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小狼崽，知道护主了！

午后的修炼场，日光像熔化的金箔流淌在磨得光亮的青石板上。无涯屏息凝神，试图将那缕在经脉中奔突得过于炽烈的灵力收束回丹田。然而，心绪终究是被扰乱了。风送来了角落刻意压低的私语，针尖般刺入耳廓：

“……云师姐那般神仙似的人物，怎会如此糊涂？那眉心的印记，看着就邪乎！”

“嘘！小声些！那魔物天生嗜血，谁知道是不是用了什么妖法蛊惑师姐的神智？留他在身边，迟早是祸根……”

“魔种”二字如同淬了毒的冰凌，狠狠扎进无涯的心里。指尖灵力骤然失控，一道锐利的赤芒脱手而出，“嗤啦”一声，将脚畔一块厚实的青石斩裂，断面光滑如镜，焦黑的痕迹却狰狞刺目，仿佛他此刻失控的心情。

无涯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因用力而泛白。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电般扫向角落。聚在一起的几个弟子顿作鸟兽散，只留下几张仓皇闪避的脸孔和空气中弥漫的尴尬与疏离。那些眼神，再不复往日的敬畏与好奇，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揣测和冰冷的忌惮，像一层看不见的霜，无声无息覆盖下来。

山风穿过回廊，带着草木湿润腥气，无涯独自踏上返回天枢峰的山道。偶遇的同门，无论是从前毕恭毕敬唤他“师兄”的，还是曾好奇张望过他的，此刻都像见了什么秽物，远远便低下头，僵硬地侧开身子，恨不得贴着冰冷的崖壁走，给他让出一片突兀的空旷。那急促的脚步声和刻意移开的目光，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令人窒息。唯有风声，呼啸着刮过耳畔，一遍遍复述着那些毒汁般的流言。

翌日清晨，天枢峰顶寒意未散，玉清殿前的白玉坪笼罩在薄薄的青灰色晨霭里。空气凛冽沁骨，吸入肺腑带着刀割般的清醒。无涯踩着微湿的石阶到达时，那道熟悉的素白身影已然伫立。云舒瑶身姿如崖畔孤松，纤尘不染的白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仿佛隔绝了世间一切喧嚣浊尘。她手中握着一柄未出鞘的青锋长剑，清冽目光投向远方翻涌的云海，神情宁静而辽远。

察觉无涯到来，她的视线才缓缓收回，落在他身上，并无半分审视或询问，只有一种磐石般的沉稳。她并未提及昨日修炼场的风波，也未谈论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只淡淡道了声：“来了？开始吧。”声音清澈，像雪水淌过冰涧，瞬间涤荡了无涯心头的浊气。

剑光起落，清啸破空。师徒俩的身影在空旷的玉清殿前交错、腾挪，剑气纵横切割着微凉的空气，发出“嘶嘶”锐响，成为这寂静山顶唯一的节奏。

练罢收剑，云舒瑶的气息依旧悠长平稳，额角连一丝薄汗也无。她引着无涯步入侧殿静室。紫檀小几上，一只素净的白玉茶盏独自搁着，旁边小火炉上的泉水正发出细小的“咕嘟”声。她执起墨玉茶壶，一道清亮碧线稳稳注入玉盏，袅袅茶烟便裹着沁人心脾的幽香弥漫开来。

无涯捧着微烫的杯壁，杯中清碧的茶汤漾开涟漪，映着自己紧蹙的眉心。那角落里的窃窃私语、山道上避之不及的疏离、那些将他视为邪祟的揣测目光……此刻都沉甸甸地压在喉头，梗得难受。他终是忍不住，声音干涩地开口：“师尊……那些话……”话未说完，就被云舒瑶平静地截断。

她并未看他，只是伸出两根纤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拂过杯沿，指尖似有若无地掠过杯壁。下一刻，那缭绕的茶烟倏忽一凝，氤氲的热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重新聚拢。

“茶凉了。”她淡淡陈述，仿佛说的不过是眼前最寻常的景象。随即，她将那杯重新变得温热的茶盏轻轻推至无涯面前，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浊者自浊，何须理会檐下的蝇营狗苟？”

无涯低头凝视着杯中碧水，温热透过细腻白玉熨贴着他的掌心，那股暖意仿佛沿着血脉缓缓流遍全身，逐寸驱退了浸骨的寒意。杯中涟漪渐平，恢复澄澈，倒映着窗棂外一角高远疏朗的天空。云舒瑶的目光投向殿外，峰顶罡风浩荡，卷过青松翠柏，发出海潮般的呜咽，却撼不动她眼底一丝一毫的澄澈。那目光穿透重重流言蜚语的迷雾，投向更为辽阔苍茫的天地尽头。

檐下的雀鸟燕雀纵然聒噪，又怎能沾污得了九霄之上巡弋的孤鹤？那些私语，那些揣测，不过是试图附着于冰雪的微小尘埃。她端坐于此，本身就是一道无声的回答——冰清玉洁，自有其不可撼动的法则。流言如风过耳，而她的道心，便是那巍然不动、不为所污的孤峰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