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问西风

陈永康的死，像一团浓重不化的阴霾，笼罩在季西风心头。那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窒息感，以及面对父亲冷酷手段时产生的、混杂着愤怒与一丝寒意的清醒，让他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这已不再是一场单纯的商业博弈或情感纠葛，而是你死我活的战争。

他不能再被动等待，必须主动出击，找到能撕开铁幕的裂口。张昊，这个张宏远沉湎赌博的独子，成了当前最可能、也最脆弱的突破口。

澳门，永利皇宫酒店。

空气里弥漫着奢靡的香氛、雪茄的醇厚以及一种金钱快速流动所特有的、紧张而亢奋的气息。水晶灯折射出炫目的光，照在铺着厚绒地毯的回廊和一间间私密性极高的VIP赌厅门上。

季西风在一名神色精干、眼神警惕的助手陪同下，穿过回廊。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休闲西装，并未刻意低调，却自带一种与周围纸醉金迷格格不入的冷峻气场。沈居安通过特殊渠道，已经锁定了张昊的位置——他正被几个东南亚面孔的叠码仔“陪”在一张百家乐台边，额角冒汗，眼神涣散，面前的筹码所剩无几。

“昊少，手风不顺啊。”一个领头模样的叠码仔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张昊的肩膀，“上次那笔账，可快到日子了。”

张昊猛地一抖，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宽限几天，就几天！我……我一定能翻本！”

“翻本？”叠码仔嗤笑，“拿什么翻？你老子那点老底，早被你掏空了吧？”

就在这时，季西风走了过去，径直在张昊旁边的空位坐下，将一枚代表巨额筹码的象牙牌子随意放在台面。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位先生是……？”领头叠码仔警惕地打量季西风。

季西风没看他，目光落在惊疑不定的张昊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张昊？我叫季西风。季成刚是我父亲。”

张昊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仿佛见到救命稻草般的狂喜，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覆盖。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没说出一个字。那几个叠码仔也明显怔住了，交换着眼神，季成刚这个名字，在他们这个圈子里，代表着一种他们惹不起的势力。

“你欠他们多少？”季西风问，依旧看着张昊。

“连……连本带利，八……八百多个……”张昊声音发颤。

季西风朝身后的助手微微颔首。助手上前，与那领头叠码仔低声交涉了几句，递过去一张卡片。叠码仔接过卡片查验后，脸色变了变，立刻换上一副恭敬甚至带点谄媚的表情：“原来是季公子的人，误会，都是误会。昊少的账，一笔勾销。”他挥手带着手下迅速退开，仿佛慢一步就会惹上麻烦。

张昊看着这一幕，如同做梦，整个人虚脱般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

季西风这才将目光完全转向他，眼神锐利如刀：“现在，我们能谈谈了吗？关于你父亲张宏远，关于‘翠湖园’，关于……你们家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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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的顶层套房里，窗外是澳门半岛璀璨的夜景，霓虹闪烁，勾勒出欲望都市的轮廓。

张昊像一只受惊的鹌鹑，蜷缩在巨大的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杯烈酒，手指仍在微微颤抖。酒精和刚刚经历的大起大落，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倾诉欲如同决堤的洪水。

“季……季少，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他语无伦次，“那帮人……真的会要命的……”

“我不是来做慈善的。”季西风坐在他对面，神色冷峻，“我要知道真相。所有你知道的。”

张昊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了一下，最终还是在对上季西风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时败下阵来。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我爹……他这辈子，就是给季先生……给你父亲，扛活的。”张宏远的声音带着哭腔，也有积压多年的怨愤，“最早在城西，那化工厂的地，底下都是空的，根本不能盖楼！可季先生要赶工期，要省钱，我爹就得照办！结果塌了，死了两个工人……是我爹找人顶的罪，花了多少钱才压下去！那份说地质复杂的报告，就是那时候……按季先生的意思弄的！”

季西风的心猛地一沉。城西旧案！果然如此！这不仅仅是宋晚追查的线索，更是季成刚早年发家史上无法抹去的污点！张宏远不仅是执行者，更是背负者！

“后来……后来‘翠湖园’项目，”张昊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恐惧，“宋国诚挡了路，他太较真，非要查账，查用料……他快查到城西那件事的影子了……季先生就……就不能留他了。”

“所以，就伪造证据，把他送进监狱？”季西风的声音冰冷。

张昊点了点头，又猛地摇头：“是……但我爹后来跟我说，他后悔了！他说宋国诚是个好人，不该是那个下场……那之后，他就一直担惊受怕，喝酒喝得越来越凶……他没几年就没了，我看……我看就是心里憋屈，吓的！”

他抬起头，看着季西风，眼神复杂：“季少，我知道你跟你父亲……不太一样。我爹临死前醉醺醺的，说过一句……他说‘东西……东西在……在老地方……留给……留给明白人……’。”

“什么东西？老地方是哪里？”季西风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张昊拼命摇头，“我爹没明说！他怕我知道多了惹祸上身！可能就是……可能就是一些他留着的，能保命的东西吧……”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他提到过一次……‘汇丰……码头……仓库……’，就这几个词，喝多了嘟囔的，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汇丰码头仓库？

季西风默默记下这个信息。这极有可能是张宏远留下的后手，是能指向季成刚的直接证据！

就在这时，季西风的助手快步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季西风眼神一凛，看向惊魂未定的张昊：“你现在不能留在澳门了，也不安全。我安排你去一个地方，暂时避避风头。”

张昊此刻对季西风已是言听计从，连连点头。

将张昊秘密送走后，季西风站在套房的落地窗前，澳门绚烂的夜色尽收眼底，他却只觉得一片冰冷。

城西旧案的人命，翠湖园的冤狱，陈永康的“被自杀”……父亲季成刚的形象，在他心中已经彻底崩塌，变成一个为达目的、冷酷无情、手上可能沾满鲜血的魔头。

而“汇丰码头仓库”这个线索，像黑暗中的一丝微光。

他必须立刻行动。

他拿出手机，拨通沈居安的电话，声音低沉而决绝：

“居安，立刻查清楚，‘汇丰码头仓库’，所有相关的信息，特别是七八年前，张宏远或者宏远建设名下，或者可能关联的仓储记录。要快，要隐秘。”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一次，我亲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