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境

“留块‘守’字木牌，山下巡检司巡山会发现他们。”李先生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那木牌是上好的青松木所制，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正反两面都用朱砂刻着一个遒劲的“守”字，字纹里还嵌着极淡的灵气微光，虽不显眼，却能在林间留存数日不被风雨侵蚀。这是修仙者与凡俗官府约定的标记，“守”字代表“需处置的凶徒”，巡检司见了便知是修仙者交由官府查办的人犯。

张知白好奇地凑过去看，只见木牌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阴刻纹路，李先生解释道：“这是编号，巡检司能凭纹路查到附近修仙者的联络点，也好回话。”说着他弯腰将木牌插入树根旁的泥土里，力道恰好让木牌稳稳立住，朱砂“守”字在晨光下格外清晰。

他口中的巡检司，是附近三县联合设立的山境护卫官府，专门管太行山脉周边的山匪劫掠、妖兽扰民之事。巡检司的差役都练过粗浅的拳脚功夫，腰间配着铜制腰牌，正面刻“巡检”二字，背面是所属辖区编号；他们常穿藏青色粗布公服，袖口缝着黑色布贴，上面绣着简化的山形纹样，便于在山林中辨认身份。巡检司在山下十里外的黑石镇设有据点，每日会派两队差役巡山，见到“守”字木牌这类修仙者标记，便会立刻将人犯押回据点审讯，再移交县衙定罪。

“这些人交给巡检司，就不会再去祸害马寨村了。”张知白看着木牌，松了口气。

李先生拍了拍他的肩，青衫在山风里轻扬，依旧纤尘不染：“还在想方才斩那寨主的事？”

张知白踢了踢脚下石子，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血腥味难闻。”他没说出口的是，寨主倒在血泊里的模样总在眼前晃，可一想到邻村枉死的孩子和村里的弟弟知行，那点不适又被压了下去。

李先生递过一粒清灵丹：“含着压燥气。你第一次动手能辨善恶、不怯不狂，已是难得。但修仙路终要自己闯，实战经验得靠自己攒，往后我不能总护着你。”这话里藏着他的用意——既是点拨，也是铺垫。

张知白把药丸塞进嘴里，清凉感瞬间蔓延全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跟着李先生往秘境深处走。越往山里，灵气越浓，细碎的光点在草叶间跳荡，他一边运转吐纳法，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方才的厮杀让他明白，秘境里的凶险远不止妖兽。

“前面灵气杂乱，恐有变故。”李先生忽然驻足，话音刚落，就传来兵刃相撞的脆响，还有个少女清脆却带着怒意的喝骂。

“周虎！你们这些黑风寨余孽，竟敢抢我的赤焰草！”

“小娘子倒是认得老子？”粗鄙的笑骂声刺耳得很，“识相点把赤焰草交出来，再陪哥哥们乐呵乐呵，不然卸了你的胳膊，扔去喂妖兽！”

张知白和李先生对视一眼，快步冲了过去。拨开齐腰的野草，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攥紧了腰间的短铁刃：三个壮汉正围着一个少女，领头的正是方才骂声的主人周虎。

周虎约莫三十多岁，满脸横肉，留着乱糟糟的络腮胡，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看着愈发凶戾。他穿件破烂的灰布短打，领口大敞，露出胸口歪歪扭扭的黑风寨刺青，手里的钢刀缺了个刃口，刀身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显然刚害过人。他身后两个跟班，一个瘦得像猴，名叫孙二狗，手里攥着根磨尖的木棍，贼眉鼠眼地盯着少女的药囊；一个矮胖如猪，名叫王三胖，腰间别着把生锈的短刀，嘴角挂着涎水，眼神不怀好意地在少女身上扫来扫去。

被围的少女约莫12岁，比张知白稍高些，梳着精致的双丫髻，发间别着两朵小巧的白色雏菊，衬得肌肤像刚剥壳的荔枝，白皙细腻。她生得眉目如画，眼尾微微上挑，清丽中带着点娇俏，此刻却蹙着细眉，杏眼里满是倔强。身上穿的浅绿色纱裙料子轻薄，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虽沾了泥土、蹭了草屑，却依旧难掩雅致，显然是出自不俗的人家。她腰间挂着个青色锦缎药囊，绣着“药王”二字，地上散落着几个瓷瓶，想来是被周虎一伙推倒的，瓶里的药粉撒了一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

少女手里紧握着一把三寸长的银色短匕，匕身刻着细密的云纹，是件精巧的法器。她脚步灵活，避开周虎刀锋时像只轻盈的蝴蝶，可力气终究不及成年人，胳膊上还是被刀风扫到，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浅绿色的衣袖。

“小娘子，别挣扎了！”孙二狗尖着嗓子喊，“你师父又不在这儿，没人能救你！巡检司的人可找不到这儿！”

王三胖也跟着起哄：“寨主，别跟她废话，抢了草再把人带走，说不定能换不少银子！”

“住手！”张知白怒喝一声，猛地冲了出去。在周虎三人眼里，这不过是个穿粗布短打、土里土气的半大孩子，周虎嗤笑一声：“哪来的野小子，也敢管老子周虎的事？活腻歪了？”

张知白没说话，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短铁刃握得紧紧的。他看着少女胳膊上的伤，心里莫名着急——这姐姐看着娇弱，却半点没服软，眼神里的倔强和他娘护着弟弟时一模一样。

