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决者韩空

雨水像是永远也下不完，把“锈蚀天堂”酒吧门口的霓虹招牌淋得一片模糊，光影在湿漉漉的沥青路上扭曲、变形。韩空推开那扇沉重的、刮痕累累的金属门时，一股混杂着劣质酒精、机油、汗臭和隐约血腥气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门外阴冷的湿意。

酒吧里人声鼎沸，烟雾缭绕。悬在半空的全息投影播放着混乱的星际新闻和血腥的地下角斗场广告，光影闪烁，映照着一张张或狰狞、或麻木、或写满贪婪的面孔。穿行在拥挤卡座之间的，不只是酒保和流莺，还有不少肢体经过明显机械化改造的狠角色，义眼的冷光在暗处扫视，机械臂关节发出细微的液压声。

韩空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黑色作战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灰色的速干衬衣。他没有做任何显眼的改造，看起来与这个充斥着金属与狂躁能量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但又奇异地融入了这片背景。他的脚步很稳，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向最里面那个被阴影和厚重金属柱半包围着的卡座。

那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块头最大，像座小山一样窝在沙发里的刚熊，正用他那条覆盖着哑光黑色金属甲片的粗壮左臂，小心翼翼地将一杯烈酒推到旁边，给韩空腾出位置，嘟囔着：“头儿，这鬼地方就不能找个亮堂点的？老子差点把酒倒进鼻孔里。”

他旁边，一个瘦削的身影几乎完全隐在阴影里，只有指尖把玩的一枚薄如柳叶的刀片偶尔反射出一点寒芒。那是阿杰，他没理会刚熊的抱怨，只是掀起眼皮看了韩空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亮堂的地方可谈不了我们这种‘生意’，熊哥。”老猫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数据流不断刷新的智能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精明地扫过周围，手里一个微型全息终端正在无声地运转，过滤着可能存在的监听信号。“‘货’已经通过三号渠道运抵‘秃鹫’的地盘了，尾款刚确认到账。啧，这次他们倒是挺痛快。”

年纪最小的小六则闲不住，屁股像是长了钉子，在座位上扭来扭去，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兴奋地打量着舞池里那些随着震耳欲聋的音乐疯狂扭动的身体，嘴里还跟着节奏哼哼。

韩空在刚熊让出的位置坐下，后背自然地靠向冰冷的金属墙壁，这个角度能让他将大半个酒吧的动静收入眼底。“痛快是因为他们前线吃紧。”他拿起刚熊推过来的那杯酒，没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秃鹫’那边，没出岔子？”

“放心，空哥，”老猫手指在终端上快速划动，“我盯着呢，流程干净。”

刚熊嘿嘿低笑两声，拍了拍自己那条金属手臂：“量他们也不敢耍花样。上次那个想黑吃黑的‘毒牙’，现在坟头草……哦，在这鬼地方，连坟都没有。”

就在这时，酒吧中央最大的那块全息投影屏，原本播放着的角斗士撕咬画面突然一闪，切换成了一个极具煽动性的宣传片头——金色的拍卖槌标志在星空背景下熠熠生辉。一个嗓音甜腻得发嗲，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权威的女声，通过功率强大的音响系统，压过了酒吧的嘈杂：

“女士们，先生们！打扰各位片刻的欢愉！‘暗星’拍卖行，今晚为您带来绝无仅有的压轴惊喜！”

喧闹的酒吧奇迹般地安静了几分，许多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这种地下拍卖会在这片无法地带司空见惯，但能被称作“压轴”的，通常都非同小可。

全息屏幕上，图像稳定下来。那是一个被关在透明展示柜里的“商品”。

一个年轻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长裙，赤着双脚，站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黑色的长发如同瀑布般垂落，衬得裸露的肩头和手臂肌肤，白得有些晃眼。她的脸庞精致得不像真人，更像是古典雕塑，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是罕见的、清澈的紫罗兰色。此刻，那双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乞求，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那些透过屏幕投射过来的贪婪或审视的目光，都与她无关。

拍卖师的声音热情洋溢：“来历非凡！血统纯正！起拍价，五千万星币！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百万！”

“五千万？买个花瓶？”刚熊撇撇嘴，灌了一大口酒，“这些有钱佬真是疯了。”

老猫扶了扶眼镜，镜片上数据飞速滚动：“生理特征扫描显示，基因优化程度极高，疑似旧贵族血裔。啧，这来历恐怕不简单。”

小六瞪大了眼睛，咂咂嘴：“真漂亮啊……不过也太贵了。”

阿杰没说话，只是停下了转动刀片的手指，目光在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微微蹙眉。

韩空的目光也落在屏幕上，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的眼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拍卖师报出底价，以及几个卡座亮起竞价灯时，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旁人无法察觉的波澜。那波澜并非源于欲望或怜悯，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计算的确认。

