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景明

法院判决书墨迹还未干透，生活压下的担子却已经沉甸甸地落在了林娟肩上。

一个女人独自带着四岁的孩子，没有稳定工作，城里的房租像一头饥饿的野兽，每月准时吞噬她本就微薄的积蓄，压的她喘不过气。娘家电话那头，母亲叹着气：“回来吧，先把昭昭放在她舅舅家，你找个工作站稳脚跟再说。”

“寄人篱下”这四个字，林娟比谁都懂。但她更懂饿肚子的滋味和生活的重担。

去乡下的长途汽车上，顾昭紧紧抱着那只褪色的布兔子，小脸贴着窗玻璃，看着外面高楼大厦渐渐被农田里庄稼取代。她没问为什么突然就要去舅舅家里，也没问妈妈会不会一起留下，早熟得令人心疼。

舅舅家是典型的农家院，低矮的砖房，院子里晒着玉米，有鸡鸭鹅在踱步。舅妈李桂兰系着围裙迎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是客气的笑。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舅舅林栋国憨厚地笑着，想摸顾昭的头，被她躲开了。

屋里灯光昏暗，有股淡淡的霉味和饭菜混合的气息。舅妈领着她们到一间偏房，里面堆着些杂物，勉强收拾出一张小板床。

“昭昭就睡这儿吧，虽然小了点，但干净。”舅妈说话时，眼睛迅速扫过林娟带来的那个旧行李箱，估量着大小和重量。

林娟蹲下整理着女儿的衣服：“昭昭，妈妈要去城里找工作，等赚了钱就接你回去。你先跟舅舅舅妈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顾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妈妈，点了点头。她抱紧了妈妈的脖子，小声问：“妈妈会很快回来吗？”

“很快，很快。”林娟的声音哽咽，把女儿搂得更紧。

第二天黎明，林娟趁着顾昭还没醒，留下一个装着钱的信封，红着眼眶走了。当顾昭醒来，发现妈妈不见了，她没有哭闹，只是抱着布兔子，坐在门槛上，望着通往村外的那条土路，一动不动。

舅妈李桂兰过日子确实“仔细”。

顾昭很快发现了这一点。吃饭时，舅妈的眼睛总会瞥向她碗里的米饭。第一天，顾昭不小心掉了几粒米在桌上，舅妈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拈起来，放回自己嘴里，然后看了顾昭一眼。

那一眼，让四岁的顾昭明白了什么。

从此，她吃饭格外小心，小碗捧得稳稳的，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不敢剩。她看表哥表姐吃零嘴儿时，会悄悄咽口水，但从不开口要，舅妈给她盛粥，总是比表哥少一点，她也一声不吭。

城里的妈妈偶尔会打来电话，是村头小卖部的公用电话。舅妈喊她去接时，总会加一句：“长话短说，电话费贵的很嘞。”

电话里，妈妈的声音总是很疲惫，但努力装得轻快：“昭昭乖不乖？妈妈快攒够钱了，很快就能接你回来了！”

顾昭会说：“我很乖，舅妈说我吃饭很干净。”她从不说自己想妈妈。

有一次，她听见舅妈和邻居在院里聊天。 “你这小姑子也真是不容易，但多个孩子多张嘴，处处都是花销…” “是啊，现在孩子吃穿用度，哪样不花钱？要我说桂兰你就心太软。”

顾昭默默走开了，她不太懂所有的话的意思，但“多张嘴”她听懂了。于是她吃得更少了，走路更轻了，尽量把自己的存在降到最低。

妈妈在城里卖服装，她每次汇钱来，舅妈对顾昭的笑容就会多一点点，晚饭时她碗里的粥也会满一点点。

一个午后，顾昭看见舅妈从米缸里舀米准备做饭。那口深色的米缸，在顾昭眼里像个神秘的宝藏，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努力的踩着板凳踮起脚尖，想看看里面的米还有多少。

舅妈刚好进来，看见她趴在缸沿边，愣了一下，随即语气有些复杂：“放心，少不了你吃的。”

顾昭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小脸涨得通红。她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掉进了巨大的米缸里，米粒像沙子一样淹没她，她喘不过气，不是因为米，而是因为那种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重量。

第二天，她悄悄走到米缸边，用自己的小手，努力地把昨天舅妈舀出来的米，一点一点地捧回去。好像这样，就能捧回一点点重量，一点点底气。

远在城里的林娟，站在喧闹的服装市场里，揉着酸痛的腰，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心里算计着这个月的提成能不能再多一点，早点把女儿接回身边。

她不知道，她只有四岁的女儿，在乡下，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丈量米缸的深度，也丈量出了生活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