“多谢你。”少女趁机后退一步，声音还有点发颤，却依旧握紧短匕，“他们抢了我的赤焰草，是我师父要的疗伤药材。我叫苏清鸢，你呢？”她语速稍快，带着急切，却礼数周全，显然受过良好教导。

“张知白。”他回头递过怀里的凝露草，手心全是汗，声音比平时低了点，“这个能止血，李先生教我的。”第一次和这么好看的姐姐说话，他耳根悄悄泛红。

苏清鸢愣了愣，接过凝露草时指尖碰到他的手，察觉这少年虽紧张却眼神坚定，忍不住弯了弯眼，笑容像春日桃花般清甜：“谢谢你，张知白。”她快速嚼碎灵草敷在伤口，又从药囊掏布条缠好，动作娴熟利落，一看就是常做这些事。

“臭小子，敢无视老子！”周虎被晾在一边，气得火冒三丈，挥刀就朝张知白砍来。刀锋带着风声劈到眼前，张知白下意识侧身躲开，灵气灌注在铁刃上，朝着周虎的手腕划去。

周虎没想到这10岁少年动作这么快，慌忙收刀格挡，“当”的一声脆响，他竟被震得后退两步，心里暗惊：“这小兔崽子有古怪！二狗、三胖，一起上，弄死他们！”

孙二狗立刻举着木棍扑来，招式阴毒，专往张知白下三路打；王三胖则绕到侧面，短刀直刺苏清鸢。张知白只能靠着李先生教的闪避技巧来回腾挪，他实战经验太少，没多久就额头冒汗，胳膊被刀风扫到，擦破了皮，鲜血渗了出来。

“小心侧面！孙二狗脚滑，攻他膝盖！”苏清鸢在一旁急得大喊，同时从药囊掏出血色银针，踮起脚精准射向孙二狗的膝眼。银针扎入，孙二狗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木棍“哐当”落地。

张知白抓住机会，纵身跃起，铁刃劈在孙二狗后颈，对方瞬间昏了过去。周虎见状，眼睛都红了——他就这两个得力跟班，竟被一个半大孩子解决了一个。他恶向胆边生，调转刀锋朝苏清鸢砍去：“小贱人，敢伤我弟兄！”

“小心！”张知白心头一紧，想也没想就冲过去挡在苏清鸢身前。钢刀划过他的胳膊，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涌出鲜血，染红了粗布衣袖。

“知白！”李先生的声音终于带着力道传来，一粒石子如流星般射出，精准砸在周虎的太阳穴上。周虎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连哼都没再哼一下。剩下的王三胖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地求饶：“小爷饶命！我是被周虎逼的！我再也不敢作恶了！求你们别把我交给巡检司，他们会打死人的！”

张知白踉跄了一下，苏清鸢连忙扶住他，看着他流血的胳膊，眼眶瞬间红了：“都怪我，要是我修为再高点，你就不会受伤了。你才这么小，怎么敢冲过来啊？”她声音带着哭腔，掏出上好的金疮药，小心翼翼清理伤口，动作轻柔得怕碰疼他。

张知白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觉得伤口没那么疼了，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没事，小伤。我是修仙者，得护着人。”其实他心里有点窃喜——自己真的护住姐姐了。

李先生走过来，检查了张知白的伤口，递过一瓶疗伤药膏：“涂抹上，明日便能结痂。”他看向苏清鸢，语气温和却带着审视：“你是药王谷的弟子？看药囊纹样便知。独自入秘境寻赤焰草，倒是胆大。”

苏清鸢立刻站直身子，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怯懦：“弟子苏清鸢，正是药王谷弟子。师父重伤需赤焰草入药，师兄弟们都有任务，我便自己来了。多谢前辈和张公子相救，大恩不言谢。”她虽年纪不大，却进退有度，眼神里的恳切不似作假。

“周虎是黑风寨二寨主，手上沾过不少村民的血，交给巡检司正好定罪。”李先生捻了捻山羊胡，“赤焰草长在向阳山坡的石缝里，我知晓一处地方，但秘境深处有一阶妖兽‘青纹蛇’，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去，凶多吉少。”

苏清鸢眼神一亮，连忙道：“弟子愿意跟着前辈！只要能找到赤焰草，弟子不怕妖兽！而且我擅长疗伤，往后张公子练手受伤，我也能照料！”她说着看向张知白，眼里满是恳切。

张知白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不用麻烦姐姐。”可心里却隐隐盼着能和她一起走——这姐姐又好看又厉害，还很温柔。

李先生看着眼前一个倔强认死理的少年、一个懂事有担当的少女，嘴角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也好，多个人照应。先把这两个活口绑结实，再去寻赤焰草。巡检司的人下午该巡到这边了，正好能接走他们。”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三人身上。苏清鸢蹲在地上帮张知白缠紧绷带，时不时叮嘱“别用力扯”；张知白乖乖坐着，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暖暖的；李先生则站在一旁警戒，目光扫过林间动静，青衫在风里轻轻飘动。林间的灵气混着药香，刚才的凶险仿佛都被这片刻的安稳冲淡了。

张知白攥了攥没受伤的手，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以后要变得更厉害，不仅护着爹娘和知行，还要护着苏姐姐。这个念头像种子一样落进心里，让他眼底的坚定又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