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永寂

众人走了一天一夜。

晨雾如纱，缭绕于荒原古径。

秦无夜一马当先，步伐沉稳，腰间长剑随行动轻叩，发出规律声响，打破四周沉寂。

洛清璃跟在他身侧，不时回头，目光扫过落在最后、沉默得异常的江寒。

自清晨出发，江寒便未发一语。他低着头，仿佛脚下龟裂的黄土藏着无穷奥秘，唯有偶尔下意识按向胸口的动作，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那枚冰凉玉佩贴肉藏着，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又似一头蛰伏的兽，无声汲取着他的体温和微薄灵气，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个惊悚的真相——噬灵印。

恨意如毒藤，在心底悄然滋生，缠绕得他几乎窒息。可那残魂道出真相后便再无声息，任他如何在心中呼喊，玉佩只余死寂。

“江寒，”洛清璃放缓脚步，与他并行，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你脸色很不好，是不是昨夜没休息好？还是……身体不适？”

江寒猛地一惊，像是从噩梦中被唤醒。他抬眼，对上洛清璃清澈眸子里映出的自己——面色苍白，眼下泛青，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惊惶与疲惫。

他仓促地扯出一个笑，干巴巴道：“没、没事。只是想到此次历练关乎最终考核，有些紧张。”

走在前面的秦无夜闻言，朗声一笑，转身倒着行走，阳光在他挺拔的身姿上镀上一层金边，自信满满。

“放宽心！有师兄在，保管你们顺顺利利完成试炼。不过是些低阶凶兽和采集任务，权当热身了。”

他的笑容极具感染力，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洛清璃似乎也安心了些，唇角微弯。

江寒低下头，含糊应了一声。秦无夜的耀眼，更反衬出他此刻的灰暗与不堪。

那噬灵印如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现在，更断绝了他的未来。若无法破除，三个月后的最终考试……

他不再言语，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像一道格格不入的灰色影子。

根据青木老人所给的地图，第一处试炼点位于三十里外的一处幽谷寒潭。

路途虽不远，但荒原之上并无坦途，怪石嶙峋，枯木虬枝盘错，偶尔有不知名野兽的低嚎从远方随风传来，平添几分荒凉与危险。

秦无夜经验老道，总能提前察觉微弱妖气，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洛清璃心思细腻，不时对照地图，修正着细微的方向偏差。

唯有江寒，心神不属，一脚踩上半掩在沙土中的一段枯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声响不大，却在寂静环境中格外刺耳。

秦无夜猛地抬手，示意停下，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洛清璃也瞬间屏息，纤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刃。

“嗤——”

侧面一堆风化的巨石后，腥风乍起，一道灰影如电般扑出，直取队伍最失魂落魄的江寒！

那是一只形似豺狼却生着鳞甲的凶兽，獠牙外翻，涎水滴落，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凶光。

“小心！”秦无夜大喝，长剑瞬间出鞘，带起一溜寒光，后发先至，精准地斩向灰影腰腹。

然而那凶兽极其狡猾，半空中竟猛地扭身，避开剑锋要害，利爪依旧扫向江寒面门。

劲风扑面，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江寒瞳孔骤缩，全身僵硬，那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平日所练的粗浅功法、应对技巧，竟忘得一干二净！

他眼睁睁看着那布满鳞片的利爪急速放大……

“砰！”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水箭凭空凝结，精准地打在凶兽利爪之上，使其轨迹一偏，擦着江寒的耳际划过，斩断几缕发丝。

是洛清璃！她俏脸微白，维持着施术手势，周身有淡淡水汽流转。

秦无夜的剑紧随而至，剑光如匹练，彻底封住凶兽退路。几声金铁交鸣般的脆响，长剑破开鳞甲，最终一剑刺穿其咽喉。

凶兽哀嚎一声，重重倒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荒原上重归寂静，只余三人粗重的呼吸声。

“江寒！”秦无夜还剑入鞘，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你到底怎么回事？方才若不是清璃出手及时，你已身首异处！历练非儿戏，此地绝非村中演武场！”

江寒嘴唇翕动，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背脊已被冷汗浸透。劫后余生的战栗和巨大的羞愧感交织袭来，让他无地自容。

他无法辩解，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

“无夜师兄，”洛清璃轻声缓和气氛，“江寒或许是太紧张了。我们继续赶路吧，此地不宜久留。”她看向江寒的目光依旧担忧，却多了几分不解。

秦无夜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看了一眼地图：“前面不远就是幽谷寒潭了，都打起精神！”他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只是步伐更快了几分。

经此一遭，队伍气氛愈发沉闷。

江寒默默跟在最后，看着秦无夜挺拔可靠的背影，又看向身旁虽担忧却依旧专注警戒四周的洛清璃，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自我厌弃涌上心头。

他成了累赘。

一个需要别人舍身相救的累赘。

一个道途已断、前途渺茫的累赘！

胸口的玉佩似乎更冷了一些。

他用力握着拳，任由掌心刺痛蔓延。

又行约莫半个时辰，空气中水汽渐浓，隐隐传来流水淙淙之音。绕过一面巨大的山壁，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幽静山谷呈现于眼前，谷内树木明显茂盛许多，中央一泓潭水清澈见底，却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潭边岩石上覆盖着滑腻的青苔。这里灵气似乎比外界稍浓，但也更显阴冷。

“到了，寒潭。”秦无夜神色稍霁，取出地图对照，“任务所需是潭底生长的‘寒髓草’三株，以及击杀守护凶兽‘碧鳞虺’，取其额心鳞片一枚。”

他仔细观察潭面，叮嘱道：“碧鳞虺性喜阴寒，常潜伏潭底，偷袭饮水的生物。其鳞坚韧，口中可喷吐寒雾，能冻僵气血，需格外小心。我入潭采草并引它出来，清璃你以水法策应，干扰其行动。江寒……”

他顿了顿，“你便在岸上警戒，若有异动，立刻发声示警。”

这安排明显是考虑到江寒之前糟糕的状态，不让他直接参与危险战斗。

江寒脸颊火辣，低声道：“……是，师兄。”

秦无夜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周身泛起淡淡金光，护住身体，随即悄无声息地滑入寒潭之中，水面只泛起几圈涟漪便很快恢复平静。

洛清璃站在潭边，双手结印，周身水汽氤氲，全神贯注地盯着潭面。

江寒紧握着一柄普通铁剑，目光紧张地在潭面与山谷入口处来回扫视，内心却如沸水般翻腾。

被保护的屈辱感，对自身无能的愤怒，以及对未来的绝望，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地再次按向胸口。

就在他指尖触及玉佩的瞬间——

一股极其微弱、却冰冷彻骨的意念，如同濒死的毒蛇吐信，悄然钻入他的脑海！

“……啧啧……弱……太弱了……”

江寒浑身猛地一僵，血液几乎冻结！

是那个残魂！它醒了！

“……区区一条小蛇……就把你们……折腾得如临大敌……”断断续续的意念充斥着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嘲弄，“……小子……想报仇吗……想撕碎那‘噬灵印’吗……想……把那些瞧不起你的人……踩在脚下吗……”

残魂的声音带着魔性的诱惑，直击他内心最深的渴望与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