价格在几声稀疏的竞价中，缓慢爬升到六千万。

叫价似乎有些停滞。拍卖师还在卖力地鼓吹。

突然，一个靠近角落、灯光幽暗的卡座里，响起一个沙哑而油腻的声音，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七千万。”一个脑满肠肥、戴着硕大宝石戒指的男人举起了手中的竞价牌，目光黏在屏幕上的女人身上，毫不掩饰其中的占有欲。

这突然的跳价让场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也就在这时，韩空放下了他一直摩挲着的酒杯。玻璃杯底与金属桌面接触，发出清脆但并不响亮的一声“嗒”。

他抬起眼，甚至没有去看那个出价七千万的胖子，视线直接投向中央的拍卖师，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尚未平息的嘈杂，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一亿。”

整个“锈蚀天堂”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连背景音乐都仿佛被掐断了。所有目光，惊愕的、难以置信的、探究的、带着杀意的，齐刷刷地聚焦到这个不起眼的角落卡座，聚焦到韩空身上。

一亿星币。只为买一个女人。

拍卖师也愣住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一……一亿！这位先生出价一亿！还有没有更高的？一亿一次！”

那个出价七千万的胖子，脸上的横肉抽搐着，恶狠狠地瞪着韩空的方向，但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再次举起竞价牌。

“一亿两次！一亿……三次！成交！”

虚拟拍卖槌落下。

韩空站起身，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对身边的兄弟只说了两个字：

“收货。”

拍卖行的后台交接区，比前台更加冰冷，金属墙壁泛着惨白的光。手续已经办完，庞大的资金划转对于他们这条线上的人来说，不过是几次密钥确认的事情。

那名穿着白裙的女子被两个穿着拍卖行制服、面无表情的守卫“送”了过来。她依旧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微微蜷缩了一下脚趾。近看，她的容貌更加惊心动魄，那份平静也愈发显得诡异。

韩空走到她面前，停下。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需要微微垂眼才能与她对视。

“能走吗？”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仅仅确认货物状态。

女子抬起头，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迎上他的目光，里面没有丝毫获救的感激，也没有沦为商品的悲戚。她看着他，非常认真，非常平静，然后开口，声音清泠，像玉石敲击：

“我叫洛璃。”

她顿了顿，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然后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感：

“我爸说过，无论谁在拍卖会上买下我，就必须娶我。”

一瞬间，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刚熊张大了嘴，能塞进去一个鸡蛋。老猫推眼镜的手僵在半空。小六直接“啊？”出了声。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阿杰，嘴角都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韩空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认真到近乎荒诞的眼睛。然后，他嗤笑出声。不是大笑，只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一声短促而充满嘲讽的笑音。

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能清晰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因为他的靠近而轻轻颤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后退。

“娶你？”韩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玩味的冰冷，“那你爸知不知道，买下你的人，叫韩空。”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是他最大的军火敌人。”

他直起身，准备示意兄弟们离开这个鬼地方。这女人漂亮是漂亮，但脑子似乎不太清楚，或许是被吓坏了。他韩空的世界里，只有生存、利益、兄弟和永无止境的争斗，婚姻？那是比星际跃迁引擎还要遥远和可笑的东西。

然而，洛璃并没有因为他这句话而露出任何惊慌或恐惧的神色。她依旧那样平静地看着他，甚至，在那片深紫的瞳仁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了然？

就在这时，老猫手腕上的微型终端发出了尖锐的、最高级别的警报声，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

老猫脸色骤变，手指飞快地在虚拟光屏上操作，语速快得几乎变形：“空哥！紧急情报！雷萨斯帝国……边境异动！他们的第一、第三、第七主力舰队结束演习，正在向‘灰色星尘带’我方控制区高速逼近！数量……超过三百艘！地面部队也在同步集结，先锋是‘血盔’装甲师！”

刚熊猛地站直，那庞大的身躯瞬间散发出骇人的煞气：“什么？！雷萨斯那老东西想干什么？！”

小六吓得脸都白了。阿杰的手已经按在了后腰的武器柄上。

整个交接区的气氛，从刚才略带荒诞的凝滞，骤然拉紧成了弓弦！

韩空的瞳孔微微收缩，猛然转头，再次看向洛璃。

洛璃迎着他锐利如刀的目光，轻轻抬起手，将一缕滑落额前的黑发挽到耳后。这个动作她做起来，带着一种天生的优雅。然后，她微微偏了下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浅、极微妙的弧度。

“我说过的，”她的声音依旧清泠，却仿佛带着某种冰冷的重量，“我爸……”

“……从不开玩笑。”