着的郝好，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颤动的阴影。操场上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心跳，混杂着塑胶跑道被晒出的刺鼻气味，在暮色将至的校园里，酿成了一杯酸涩又混乱的苦酒。

黎嘉琦挂了电话，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曾俞，把她胳膊架起来，尚屿去那边树荫下铺件衣服——别愣着，救人要紧！”

他的话像根指挥棒，打破了僵局。唐敏看着他们手忙脚乱又莫名默契地抬起郝好，看着郝好垂落的手指擦过曾爽的校服纽扣，看着尚屿慌乱中捡起的那片落叶恰好掉在黎嘉琦脚边，忽然觉得这800米跑出的疲惫，都比不上眼前这一幕来得让人喘不过气。

唐敏撑着膝盖刚想站起来，膝盖却一软又跌坐回去，掌心被滚烫的塑胶跑道烫得发麻。但她看见郝好倒下的瞬间，心脏还是猛地一揪——尤其是当曾俞、黎嘉琦和尚屿三个人挤在那里手足无措时，她顾不上大腿肌肉的抽搐，咬着牙连滚带爬地挪了过去。

“水……我有水！”唐敏的声音因为喘息而沙哑，她手忙脚乱地扯开书包拉链，把里面的矿泉水拽出来。瓶身还带着体温，但她顾不上那么多，拧开瓶盖就递到黎嘉琦手边，“快，给她润润嘴唇！”

黎嘉琦接过水瓶的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背，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唐敏这才发现他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眼神里除了焦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没敢多看，赶紧蹲下身帮郝好把散开的马尾辫理顺，手指碰到郝好冰凉的后颈时，自己也打了个寒颤。

“别给她喝太多水！”尚屿突然开口，声音发紧，“刚跑完步晕倒不能猛灌水……我、我以前看过科普。”他说话时不敢看曾俞，只是盯着郝好苍白的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缝。

唐敏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黎嘉琦却当机立断，用瓶盖接了点水，小心翼翼地沾湿郝好的嘴唇，又把矿泉水瓶倒过来，让冰凉的瓶身贴在郝好的太阳穴上：“我去那边找老师要藿香正气水，看是不是中暑了。”

唐敏也想跟着站起来，却因为蹲太久眼前一黑，踉跄着差点撞在曾俞身上。曾俞正紧张地托着郝好的后背，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小心”，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唐敏稳住身形，就看见黎嘉琦转身就往体育组办公室跑，跑动时才发现黎嘉琦的运动鞋带松了，可他根本没时间弯腰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跑道上的白线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唐敏望着他的背影久久回不了神，黎嘉琦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等黎嘉琦攥着藿香正气水跑回来时，曾俞已经把郝好扶着靠在自己怀里，尚屿脱了校服外套垫在她背后，唐敏则蹲在旁边，手里不知从哪弄来的湿纸巾，正笨拙地擦着郝好额头上的汗。唐敏感受到目光，抬起头来望向黎嘉琦，此刻的黎嘉琦被太阳照的闪闪发光。

唐敏站起来喘着气摆摆手，退到人群外围，黎嘉琦对她说了声“谢谢”。她看见郝好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听见曾俞压抑的抽气声，也看见黎嘉琦低头检查郝好脉搏时，后颈渗出的汗珠滴在校服领口上。晚风吹过操场，卷起几片落叶，其中一片恰好落在唐敏的脚边，她忽然觉得，刚才跑完800米时那种快要窒息的感觉，好像都比不上此刻站在人群外，看着这混乱又揪心的一幕来得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